秋伶順著話音緩緩往下說,眉目間凝著幾分沉鬱:
“那眼下,府中還有能用的人嗎?
安國公府舊部勢力四散各處,經此一番清算打壓,人心惶惶,短時間內,怕是再也尋不出能並肩籌謀。穩住局面的人了。”
溫軟眉頭驟然一蹙。
秋伶尚且能看清安國公府如今的窘迫處境。
她身在局中,自然看得更為透徹。
朝堂之上,彈劾安國公府的奏摺早已堆積如山,各方勢力步步緊逼,不留半分餘地。
局勢危急,她必須儘快想出對策,不能坐以待斃。
就在二人愁眉不展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笑語聲。
秋伶與溫軟同時抬眸望去,只見小風,小雅並肩立在門口,神色鬆弛,全然不見半分愁緒。
溫軟和秋伶無聲對視一眼,緘口不語,心底各藏思量。
小風與小雅並肩踏入屋內,緩步走到溫軟身前,草草屈膝行了一禮。
禮數潦草敷衍,全然不合妾室向正妻問安的規制,處處透著輕慢與不服。
溫軟淡淡抬眸,眸光平靜無波,並未當場發作,只靜靜凝望著二人。
秋伶心中本就因安國公府岌岌可危的處境鬱結難平,被愁緒壓得喘不過氣。
抬眼望見小風,小雅二人散漫倨傲的模樣,只覺分外刺目。
往日裡,這二人對著姐姐何等卑躬屈膝,滿臉諂媚討好,一言一行無不謹小慎微,生怕有半分怠慢。
可今日不過短短時日,態度便天差地別,行禮潦草,眼神輕慢,全然沒了從前的恭順。
瞬間便看透了其中關節。
定是她們聽聞安國公府遭朝堂彈劾,大廈將傾的訊息。
料定溫軟沒了家世依仗,再難掌勢,便迫不及待改換嘴臉,想要趁勢折辱,落井下石。
一念至此,胸中怒火驟然翻湧,眉峰驟然擰緊,上前兩步,語聲提點:
“二位方才所行之禮,可不符合妾室拜見正妻的規矩。”
小風與小雅聞言,漫不經心地對視一眼。
隨即雙雙低低輕笑,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小風輕捻絲帕,緩步上前,眉眼間染滿輕慢,
語氣陰陽怪氣,字字句句都透著刻薄:
“不過是行了個簡便禮罷了,何必這般上綱上線?
如今安國公府風雨飄搖,朝不保夕,自身都難保,哪裡還有多餘心思講究這些繁文縟節。
世道都變了,規矩,自然也該跟著變一變才是。”
溫軟望著小風張揚輕慢的模樣,心底疑雲頓起。
沈景歡與她積怨已久,如今藉機發難,落井下石,實屬正常。
但小風、小雅本是陛下派來的人,往日行事剋制有度,從不敢肆意放肆。
偏偏選在安國公府身陷絕境的此刻,陡然轉變態度,刻意失禮挑釁,實在反常。
其中蹊蹺,根本經不起細想。
她壓下心底詫異,神色淡靜,只默然注視二人,按捺心緒。
倒是要看看,她倆還有甚麼作為。
秋伶聽得胸中怒火直竄。
本就方才碰到沈景歡和老太太,已然滿腹怒氣。
如今連兩個宮女出身的卑賤之人,也敢趁勢蹬鼻子上臉,肆意挑釁主母,實在欺人太甚。
她跨步上前,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冷厲掃過二人,語氣鏗鏘護在溫軟身前:
“安國公府的事輪不到你們置喙。
往日守好本分,便能安穩度日,眼下仗著幾分時勢就忘了自己的出身與身份?
規矩就是規矩,無論何時,都容不得你們以下犯上。”
小雅當即冷笑一聲,抬眼斜睨著秋伶,輕蔑回應:
“不過是個貼身伺候的下人罷了,也配在這裡攔話出頭?
主子們說話,輪得到你一個奴才大放厥詞,多管閒事?”
聽見這話,溫軟嗤笑一聲。
到此刻,二人的心思再明白不過。
擺明了就是看準安國公府落難,專程前來落井下石。
她緩緩抬眼,清冷目光直直鎖住小雅,聲線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主子?
當著我的面,你也敢亂喚主子?
兩個無名無分的妾室,靠著旁人施捨才有立足之地,也敢亂了尊卑,恃寵放肆。
真以為我一時身陷困厄,便任由你們蹬鼻子上臉,忘了自己的出身和本分了嗎?”
溫軟乃護國公府嫡出貴女,骨子裡自帶高門世族沉澱的凜然風骨。
淡淡幾句話落,不疾不徐,卻自有一派嫡主威儀,凜凜生寒,不怒而自威。
小風與小雅二人驟然心頭一緊,周身氣焰瞬間斂去大半。
方才蓄勢待發,意欲繼續挑釁的言辭,盡數哽在喉間。
面面相覷,終究不敢再多置一詞。
溫軟緩步上前,立在二人眼前。
眉眼覆著一層寒霜,無半分暖意。
她一身嫡女氣度,靜靜俯視,半晌才緩緩開口,字句冷冽入骨:
“記住,我是安國公府嫡女。
府中縱是再落魄,也輪不到你們這般人肆意輕賤。
碾死你們,於我而言,不過如同碾死一隻螻蟻,輕而易舉。”
不過寥寥數語,威嚴徹骨。
小風與小雅渾身一顫,嚇得慌忙垂首,瑟瑟跪地行禮。
溫軟心裡冷笑,垂眸睨著跪地二人,語氣冷淡無波,緩緩開口追問:
“收起你們那點淺薄心思。
說吧,今日一同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溫軟眸光淡淡掃過地下的兩人,語氣平靜。
“收起你們這點淺薄心思。
你們是陛下身邊派來的人,我素來清楚,本無意為難。
只是你們要記牢,今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容你們一回。
但若再有下次,絕無姑息。
往後在府中安分守己,謹守尊卑規矩,本本分分度日。
我相安無事,你們方能安穩。”
聽得溫軟道出陛下二字。
小風、小雅臉色驟變。
二人滿眼震驚,錯愕僵在原地。
她們自認身份隱秘,不曾想早已被她看破,一時心神大亂,不敢妄動。
秋伶上前一步,目光凌厲看向跪地二人,朗聲開口:
“陛下派你們來府中,本意就是為了我姐姐。”
她側目瞥了一眼溫軟,見她神色安然,並未出言阻攔,底氣更足,接著冷聲道:
“我不妨把話挑明瞭,陛下心裡從來就放不下我姐姐,才特意將你們安置在此。
假意周旋旁人,實則就近留意動靜。
今日你們膽敢以下犯上刻意刁難她。
這事若是傳到陛下跟前,下場如何,用不著我多提醒吧。”
二人心頭劇震。
她們從前只在私下聽聞,陛下心裡藏著人。
最近也聽過宮裡風言,說那人便是溫軟,一直不敢當真。
可眼下被點破,才知句句屬實。
萬萬沒想到,溫軟竟半點不遮掩,這般公然認下。
心底惶恐翻湧,再不敢存半分輕視之心。
一旦此事傳回陛下耳中,她們兩個便是辦事不力驚擾她的罪人。
輕則廢去前程,重則當場賜死,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理順這一層,二人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哪裡還敢有半分桀驁,慌忙伏低身子,連連叩首不止。
小風渾身戰慄,語聲抖不成調,滿心懼意盡數顯露:
“妾等知錯,皆是鼠目寸光,一時糊塗失了分寸,貿然冒犯姑娘,還望姑娘寬宏大量,饒恕我等一回。”
小雅亦是面色慘白,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頭仰視:
“往後我二人必定謹守規矩,安分度日,絕不敢再生僭越之心。
此事萬萬不可傳入宮中,求姑娘開恩,饒我等性命。”
二人滿心惶惶,深知帝王心性冷厲。
今日冒犯之人是他心尖所念,若是追究下來,斷無生路可言。
唯有求她手下留情。
溫軟見她們連忙改口恭敬稱她姑娘,心底暗自思忖。
果然是宮裡出來的人,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刻在骨子裡。
懂得審時度勢及時服軟,倒也難怪陛下挑中她們辦事,眼光果然不差。
可轉念一想,終究是人心難測。
不過入府數月安穩度日,竟就生出這般攀附欺主的歪心思,忘了本分,失了本心。
說到底,還是這宋府風水晦氣,戾氣纏身,但凡沾上邊的人,都免不了被裹挾得失了心智,鬼迷心竅,生出一身腌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