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與秋伶日夜兼程,快馬趕回京城。
剛進城門,風裡便裹著濃重血腥味。
城頭高懸六顆人頭,一字排開,垂落的髮絲凌亂不堪。
斷頸處鮮血不斷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城牆上,紅得刺眼。
溫軟猛地勒馬,目光死死看去,心瞬間沉到谷底。
六個人,全是父親親手提拔的心腹舊部,個個忠心耿耿。
秋伶臉色瞬間發白,身子微微發顫,壓低聲音,又驚又怕:
“小姐……是方將軍他們!
怎麼會這樣……”
四下路人不敢抬頭,匆匆走過,不敢多言。
氣氛死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溫軟指尖發冷,眼底一片寒涼。
密信上說,朝廷突然質疑安國公死前上交的虎符是偽造品。
傳喚父親麾下舊部回京核驗案情,看似公事公辦,實則包藏禍心。
哪裡是甚麼查案核驗,分明是鎮國公府夥同丞相府設下的死局。
借兵符為由收攏人手,再借機羅織罪名,暗中拔除安國公府所有外圍力量,剪除心腹臂膀,釜底抽薪瓦解溫家根基。
一招借刀殺人,乾淨狠戾,不留餘地。
溫軟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心底已然寒意徹骨。
溫軟淡淡掃過城牆上滴血的人頭,薄唇輕啟,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回府。”
秋伶見狀,深知局勢兇險萬分,不敢多言半句。
她強壓下心頭驚懼,默然頷首,緊隨溫軟身後,一同入城。
剛進城能多久,就聽著城中百姓議論此事。
“那幾位都是安國公舊部,往日戍守邊疆,實打實的忠義之人,怎會落得這般下場,太可惜了。”
“世事難料,知人知面不知心。
手握兵權多年,心思誰能看透?
朝廷既然動了手,必然事出有因。”
“難說啊,兵符一案鬧得滿城風雨,牽扯甚廣,怕是另有隱情。”
眼下陛下遠在齊州賑災,不在京城。
朝中驟然斬殺這麼多舊部,往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風波。
要知道,陛下向來看重安國公府,此事怕是沒完。”
議論聲細碎交織。
有人惋惜不平。
有人冷眼揣測。
議論聲聲入耳,一字一句,盡數落進二人耳中。
秋伶心頭五味雜陳,轉頭看向溫軟,正要開口說話。
可視線撞上她鐵青緊繃的側臉,眼底寒意沉沉,周身氣壓低到極致。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悻悻緘口,不敢再發一言。
剛踏進宋府大門,院內一派暖意融融。
偏偏看得人心底發冷。
老太太正滿臉堆笑,親暱地扶著沈景歡隆起的肚子,眉眼間皆是熱切期盼,半點遮掩沒有。
沈景歡柔柔靠著廊柱,輕撫小腹,低聲陪著說笑。
老太太抬手細細撫過她的肚子,笑意滿面開口:
“不用多想,這胎鐵定是個男孩兒,脈象穩,腰身沉,模樣都透著福氣,錯不了。”
沈景歡順勢柔聲附和:
“孃親說得是,我也盼著腹中孩兒平安順遂。”
老太太當即眉開眼笑,語氣愈發歡喜:
“那是自然,咱們宋家就盼著嫡長孫撐門戶,繼香火,別的都不重要。
如今就等著這孫兒落地,我連日裡都在琢磨好名字,定要取個氣派響亮的,將來撐起家業,光耀門楣。”
沈景歡低眉順眼,連連應聲附和。
二人只顧著滿心歡喜盤算往後的日子,全然沒留意門口風塵歸來,滿身寒意的溫軟與秋伶。
兩人抬步,徑直走進院子。
院裡說笑的動靜戛然而止。
老太太與沈景歡同時轉頭,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
方才滿臉慈愛,滿心歡喜的模樣瞬間褪去,笑意盡數僵在臉上,神色一下冷了下來。
沈景歡扶著腰,緩緩挺著孕肚站起身。
眼見溫軟一步步走近,她抬手故作輕柔地撫著隆起的小腹。
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開口就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回來了。
怎麼,外頭風聲傳得快,曉得安國公府出了大亂子了?”
秋伶見沈景歡出言刻薄,當即上前半步,眉目含怒,正要開口辯駁。
手腕卻被溫軟不動聲色攔下。
沈景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望著秋伶,唇角的譏諷笑意愈發濃烈,語氣輕蔑又傲慢:
“怎麼?
不過是個貼身丫鬟,難不成還想替主子出頭?”
秋伶氣得上前一步,柳眉倒豎,剛出聲反駁:
“你……”
話未出口,沈景歡已扶著孕肚緩步上前兩步,掩唇輕笑,笑聲裡滿是輕蔑。
“安國公府上交假兵符,暗藏不臣之心,罪證確鑿。
如今,今時不同往日,安國公府大勢已去,你當真以為,還是溫家肆意猖狂的時候嗎?”
溫軟靜靜立在原地,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心底卻只覺可笑。
大勢已去?
簡直天大的笑話。
不過是斬了幾名外圍舊部,便以為折斷了安國公府的根基,這群鼠目寸光之輩,也未免太過痴心妄想。
鎮國公與丞相暗中勾結耍下陰私圈套,靠著陛下不在京城便肆意妄為,耀武揚威,不過是鑽了一時的空子罷了。
她們真當憑這點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撼動溫家深耕多年的底蘊兵權?
就能抹去帝王心中對安國公府的倚重信任?
眼下不過暫時隱忍蟄伏,待到帝王回京之日,便是這群人算盤落空。自食惡果之時。
區區跳樑小醜,也配在她面前嘲諷大勢已去,實在淺薄又可憐。
她唇角微抬,無半分笑意,字字鏗鏘:
“兵符真偽,自有朝堂律法公斷,輪不到婦人在後院搬弄是非,妄議朝堂。”
目光掃過沈景歡隆起的小腹,語氣添了幾分凌厲鋒芒:
“區區妾室,以為仗著腹中孩兒攀附體面,便敢肆意揣測國公府,辱我溫家舊部?
呵!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
她身姿挺拔,氣場凜然,半點不退半步:
“安國公府忠心為國,從無甚麼大勢已去。
區區陰私構陷,不足為懼!
幕後算計之人……
哪怕是鎮國公府,我也絕不會就此罷休。”
老太太聞言,斂去臉上笑意,眼神冷硬刻薄,接過話頭,字字帶著打壓。
“人貴在認清本分。
往日安國公府風光無限,便目中無人,行事跋扈。
如今鬧出假兵符的大禍,落得牆倒眾人推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她瞥了溫軟一眼,語氣愈發涼薄:
“今時不同往日,沒了依仗,就該低頭安分。
莫要還端著從前的傲氣,到頭來,只會自取其辱。”
聽著老太太這番居高臨下的話,溫軟心底只餘下一片冰冷的嘲弄。
牆倒眾人推?咎由自取?
可笑至極!
不過是趁著帝王遠在齊州,朝堂奸人暗中作祟,剪除幾枚舊部,這群人便迫不及待跳出來落井下石。
在她們眼裡,安國公府的百年底蘊,君臣之間的深厚信任,竟脆弱到僅憑一場構陷就能輕易摧垮。
還妄言勸她低頭安分,捨棄傲骨,何其短視,又何其愚昧。
她們只看見眼前的風雨,卻忘了誰才是真正執掌大局之人。
等陛下歸來,所有陰謀都會敗露。
你們如今笑得有多得意,日後便會敗得有多悽慘。
溫軟淡淡抬眸,目光清冷直視老太太,語氣涼薄又銳利:
“聽您這番話,倒像是巴不得安國公府頃刻間覆滅才稱心如意。”
老太太眉頭一擰,語氣強硬又理直氣壯,滿眼皆是漠然:
“落到這般境地,本就是你們咎由自取。
路是你們自己選的,欺上瞞下,妄圖謀逆,又怨得了誰?”
沈景歡輕撫著小腹,眉眼間漾開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緩緩介面。
“孃親說得句句在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好好的安穩日子不肯過,偏要心生異念,行差踏錯。
如今落得風雨飄搖的下場,全是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