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靜靜看著動氣的永河,神色沉靜,眼底一片清明。
她心中瞭然,永河素來機敏,自然看穿了南鈺包藏禍心、刻意發難的算計。
可陛下今日明明手握把柄,卻偏偏當眾按下不發,分毫不予追責。
絕非忌憚妥協,而是另有深遠佈局。
帝王城府深沉,眼下隱忍不發,不過是為穩住賑災大局,穩住朝堂勢力,待時機周全,自會收網清算。
她語氣平和從容,緩緩開口安撫:
“你呀不必動氣。
平康王府根基深厚,手握邊境重兵,勢力盤根錯節。
這才是南鈺敢在賑災重地肆無忌憚,當面挑釁的底氣。”
她稍頓,眼底掠過一抹了然,繼續道:
“陛下今日隱忍不發,並非奈何不了他,是眼下災情未定,民心未穩,不宜貿然動世家兵權,牽動朝堂動盪。
可這般擁兵自重,暗藏異心的禍患,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斷然不會長久姑息。
我們只需沉下心,安分等著陛下收網便可。”
永河聞言,依舊滿心憤懣,小嘴微微一噘。
“這些我都明白。
可我就是看不慣南鈺那套偽善做派。
仗著平康王府勢大,手握重兵,便肆意妄為,處處算計刁難,屢次暗害皇兄,實在令人厭惡。”
永河聞言,小嘴賭氣似的一撅,滿腔鬱氣未消:“道理我都清楚,可我就是看不慣南鈺那副虛偽嘴臉。”
秋伶連忙跟著附和,眉眼間滿是憤慨:
“就是就是!
他今日膽大包天,刻意步步緊逼,逼著陛下當眾暴露身份,
還無端攀扯到姐姐,用心何其歹毒。
這般陰險小人,本就罪無可赦,理應嚴懲,以儆效尤。”
溫軟輕輕嘆了口氣,心頭暗自無奈。
眼下局面本就繁雜難平,秋伶偏偏年輕氣盛,不曉得沉穩幾分。
非但不曾勸解,反倒跟著一同起鬨添亂,愈發讓人憂心。
聽聞此言,永河起身走到溫軟身旁,伸手牽住她的手,神色添了幾分凝重。
“皇兄今日當眾坦露心意,認下你們的關係。
此事一旦傳回京城,必定掀起滿城風波,流言四起。
你心裡,可要早早做好準備。”
秋伶立刻接上話,語氣篤定又護短:
“公主多慮了。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放眼朝野,誰敢與陛下作對,更無人敢忤逆聖意。
橫豎陛下心意已定,旁人再多閒言碎語,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永河微微頷首,順著秋伶的話輕聲道:
“你說的不假,可勤政殿那幫守舊老臣,絕不會輕易罷休。
還有母后……”
話音至此,她驟然頓住,目光下意識望向溫軟,語氣不由得弱了幾分。
“母后早前才剛察覺一絲苗頭,便已然暗中派出殺手動手。
若是等皇兄回京,執意下旨冊封,強行定你的名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秋伶臉色驟然一沉,心頭一緊,急忙開口:
“太后娘娘,難道會狠下心下懿旨賜死嗎?”
她想起過往舊事,聲調不由得發寒:
“我記得早年闔宮夜宴,有世家小姐蓄意勾引尚為太子的陛下,被太后知曉後,一道懿旨,便直接賜了毒酒,半點情面沒留。”
永河緩緩點頭,神色愈發凝重。
“母后向來看重皇家顏面,恪守禮制規矩,半點不容僭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情緒越說越高漲。
後堂方寸之間,彷彿即將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溫軟眉頭死死蹙起,將兩人這番激烈爭執盡數聽入耳中。
她深深沉了一口氣,斂去眼底所有情緒,緩緩起身走到案桌後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沉默許久,她才緩緩抬眼,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你們都忘了最要緊的一點。
他是九五之尊,可我是甚麼身份?
陛下若執意要我入宮,世人只會說我是二嫁之身重入皇家。
此等行徑,於皇家顏面是重創,於我而言,更是逾越不了的規矩。”
她頓了頓,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擊,露出一抹極淡的悲涼:
“況且,你們或許未曾聽聞,太后娘娘心中,早已屬意沈婉容為大靖皇后的不二人選。”
永河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錯愕。
語聲都不由得拔高几分,透著全然的不敢置信:
“母后竟早已屬意沈婉容?
此事宮中半點風聲都沒有,我怎麼從來不曾聽聞?”
溫軟微微垂落眼簾,睫羽輕顫,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
語氣輕緩卻字字沉重,聽得人心頭髮沉:
“此事素來隱秘,公主身在深宮清閒之地,自然無從知曉。
是家父常年周旋朝堂,偶然聽聞內情。
太后早在數年之前,便早已將沈婉容視作中宮皇后的不二人選,暗自敲定了心意。”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前路迷霧重重,心底早已看清所有利弊,輕聲道出最刺骨的現實:
“此番賑災事了,陛下攜我一同回京。
一旦提起名分婚事,便是公然逆著太后的心意行事。
以太后看重皇家體面、恪守門第規矩的性情,斷然不會點頭應允,往後等待我的,只會是層層刁難、無盡風波。”
眼見溫軟神色落寞,眉宇間盡是憂思,似有退避之意。
永河心頭一緊,當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微涼的手,語氣懇切:
“你千萬莫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心生退縮。
前路就算再難,朝堂非議再多,有皇兄護著你,也有我護著你,天塌下來都有人替你扛著。
母后那一關你不必憂心,交給我便是。
母后素來疼我,向來最聽我的心意,我定會好好勸說她,絕不讓她為難你半分。”
溫軟被她掌心的暖意裹著,心頭微微一熱,可轉瞬便又涼了下去。
她心底清楚,太后平日裡疼寵永河,不過是疼自己唯一的女兒,縱著她、順著她,皆是無關緊要的家常小事。
可立後擇妃,事關皇族體面、朝堂規矩、朝野人心,是刻在皇家骨子裡的底線大事。
這關乎皇室顏面的要緊關頭,哪裡是幾句母女情分,就能輕易說動、隨意化解的?
皇家情義,從來抵不過禮法規矩。
溫軟淺淺一笑,壓下眼底沉鬱,輕聲應道:
“我曉得你的心意,也多謝你護我。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絕不會辜負陛下的一片盛情。”
永河與秋伶聞言,齊齊放下心來,相視一眼,一同笑著點了點頭。
懸在心頭的大石總算落了地,眼底的擔憂盡數散去,只餘下滿心篤定。
有溫軟這句話,她們便信前路再難,也總能並肩熬過去。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匆匆,李掌櫃神色倉促地走了進來,躬身低聲稟報。
“小姐,外頭有人遞了封密信,指名非要送到姑娘手中,不敢經旁人轉手。”
說著,他雙手將一封封口嚴實,字跡潦草的信箋遞了上來。
溫軟心頭微疑,抬手接過。
指尖剛觸到信紙,便隱隱覺出幾分不對勁。
她當著永河與秋伶的面拆開,目光一行行掃下去。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帶著淺淡笑意的容顏,驟然一白。
眉宇間暖意盡數褪去,臉色陡然沉冷下來,指尖都不自覺微微收緊,握著信紙的力道重了幾分。
永河見狀心裡一緊,立刻出聲:
“怎麼了?
信裡寫了甚麼?”
她沒有回應永河驚疑的目光,只靜靜看向秋伶,隨即轉頭望向李掌櫃,語氣冷而果決:
“即刻收拾行裝,我們立刻回京。”
永河一愣,連忙上前:
“不行啊,皇兄還在府衙正堂部署賑災事宜,尚未……”
溫軟眼底寒意沉沉,握緊手中信件,語氣不容置喙:
“等不得了,即刻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