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鈺一身素色麻衣早已沾滿泥濘灰漬,褲腳溼冷沉重,滿身皆是災區塵土與潮氣。
他懷裡小心翼翼摟著一個面黃肌瘦,身形單薄的孩童。
孩子小臉蒼白,唇色發乾,弱得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顯然是餓了多日,又受了風寒。
他顧不得拂去身上半點泥汙,徑直走到角落的乾草堆旁,輕輕屈膝落座,動作輕柔地將孩子半攬在懷中。
隨後,他端過手邊溫熱的薄粥,舀起一勺,先放在唇邊輕輕吹涼,試好了溫度,才小心翼翼送到孩子嘴邊,一點點耐心喂著。
蕭禎居高臨下,目光沉沉落向南鈺身上,眸底寒意一點點漫上來,神色愈發冷沉。
一旁的趙真也蹙起眉頭,悄悄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附耳,滿心疑惑:“主子,這人……”
蕭禎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底下災民又是一陣唏噓,隨即又接續方才的話頭,議論得更響了。
“南公子和溫姑娘不嫌棄咱們衣衫破爛,滿身泥汙,還親自檢視病患,籌措藥材防著瘟疫。
這般善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出這麼好的人了。”
“朝廷俸祿拿著百姓的血汗錢,危難當頭卻袖手旁觀,只會派兵鎮壓維穩; 反倒平康王府心善,千里迢迢趕來救苦救難,誰真心誰假意,咱們心裡透亮得很!”
“都說天降大難必有聖人,我看南公子就是咱們兩江的救星。
朝廷只曉得動刀動槍,壓得住人軀壓不住人心; 南公子用善心暖了咱們的身子,暖了咱們的心,這般好主子,咱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
蕭禎將這一切盡數聽在耳中,目光冷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葫蘆。
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下方溫善喂孩童喝粥的南鈺,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身旁的趙真越看心頭越窩火,一股壓抑的怒意直直往上翻湧,再也按捺不住,盡數沉凝在眉眼之間。
他死死攥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面色緊繃鐵青。
要不是主子攔著,他恨不得跳下去活劈了這群愚民!
“二位公子。”
南鈺抬眸笑得一臉燦爛,聲音卻冷得像冰。
“藏了這麼久,怎麼不過來喝口熱粥?”
人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蕭禎身上。
蕭禎和趙真翻身而下,緩緩走出陰影,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蕭禎走到南鈺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公子好興致。”
蕭禎的聲音很低。
“這種地方,哪配得上你的身份。”
“公子說笑了。”
南鈺彎腰舀了一碗粥,雙手捧到蕭禎面前。
“饑荒不分貴賤,這粥,也是。”
蕭禎沒有接。
破廟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屋頂滴水的聲音。
“你以為我在乎這碗粥?”
蕭禎的目光落在南鈺的臉上,像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公子如此慷慨,就不怕朝廷問罪?”
“朝廷?”
南鈺輕笑一聲,轉過頭看向那些災民。
“朝廷在哪?
是那些騎在馬上,揮著刀鞘逼我們交出糧食的官兵?
還是那個坐在龍椅上,連這地方都沒來過的天子?”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騷動。
“就是!朝廷只會殺人!”
“這位公子說得對!”
蕭禎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任何溫度:
“公子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南鈺轉身,直視蕭禎的眼睛:
“我在說事實。
公子若不信,大可問問這些鄉親,他們盼的是朝廷的官兵,還是南公子的粥。”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站出來,指著蕭禎:
“你...你是官府派來探聽訊息的吧?
回去告訴那些狗官,我們寧願餓死,也不會讓他們再踏進這裡一步!”
蕭禎沒有看那個老婦人,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南鈺臉上。
“公子好手段。”
蕭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
“用民怨當劍,來刺你的主上。”
“主上?”
南鈺大笑起來,笑聲在破廟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公子,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的主上是天下蒼生,不是那個坐在金鑾殿上,連自己子民死活都不管的皇帝。”
“你錯了。”
蕭禎上前一步,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你的主上是野心,不是蒼生。
你以為你在救人,其實你在用他們的命,下你自己的棋。”
南鈺的笑容僵住了。
“朝廷派兵來,是為了防止流民暴亂,是為了秩序。”
蕭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沒有秩序,就沒有賑災。
沒有賑災,這裡會變成地獄。
公子現在的每一碗粥,都是在把這些人推向更深的深淵。”
“那我寧可是個罪人,至少我做過。”
南鈺猛地推開蕭禎,將那碗粥摔在地上,瓷片四濺,粥水混著泥漿,像一張醜陋的臉。
“做?還是演?”
蕭禎沒有動,目光依然平靜。
“公子,你用這些人的命來博清名,這就是你的'善'?”
南鈺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兩人對視著,破廟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雨水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
災民們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困惑。
他們聽不懂這些話裡的暗湧,但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快要斷裂的張力。
“公子。”
南鈺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你說得都對。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甚麼?”
“我不是在博清名。”
南鈺轉過身,重新拿起一個空碗。
“我是在讓某些人看清,甚麼叫真正的民心。”
蕭禎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破廟門口。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你若真懂這個道理,就該知道,有些船,不是你想翻就能翻的。”
趙真跟在主子身後離開,出門前往南鈺身上看一眼。
南鈺看著他們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
兩人退到荒廟外僻靜無人的林邊。
腳步剛站穩,趙真便壓不住滿心疑惑,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聲問道:“主子,方才廟中那個處處收買人心、故作和善之人,到底是誰?
看著來頭不小,行事卻處處透著算計,絕非善類!”
蕭禎負手立在風中,眼底寒意沉沉,望著荒廟的方向沉聲開口:
“平康王府世子南鈺。”
趙真聞言臉色驟變,驚得低呼一聲:
“平康王府的人?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災區腹地?
先帝早有旨意,平康王府眾人不得擅離封地,他怎敢私自跑到這裡來?”
蕭禎臉色陰沉,眉宇間戾氣橫生,卻並未直接回答趙真的疑問。
他此刻關心的從不是違旨離封地這表層的規矩,而是災民口中句句稱頌的刺耳言語。
良久,他才吐出氣息,聲音冷冽如冰:
“朝廷賑災糧被劫的事,恐怕……就是他做的。”
趙真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滿眼憤慨與難以置信:
“他乾的?!
這南鈺好大膽子!
劫了朝廷的糧秣,再用些殘羹冷炙來這兒沽名釣譽,一手恩威並施玩得如此爐火純青,簡直是欺世盜名!”
趙真咽喉滾動了一下,眼底壓不住的熊熊火光幾乎要跳出來。
他咬著牙,擠出一句殺氣騰騰的反問:
“主子,既然此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劫朝廷官糧、蠱惑民心,
何不……直接取了他的項上人頭?”
他話音剛落,手中長刀不自覺在鞘中微微震顫。
是習慣性的殺意湧動
只要主子一聲令下,他絕不介意當場掃清這個最大的障礙,省得日後夜長夢多。
蕭禎闔了闔眼,搖了搖頭:
“他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