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鈺,那個萍水相逢的公子?此事和他有何關係?”
秋伶看向溫軟那邊。
溫軟眸色沉暗,眼中滿是擔憂。
南鈺表面溫潤和善,體恤百姓,儼然是一副心慈的世家公子,可她偏就不這般輕信。
平康王府之人,先帝當年早有嚴旨,命令其不得擅自入京南下。
朝廷之所以處處忌憚,從不是無的放矢。
平康異地,連著西域諸國,勢力繁雜,歷來叛亂頻生,百姓又是驍勇桀驁,素來不服王化。
若不是先帝顧念舊恩,刻意維護,朝廷鐵蹄早已踏平此處。
如今他倒好,偏偏藉著賑災之名南下,明面上救民於水火,實則早已破了朝廷和平康的誓約。
這般公然違背朝廷嚴令,又豈是一句心善便能遮掩過去的?
更何況,平康王繼位後,素來薄情寡恩,眼中只有封地權勢,何時真正將大靖百姓死活放在心上?
父親皆是這般心性,獨獨養出一個憂國憂民、甘願以身犯險的南鈺,未免太過蹊蹺。
她越想心越涼,眼底懼意漸深。
怕就怕,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賑災不過是個幌子。
他真正圖謀的,是江南局勢,是大靖朝廷。
此人接近她時,似是早已對她瞭如指掌。
回想南鈺出現後的種種言行,溫和得體,體貼細緻,彷彿早就知曉她的喜好,懂得她的顧忌。
連勸慰的話,相助的時機,都掐得恰到好處,絲毫不顯突兀。
若不是刻意為之,初次見面豈會如此精準妥帖?
若真對她早有謀劃,恐怕早就知曉她與陛下之間的情意。
一念至此,她眼底眸光愈顯銳利。
南鈺一開始就是有備而來,而且對她早有打探,早有佈局。
步步為營,一點點靠近她,最終的目的恐怕是陛下。
故而,她現在最緊要的,就是確認陛下是不是閻王笑的徒弟。
一旦她預想之事成真,那南鈺不臣之心已然明瞭。
“他若真是閻王笑的徒弟,那南鈺盜用他的身份,就絕不是行醫濟世那樣簡單。”
秋伶徹底被說糊塗了,眉頭擰得正緊,眼底滿是茫然,甚至還帶著幾分不敢苟同的遲疑。
她抿了抿嘴唇,斟酌著開口,語氣裡滿是真切的疑惑:
“姐姐,我被你說糊塗了。
我雖對他了解不多,可是我瞧著他那溫潤如玉的性子,一路上樂善好施,就算他不是閻王笑的徒弟,也斷不像甚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啊。”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姐姐那日不也說他是個翩翩公子,和永河公主極是相配麼?”
聽著秋伶一味替南鈺辯解,溫軟心中愈發篤定她的猜想。
那日她說起此話,是不知道陛下有此本事。
她也是經秋伶無意提及移骨針法才恍然想到此事的。
英年早逝又是皇家慣用託辭。
很難讓人不把天賦異稟的少年,和麵前這個施針解毒手法老道的陛下聯想到一起。
秋伶見她面色沉沉,眸色凝重,也不敢再貿然辯解,斂了神色,沉聲問道:
“姐姐,那陛下...若是閻王笑的徒弟,意味著甚麼?”
溫軟心中一冷。
意味著陛下和朝廷又有麻煩了。
“那就說明,溫家軍要再度重結。”
乍一聽見這句話,秋伶僵在了原地,一雙星眸倏地睜大,滿眼都是掩飾不住的驚色。
重組溫家軍...
這五個字太重,重得她一時喘不過氣。
溫家軍是何等存在,那是鎮守有一方,牽動朝局的重兵。
若非江山動盪,國事不穩,到了萬分危急的關頭,斷不會輕易重提此事。
如今雖有災情,卻還未到兵戈將起的地步,姐姐竟然在盤算此事?
她心頭翻江倒海,滿是不可置信。
不過一個前幾日初見,曾被姐姐視為溫潤如玉的公子,怎就有這般通天本事,能牽動大靖的國事命脈。
甚至到了重組溫家軍的地步?
難不成...姐姐從陛下與閻王笑的關聯中,已經看出了比她想象中更為兇險,更可怕的陰謀?
秋伶只覺得後背發緊,心中再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斂衽頷首:
“無論姐姐做甚麼,我都會盡全力配合。”
語落又見她病容憔悴,眉頭不由得蹙起:
“只是試毒一事太過兇險,姐姐如今身子本就虛弱,經不住半分折騰。
依我看,不如先安心將養幾日,待氣色好些,體力恢復幾分,咱們再從長計議,也更為穩妥。”
溫軟輕輕頷首,算是應了她的勸。
她自鬼門關裡掙扎回來,又剛與陛下心意相通,守得片刻安穩,自然不會拿命冒險。
她要站在他身邊,安然無恙站在他身邊,護著他,愛著他。
“正好,這幾日不必急著試毒,先把藏在客棧附近的‘老鼠’揪出來。”
“但憑姐姐吩咐。”
秋伶頷首。
溫軟嘴角微微一勾:
“身中凝露草的症狀是甚麼?”
秋伶剛準備開口,溫軟朝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秋伶會意,微微點頭,看著溫軟輕笑一下。
...
齊州城北,別院。
一身玄色勁裝的女人足尖點地,悄無聲息地躍入院落,衣袂翻飛間,凌厲之氣盡斂去,只剩下恭敬。
她跪在南鈺身前,垂手低聲稟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主子對弈興致。
南鈺正執著白子,懸於棋盤上空,聞言,捏著白子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抬眸,狹長的眼眸微微一挑,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三分玩味:“哦?”
一字落地,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弧度優雅卻寒意暗藏。
隨手落下白子,另一隻手又從容執起黑子,卻並未急著落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棋子。
沉吟片刻,最終將黑子捏在指尖,來回翻動著看。
“這盤棋。”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而慵懶,卻透著一股子猜不透的冷意。
“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黑子隨著話音一起落下,眼底掠過一抹寒芒。
黑衣人垂首屏息,沉聲請示:
“主子,接下來如何行事,還請明示。”
南鈺低低輕笑一聲,指尖起落自如,黑白子輪流落在棋盤之上。
落子清脆,神色淡然得如同無事發生。
“對方棋子落盤,我們豈有半途不跟的道理。”
他手指插入白子棋盒,抬眼望著京城的方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吩咐道:
“傳書回京,告知玲瓏。
京城的水太過平靜,是時候攪一攪,讓它動起來。”
黑衣人躬身領命,隨即又壓低聲音,再度請示:
“主子,大靖皇帝此時身在齊州城,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倒不如...”
聞言,南鈺抬手輕輕一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淡得近乎冷漠:
“讓他就這麼死在這裡,未免太過便宜他了。”
話音落,他眸色驟寒,方才溫潤慵懶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恨意和戾氣,猛地握住盤中棋子,指節驟然收緊。
“我也要讓他親身體驗一番,心心念念之物,被他人硬生生奪走的滋味。”
再緩緩張開掌心時,棋子早已盡數碾作齏粉,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那臨江客棧那邊?”
黑衣人再次抬眸。
南鈺面上戾氣轉瞬即逝,臉色緩,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眉眼溫和的模樣。
他淺淺一笑,語氣輕柔如三月春風:
“病中美人,自是要溫柔照顧才是,更何況,還是位絕頂聰明的美人。”
說著他握著黑白棋子,慢慢的鬆開手,看著棋子落在棋盤又摔落在地。
“她既心繫百姓,就讓災區那邊熱鬧起來,我好久都沒見到她了,還真有些想念呢。”
“屬下明白。”
黑衣人翻身離開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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