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宮。
陸懷慎攔住上前的宮女,接過她手中托盤,使了個眼色。
宮女不敢作聲,行禮放輕腳步離開。
望著鳳榻上小憩的太后,陸懷慎看了眼托盤,再抬眸慢慢地走過去。
太后緩緩睜眼,看著端藥上前的陸懷慎,秀眉微微一蹙:
“哀家不喝。”
陸懷慎低眉垂眼,嘴角勾著一絲笑意,不慌不忙把藥放在桌上,走到太后身側,輕輕揉捏她的肩膀。
“您這些日子憂心長樂公主,吃不好睡不好的,奴才瞧著都心疼呢。”
太后冷眼一閉,眉頭皺得更緊幾分。
“哀家倒不是憂心她,只是覺著皇帝賞賜宋翌那小子七個美妾,實屬欠妥。
他一無赫赫戰功,二無卓顯政績,單憑著娶了和親公主就受此等厚賞,未免太過抬舉他了。”
陸懷慎沉了沉眸子,手上動作未停,嘴角笑意猶在,輕聲道:
“陛下英明睿智,他此番恩賞宋家,是做給朝臣和天下看的。
至於宋翌是有真才實學還是浪得虛名,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太后肩膀一沉,輕嘆口氣,睜開眼慢慢地起身。
陸懷慎趕緊上前,將繡枕放在她腰後,而後輕輕捏著肩膀。
“修兒那邊可有動靜?”
“侯爺倒是沒說甚麼,只是鎮國公府的二爺他,連番捎信過來,還是想替長樂公主謀個好名分。”
說到這裡,陸懷慎微微側頭,往她那邊瞧了一眼,看主子面色未變,才敢繼續往下說。
“奴才以此番風雨剛停,不宜再起波瀾為名,回絕了二爺。”
太后輕嗯了一聲。
“還算妥帖。”
陸懷慎嘴角微微勾起,掃了眼面前的藥碗,眼珠一轉:
“御藥房越發憊懶,說甚麼勤政殿那邊要了碗安神湯,他們一併把娘娘的也熬出來了。
這幫不當心的奴才,竟連娘娘用藥的時辰都忘了,屬實該打。”
太后微微抬手。
陸懷慎停下手中動作。
她微側過身,眉頭一皺:“皇帝龍體不適?”
陸懷慎走上前,微微頷首道:
“奴才不敢瞞太后娘娘,聽勤政殿當值的小桂子說,今日早朝時,勤政殿出了亂子。
宋翌將軍謝恩時暈倒在殿上。
陛下下了朝直奔寢殿休息了半個時辰,醒來後又服了安神湯。”
太后坐直身子,眉頭皺得更緊。
“這都是哪跟哪啊?
宋翌暈倒了和皇帝有甚麼關係?
他倆徹夜談論政事了?
那也不對啊,宋翌區區四品,哪有資格和皇帝談論政事啊。”
太后越說越亂,越亂越擔心。
“前些日子,哀家看皇帝穩重,行事嚴謹,撤回了勤政殿值守的人,
才過了這些日子就鬧出這麼多的事,哀家竟渾然不知。
陸懷慎,你趕緊吩咐下去,讓人回到勤政殿當值,陛下龍體乃是重中之重,哀家豈能半分不知。”
陸懷慎點了點頭,剛走出去幾步轉身。
“宋府那邊,奴才是否需要派人留意著?”
一聽龍體欠安,太后心亂如麻,極其不耐煩回道:
“你是越發不會當差了,那等子去處也配哀家上心嗎?”
“奴才失言,奴才這就去辦。”
陸懷慎趕緊行禮離開。
太后眉頭緊鎖,朝著外面吩咐道:
“來人,去勤政殿!”
...
恩義莊。
溫軟和恩義莊兩個掌櫃,足足用了一半晌的時間,把籌備善款的錢數清點明白。
“小姐,今年相比去年,整整少了五十萬兩。”
房掌櫃掐著賬單,滿臉的愁容。
“是啊,不僅僅銀錢少,布匹和糧食也沒有去年多。”
李掌櫃在旁邊補充著。
溫軟點了點頭。
從賬目出來的時候,她就一直沒有說話。
心算一下,她手裡還能排程的銀兩。
就是全都放進去,也未必能夠用,她現在只盼著今年的災情輕一些,最好是沒有。
“陛下勤於工事,往年都會撥大批款項給江南地區,疏通河道,防患水情。
可總有那些低窪之處,年年受災累累。
按著往年受災情形算,目前這些銀子能夠災民度過災情,至於像往年,還有盈餘讓災民安家立業,實在有些困難。”
房掌櫃是父親的部下,隨軍打仗時就是替父親掌管軍費糧草銀錢。
後來中箭身負重傷,不能隨軍,就被溫軟請到了恩義莊,做起了這裡的銀錢賬房掌櫃。
他說的這些,都是根據這些年水患受災情況得到的結果。
“老房那邊銀錢不夠,我這更是九牛一毛了。”
李掌櫃是安國公府的店面的老人,在糧食和布匹方面人脈眾多,這次也犯了難。
溫軟把兩個賬本拿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抬眸看著他們。
“有勞二位費心了,咱們賬上的錢款物備就這樣。
好在水情災患期還未至,等我再去想想辦法,聯絡父親舊部上書,看看能不能先讓部分低窪地的百姓先行撤離。”
二人對視一眼,說也沒有說話。
其實她這番話每年都說,每年都上書,聖上每年都批下來了。
可是到了江南地區,那些百姓死守家園,寧死不肯離。
哪怕是朝廷嚴令頂在腦袋上,就是不肯撤離。
今上推行仁政,不忍心傷及無辜百姓,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由著他們。
“要我說那些愚昧無知的暴民,就該讓他們自生自滅,小姐何故還年年賑濟他們。
陛下也是,一道聖旨下去,敢抗旨者一個不留,那這年年受災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何至於年年牽扯年年撥款。”
李掌櫃站起身,說到一個不留的時候,還揮著袖子做出了殺的動作。
溫軟無奈笑了笑。
這種想法不只是他有。
京城中早就議論過好久,尤其是工部那些老臣。
常掛嘴邊的是解決天災倒不如解決人。
他們覺得危害江山社稷的暴民,是無用之人,不配朝廷救濟,興師動眾的勞民傷財。
可上面那位主子遲遲不下聖旨除暴民,甚至不惜力排眾議撥款賑災。
她對這個事也有所耳聞。
父親在世時,就說起過這事。
當時今上還是太子時,針對江南水患,是抗天災還是除暴民的事做出了一番論斷。
也因為這番話,差點當場被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