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傘非贈,日後還我便是。
萍水相逢,我該去哪裡歸還呢?
溫軟撐開紅荷傘,暗暗嘆息。
男人的心思,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望了眼男子消失的方向,她這才回身,迎著雨艱難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去走。
拐角處,男子立於雨中,望著少女纖弱背影,眉峰微蹙。
數息後,他又望向沈景歡前往的院落,薄唇微勾,帶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宋翌!
果然是塊“料子”!
當年只是稍微點撥,他就揚鞭策馬離京,孤身前往異域三年。
他這次更要好好雕琢一番。
雨越下越大。
一身蟒服的首領太監崔鷙撐傘上前,恭敬地站在男子身側。
“主子,初夏時分,雨涼傷身,仔細染了風寒,便是您有心賞雨,也該喚奴才一聲,怎好獨自在此受著。”
蕭禎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鎮國公府的雨,自是宮中不能比的。”
崔鷙側抬頭,眼底滿是疑惑。
陛下?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鎮國公府也不下紅色的雨,有甚麼好稀奇的。
再說,試問普天之下,哪裡還能比得上宮中?
他微微張口,似是要說甚麼。
可對上蕭禎那雙沉溺美景且不容置疑的眸子後,悻悻地收回視線。
稍穩心神,他走上前試探著問:
“席間之閒話,可是汙了聖聽?”
此言一出,蕭禎斜睨了他一眼,未開口。
崔鷙霍地抬頭,眉眼間倒出幾分謀劃之色,又蔚然垂眼,躬身頷首:
“賜婚長樂公主的懿旨,已然離開鳳棲宮,辰時不到,鎮國公府便會有動靜,宋翌已有正妻溫氏,太后貿然將長樂公主賜婚給他,恐怕溫氏將有大麻煩。”
蕭禎身前的手微微收緊。
“太后垂憐長樂公主和親之苦,全了她的心思,也是合乎常理,至於宋翌的夫人......”
他嘴角難壓,眉眼含笑。
“朕定有一番安撫,絕不會委屈了她。”
崔鷙側頭時,他不經意瞥到了蕭禎的神色,滿臉震驚。
陛下、陛下這眼神,這個笑容,怕不是...
崔鷙雖非全人,倒也懂得歡好情愫。
陛下方才提及溫氏流露出來的眼神,全然是男人對女人的佔有慾望。
莫非他所說的安撫......
別說是親口問,崔鷙想都不敢往下想。
平日廢話連篇的崔鷙,長時間不作聲,蕭禎還有些不習慣,他斂神回看一眼。
崔鷙正愣愣地出神,臉上掛滿驚懼二字。
作為天子心腹伴君十載,他最拿手的就是察言觀色,揣摩聖心。
瞧他這副鬼樣子,蕭禎也沒甚麼好隱瞞的:
“你既已看出來,那便知如何做了。”
輕描淡寫一句,猶如一道驚雷直劈崔鷙面門。
他剛才聽到了甚麼?
他還沒問,陛下就認了?
認得如此爽快?
他、他看上了宋翌的夫人?
崔鷙斷斷不敢亂想,這等子荒唐事,哪裡是他那聖明陛下做得出來的。
轉念又不放心,堪堪上前兩步,清了清嗓子,再次試探道:
“不知陛下對宋翌夫人有何恩典?”
崔鷙這點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
蕭禎不緊不慢轉身,自上而下淡然開口:
“你說呢?”
啊?
又讓我說?
崔鷙此時心中陰雨比傘外還大。
他深吸一口氣,身子一福:“奴才自會〔用心安排〕!”
蕭禎很滿意他的回答,深情望了眼她離去的地方,薄唇輕啟:“回宮。”
崔鷙不敢出聲,只得默默撐傘。
有時候,能夠揣摩聖心,也未必是件好事,前朝後宮乃至臣府,怕是免不得一陣風雨了。
而且這風雨會很大很大。
...
宋府。
溫軟晨起,剛剛梳妝妥當,貼身丫鬟秋伶提著裙襬跑進門,驚慌失措險些摔倒。
“小姐,姑爺回來了。”
秋伶是自幼陪伴自己的丫鬟,沉穩聰慧,從未有過這般慌張。
如今宋翌回來,她非但不喜反而如此失態。
只怕,昨日鎮國公府席間的閒話成真了。
溫軟淡漠一笑:
“莫慌,你且扶我去看看。”
秋伶起身上前,卻遲遲未伸手攙扶,緊抿嘴唇話未出口,眼淚早已在打轉,哽咽著開口:
“小姐,姑爺他、姑爺他、”
任她怎樣重複,後面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風雨再大,終有停的時候。”
溫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語調平緩,眼中盡是看穿一切的坦然。
說完,她穩步朝著外面走去。
此時宋府院子分外熱鬧。
丫鬟下人扎堆,伸長脖子往正堂瞧。
見到溫軟滿臉淡然的走過來,眾人神色複雜。
有同情。
有憐憫。
有擔憂。
有茫然。
大夥多數都是安國公府的家生奴才。
自打父親死後,他們就來到宋府伺候多年,對內宅裡的事情瞭如指掌。
宋翌出身寒門,自幼喪父,母親體弱多病,又不是富裕家,光是那點治病的錢,就差點要了宋翌的命。
要不是自家小姐嫁過來,有安國公府的嫁妝和家底撐著,宋家老夫人不過一月就得斷藥而死。
哪裡有小姐這般孝順兒媳,床前侍奉,晝夜不離,煎藥喂水,直至已然痊癒。
有這樣孝順賢惠、知書達理的主母,可是十八代祖宗磕頭都求不來的。
哪像宋府這般賤皮子的寒門才會不識趣。
剛才他們看得真真的。
姑爺回府時,帶回來一個女子。
老夫人見著她身著華貴,一個勁兒湊上前獻殷勤,恨不得跪著伺候。
呸!
甚麼東西!
剛能從床上爬起來幾天,就自甘下賤,巴巴地伺候別人去了。
果真是喂不熟的老白眼狼!
“小姐,您莫要動氣。”
一個年歲較長的使喚婆子上前,滿眼心疼地寬慰她,似要伸出的手,悻悻地縮了回去。
溫軟認出了,她是安國公府的老奴,對著她溫婉一笑,輕聲道:
“你們都是安國公府出來的人,自是明白‘安’字的道理,各自回去當值,莫要讓人小看了咱。”
這一句咱,將眾人的心說得心頭一熱。
遣散眾人,溫軟踱步走進了正堂。
她一進門,室內原本歡快的氣氛驟然變得沉悶濃稠。
老太太望著門口,提壺添茶的動作停在半空,嘴角的笑意略帶尷尬。
宋翌有些亂了分寸,目光亂飄,遲遲不敢落在溫軟身上。
而那個女人,端坐主位,高抬著下巴掃了她一眼,捏著茶杯輕抿一口,全然沒把她放在眼裡。
不愧是“享受”過異域風情的女人!
見過世面!
“異域的風好吹嗎?”
溫軟望向宋翌,聲音清淡,笑意殷殷,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