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
淅淅瀝瀝地水珠打落在光滑的青石路上,綻開數瓣水花。
霧氣瀰漫,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之間。
鎮國公府雨花亭中,溫軟長指閒閒,有意無意撥弄著古琴,時不時抬眼,望向遠處青煙繚繞,又黯然回眸,使勁勾著琴絃。
琴聲嗚咽。
不知是煙雨時節受了潮。
還是古琴偷偷知曉了她的心。
婢女撐著傘,火急火燎地尋來,眼底急色剛要淡去,見著主子愁顏不展,眉眼間又添了幾分憂情。
輕收傘,立於身後。
慢聲細步走到她身前,尚未開口便紅了眼眶。
“小姐,方才席間那些嚼舌根的話,您自當不必入心,姑爺征戰在外,心裡自是有小姐的。”
溫軟輕撫琴絃的手頓了頓,本就清冷的眉眼又添幾分寒意。
三年前,邊疆告急,皇帝有意在宗親之中,選一位年貌正好的女子,作為和親公主嫁與鄰國,以換邊境安穩。
身為安國公的父親得知此事,連夜籌謀,將她許給寒門武將宋翌。
新婚之夜,她連宋翌的面都沒見到,大紅婚房中,只有一紙留書,和八個潦草的字。
戰事告急,遣返邊關。
這一走,就此再無音訊傳回。
是生。
是死。
全憑她想。
直到今日,鎮國公壽宴上。
席間定遠將軍的夫人貪杯,和兵部幾位夫人多說了幾句,話間夾著宋翌的訊息。
她留心聽了幾句。
前段都是邊關和鄰國的一些風土趣事,只是到了後半段,話語就轉到了宋翌身上。
壽辰宴上歌舞昇平,推杯換盞,歡笑聲嘈雜,她有一句沒一句聽得不完整。
不過連著宋翌,還出現了一句美嬌娘。
想到這,溫軟死死地壓著琴絃,使勁地撥了一下。
嗚咽陰陰。
“他心裡有我,亦或者只有我,明日便會有結果。”
溫軟聲音比琴音更澀。
話音剛落,雨花亭連著的長廊盡頭,急慌慌地跑過去八個婢女。
她們個個容貌清麗,身著服飾華美。
絕非是今日鎮國公府中出現的貴人隨侍。
清風拂過,雨線斜入雨花亭。
婢女連連護著溫軟起身躲避。
長廊盡頭傳來動靜,八個婢女撐著傘簇擁著一個身形貴氣的女子走過去。
眨眼一瞬,她看清了女子的臉。
鎮國公府的庶出孫女沈景歡!
她不是去和親了嗎?
怎就回來了?
溫軟眉心微動,帶著幾分不可置信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三年前,先帝選中的和親人選,正是沈景歡。
可如今她為何回來了?
這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地腳步聲。
雨花亭旁邊的甬路上過來兩排婢女。
左邊一排撐著傘,右邊一排捧著精緻地糕點托盤。
追著沈景歡消失的方向。
“哎呀,咱們大小姐真是有福之人呢!”
“誰說不是,此番回來,不僅有太后垂憐,封為長樂公主,還帶回瞭如意郎君。”
“要我說,當年就不該選咱們大小姐,折騰來折騰去的,還不是又回來了。”
“說到底,還是咱們姑爺有本事,單槍匹馬潛入鄰國三年陪伴,又能安然無恙將小姐帶回來。”
“欸,說話小心著點,以後那可就是駙馬爺了。”
...
嘰嘰喳喳的一連串,壓住了周圍的雨聲。
字字句句落在了溫軟的心頭。
溫軟攥緊手帕,狠狠地絞了兩下。
單槍匹馬!
鄰國三年!
說不出為何,溫軟總覺得這些話,能恰到好處安到宋翌身上。
她成親當日,沈景歡離京和親之時。
她離京三年,他消失三年。
如今他要回來了,她也回來了。
不!
溫軟,你不能胡思亂想,千萬不能!
察覺到溫軟情緒不對,婢女立刻上前扶著她坐下。
“你說,姑爺今日回沒回來啊?”
溫軟也不清楚,何故會問出這樣的話。
婢女垂眸細言道:“奴婢聽著,像是明日才回。”
怕只怕是明日才回府!
方才過去的兩排婢女,笑意盈盈地再次路過。
領頭的那個,手上拿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後面的婢女見著錢袋子兩眼冒光,說話的語調都輕快了不少:“咱們姑爺出手就是闊綽,就這一趟,賞了這麼多!”
言罷,還有不少人起鬨。
那錢袋子!
溫軟渾身如遭雷擊。
如果沒看錯的話,領頭婢女手上的錢袋子,正是她親手繡給宋翌的。
那麼...
她們口中闊綽的姑爺...
溫軟不敢往下想。
婢女望著她們,眼中除了羨慕,也有幾分旁的心思,走到溫軟的身邊輕喃道:“小姐,和親回來後的人還能再嫁嗎?”
溫軟面無血色,眉目呆滯地坐在原地。
婢女這句話,將溫軟拽進無邊黑暗。
她恍然失神,直直地走進雨中。
初夏的雨。
竟也如寒冬中的深潭般。
冰冷透心。
“不必跟我!”
溫軟的聲音沒進雨中,是那樣的綿軟,那樣的無力。
婢女遲遲不敢上前半步。
雨驟大。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恍若看到父親徹夜埋首案前,挑選夫婿的場面。
“軟軟,他雖出身寒門,但一身虎膽,有朝一日,終會出人頭地!”
父親當時勸說的話還在耳畔。
是啊,他是有一身虎膽。
他憑著這身虎膽,直闖了鄰國,帶回了和親公主。
想來,明日之後,他便是長樂駙馬了。
他出人頭地了。
恍神間,她腳下一軟,直直地向前栽倒。
溫軟心如死灰,緩緩閉上眼,並未有半分掙扎,只想著狠狠地摔一跤。
身體痛了,心就不會那麼痛了。
她所期盼的劇痛感遲遲未有。
只覺得腰身一緊,整個人在原地轉了一圈,堪堪穩住了身形。
頭頂不再有雨水落下。
她睜開眼,望著頭頂的那把畫著紅荷的竹傘,嫣嫣愣神。
“姑娘,當心。”
清冷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溫軟回身,訥訥的抬眸。
只見一個眉眼淡然的男子,單手撐傘立於她的身側。
說話時,傘面微傾恰好遮住她頭頂的風雨。
男子一襲月白錦袍,清荷暗紋若隱若現。
身形魁梧,將另一側斜風帶進來的風雨,擋的嚴嚴實實。
眸色清冷,卻又有一絲極淡的微瀾。
她出嫁三年,鮮少出門。
京中權貴,王孫子弟,她所識不多。
不過眼前人,貴氣天成,威儀正盛。
直覺告訴她,此人,非比尋常。
“多謝公子相救。”
溫軟後退一步,恭敬地行了禮,轉身走回到雨中。
男子輕抬手,攔住她去路,清冷嗓音傳來:“初夏雨涼,此傘非贈,日後還我便是!”
未等溫軟回神,紅荷傘就到了她手上。
那一道月白身影消失在雨霧中。
? ?求個瀟湘票!月票!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