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繼位
衍天宗內,賈雲諫坐在宗主的位置上閉目養神。
她面前的大殿上擺放著一個正待孵化的黑繭,繭的頂端是一個被針線縫合起來的人頭。人血從天頂上吊著的,被剝落的衍天宗弟子的人皮上滴落到繭的表面,賈雲諫靠坐在紅木椅上,半晌,緩緩睜開雙眸。
雖然已經成為魔種重生的容器,賈雲諫卻仍然維持著人類的樣貌,據說是因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睜開眼之後看見自己的真身被嚇到;衍天宗內卻對魔種的事閉口不談,敢於抵抗她的人已經被做成供養魔繭的人皮吊燈,日日夜夜守在沈光熙身體的旁邊了。
賈雲諫伸出手接了一滴血水,放在臉側舔了舔,她露出了極為滿意的笑容。
“夫人,天華門送來短訊。”
一名天華門時期就在賈雲諫身邊的弟子恭恭敬敬給她遞來一張信紙。賈雲諫開啟看了看,然後冷笑一聲,將紙放在旁邊的蠟燭燭火旁邊燒掉了。
“現在知道找我商談政事,想讓我交出衍天宗的控制權?.....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跟我玩甚麼把戲,晚了。”賈雲諫挑了挑眉,她從主座上走下來,緩步走近那枚黑色的繭旁邊。手指觸碰到它的那一刻,賈雲諫彷彿透過它看見少女時期的自己,穿著一身舊的天華門服制,恭恭敬敬的立在天華門獨具特色的桂花樹林旁。
恭順,良善,謹言慎行,這是刻在賈雲諫的少女時期的三大戒律。身為大長老的父親從小要把她培養成名門閨秀,除卻這條路之外,她別無選擇。同樣靈根虛弱的兄長得到了父親的全力託舉,靈丹妙藥,各類補品把他構築成一個合格的修士,賈雲諫只能遠遠的看著,她知道這一切永遠都不可能屬於自己。
那時候的賈雲諫還甚麼都不懂,只盲從著父親的旨意,只是心中小小的反抗意識還被埋在土裡。她總是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也從不被人正眼看著。女兒家都是這樣的,誰家的女兒不是這樣的?賈雲諫見到天華門司徒門主的女兒一個接一個外嫁,出嫁之前家人送嫁,所有人哭得一塌糊塗。
若是捨不得,不嫁不就是了?
心中反抗的種子悄聲發芽,那是賈雲諫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想要的是甚麼。
直到有一天,她見到了那一家人。
十年前的英雄大會上,她剛見完父親為自己介紹的聯姻物件,匆匆趕回天華門住處時,只聽一陣笑聲從身後傳來。一家三口,看服飾是衍天宗的人,正站在不遠處的桃花樹下。這其中,他們的女兒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年輕的母親則滿臉溫柔的注視著他們。那個女人看上去沒有比自己大幾歲,她的丈夫看她的眼神是那樣深情,那個孩子....她後來才知道那個孩子,名叫沈世桐,居然是衍天宗早已定下的繼承人——女繼承人。
女子也可以是繼承人麼?賈雲諫聽到這裡的時候愣住了。按照自己父親的說法,假若一個家中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哪怕是過繼旁支的兒子繼承家產,也不可能將家產拱手給了女兒。賈雲諫遠遠的觀察著那不同尋常的一家人,她驚奇地發覺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丈夫是尊重妻子的,是真正愛護女兒的,不管她的性別為何,不管她的能力如何。
這或許才叫做....所謂的愛吧。
賈雲諫後知後覺的發覺自己羨慕那個妻子,更羨慕那個女兒。
如果我能得到這一切就好了。
她愣愣的站在桃花樹下,目送著那一家三口越走越遠,消失在自己眼中的盡頭。
“為了能有今天,我付出過多少努力。”賈雲諫喃喃著,撫摸著黑繭的手沒有放開,只是溫柔的觸碰著自己的骨血至親,“我殺了父親,殺了哥哥,殺了阻止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的所有人.....不惜一切代價,只為了我想要得到的一切.....”
“你真的得到了麼?”
沈世桐冷冷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賈雲諫猛地驚醒,她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這裡並沒有沈世桐的身影。她冷笑一聲,現如今沈世桐已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她若再敢出現在自己眼前,只有四個字格殺勿論罷了。更何況賈雲諫早已囚禁沈其溟,沈世桐若是要討伐自己,就要先從自己父親的屍體上踏過。
想到此處,賈雲諫覺得自己不必再怕。雖然沈世桐仍然行蹤不明,始終是一個隱患,可自己現下實力大漲,並非往日可比。更何況現下衍天宗已經完全在自己手裡,沈世桐就算想做甚麼,也無法再在衍天宗內部翻起風浪。
“夫人,偵察到有人正在朝宗門接近。”
正當賈雲諫沉浸在自己的算計中時,有手下傳來信報。
賈雲諫眼神一凜,“是甚麼人?”
“只看出來是穿著衍天服制的人....似乎是當初清算沈世桐殘黨時沒找到的那些。”那手下斟酌片刻,說道,“我們已經下令封鎖了山門,他們一時半會進不來。”
“可有看見沈世桐?”事到如今,賈雲諫最在意的還是這個。她快步走到大殿的門口向山門的方向望去,只見連天的赤紅色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她看見沈世桐手握雙刀,剛剛砍殺完守在門口的天華門弟子,此時正抬起頭來,直直看向賈雲諫的方向。
那種眼神,像是地獄裡爬出的惡鬼,那是一種比魔種更讓人恐懼的存在。
“哼....來得正好。”賈雲諫遙遙相對,心下雖不得其解,卻也沒太把沈世桐當回事。只不過見沈世桐全身的氣場比她上一次見時還要可怕,她不應該還在四處逃竄麼?為甚麼突然有這樣的自信回到衍天宗挑釁自己?賈雲諫來不及多想,她召喚藤蔓包圍住自己所在的地界,成片帶毒的藤蔓向沈世桐等人的方向襲去。
沈世桐挑了挑眉,賈雲諫看見她笑了。下一秒,最純正的火元素燒上藤丸的身體,用有生命力的魔藤們吱呀驚叫出聲,不多時便化為了灰燼。
“賈雲諫,不要當縮頭烏龜啊。”
沈世桐將臉上的一抹血色抹開,她抬眼凝視著賈雲諫的臉,笑意不達眼底,全是一種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神態。
賈雲諫站在大殿的房頂上,四下是如潮水般集結的宗中弟子。她昂著頭,拔高聲音衝沈世桐喊話,“沈世桐,咱們且不著急算賬。你先看看,這人是誰?”
說罷,屋下的弟子押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上來。沈世桐眯起眼,辨認出那就是自己許久未見的父親沈其溟。
“....爹。”
沈世桐收起手中焰火,她距離沈其溟不過百米,沈其溟看上去老了不少,精氣神也相當脆弱。沈世桐沉默了片刻,她從父親的眼神中看出些許懊悔與愧疚,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叫自己的名字,最終卻並未喊出口。
“沈其溟,今天你的性命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裡。”賈雲諫輕笑著,掌心浮現出一朵血紅的玫瑰,“我允許你回到你女兒身邊,只要你.....還能活著走到她面前。”
話音剛落,沈其溟被雙手反綁著推了出去。沈世桐靜靜的站在對面看著他,這個看著自己長大的,背叛過自己也背叛過母親的男人,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一手遮天的衍天宗宗主,這個曾經在小時候把自己扛在肩上買糖葫蘆給自己吃的高大的男人此刻卻顯得如此佝僂。
“....爹。”
沈世桐向他伸出手,她看見沈其溟一步一步向自己的方向走來,他的眸光中似乎有千言萬語,沈世桐面色有些許複雜——畢竟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沈其溟本人首先就難逃其咎。沈世桐提醒過他,哭過也鬧過,若不是沈其溟自己有心,又如何會引狼入室,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三步,兩步,還差最後一步的時候沈世桐想要上前接住自己的父親,下一秒,沈其溟的嘴角卻滲出了鮮血。□□傳來“噗呲”一聲輕響,他的身體被毒藤貫穿,釘在原地。
“世....桐......”
沈世桐怔怔地看著他,父親的生命在急速流逝著,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逐漸灰敗的眼瞳中仍存有那麼一絲希冀的火種,“我的....女兒.....”
毒藤撤出,沈其溟轟然倒地。沈世桐反應過來,立刻單膝跪在地面,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己的眼睛紅得不成樣子。“爹,你先別說話,我讓醫修來給你治,你先別.....”
“桐桐。你.....是我衍天宗的.....繼承人.....”沈其溟大口大口向外吐著鮮血,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沈世桐的臉頰,“我宣佈你.....現在,繼任衍天宗的....下一代宗主.....”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大戲啊。”賈雲諫遠遠的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的心底無比暢快。這對不把自己和自己的兒子放在眼裡的父女,此時此刻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她大笑著,尖利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衍天宗,“沈世桐,你母親當年也是死於我的手筆,現下你父親也死於我的手中。很快,馬上我就送你下去和他們團聚,如何啊?”
沈世桐眨了眨眼,她低垂著雙眸,兩顆冰涼的淚珠落在了沈其溟的身上。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去看囂張大笑著的賈雲諫。直到沈其溟徹底巖崎,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我是....衍天宗宗主.....沈世桐....”
月婉等人頗為擔憂的站在沈世桐身後,她想要上前把她扶起來,卻聽見沈世桐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喃語——
“我是,衍天宗宗主....沈世桐。”
她放下沈其溟的屍首,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句,字字鏗鏘有力,像是在對全天下宣佈——
“我是,衍天宗宗主,沈世桐!”
熾熱的焰火在剎那間燃起,沈世桐身後的火翼驟然張開,天邊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劃破夜空的鳥鳴。沈世桐手中高舉棲凰長刀,刀鋒上燃燒著火焰,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在這一刻開始已經罔顧生死。
“全體衍天弟子,隨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