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回歸
已經快要到自己能做到的極限了。
五隻破繭而出的怪物，殺死一隻，致殘兩隻，剩下的兩隻仍在艱難地抵抗著。趙元瞻身上遭受的傷不僅僅是貫穿性或割裂性的，絲絲縷縷滲入血液的毒性同樣在蠶食著他的意志。
好痛苦。剛才沈世桐經歷的痛感也是如此麼？
他抹了一把自己鼻尖滲出的血液，手中長槍一橫，直面撲來的怪物衝著他的面門而來，鋒利的長爪幾乎要抓到他的側臉。
趙元瞻抬起手，他只感覺自己的肌肉變得無力，長久的鏖戰中毒性消磨著他的耐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恍惚，趙元瞻只來得及穩住自己的身體。
“鐺”地一聲脆響之後，手中的雙尖槍被劈成了兩半。
趙元瞻喘了口氣，他看了一眼斷在一旁的雙尖槍。行走江湖許多年，他自認為見過的魔物不算少，但這樣千年前能直接滅門古蜀山派的魔種他的確抵抗得困難。當年的人要面對的魔種數量必然比現下自己要面對的多，這蜀山遺蹟.....能儲存下來都算得上是萬幸。
沈世桐如今怎麼樣了呢？
他側身躲開尖利的長爪，有些踉蹌地後退兩步，險些跌坐在地上。一切都要結束了，趙元瞻笑了笑，他想。許多年前他在那座畫舫上欠了沈世桐一條命，現在不論沈世桐能不能活著從地底出來，自己怕是沒法活著回去了。
趙元瞻有些疲憊地合了閤眼，還是因為自己....太弱了，因為不夠強大，無法保護身邊的其他人，更無法保護自己。
沈世桐如果真的出來了，看見自己的屍體時會失望麼？
長爪終於如願以償地刺穿了趙元瞻的肩胛，魔種尖嘯著，大叫著從他的身體內吸血。趙元瞻頹然單膝跪地，手中半截銀槍支撐在地面，他已經徹底無力反擊了。
人生的旅途或許就到這裡。趙元瞻不知為何，到了這個時候居然感覺鬆了一口氣。他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艘畫舫上為自己而死的瀚雲宗精銳，真好啊，師兄師姐，我要和你們重逢了嗎？還有長姐，她現在終於可以如意了。既如此，是不是可以結束和魔教的聯手了？
思來想去，兜兜轉轉的，他最終腦海中盤旋的，浮現的，還是沈世桐那道永遠不會看向自己的背影。
那個天才一樣的少女.....那個自己命中註定要邂逅的，強大的，美麗的少女啊。
趙元瞻合著眼，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他或許早就對自己的結局有所預料，五年前他做好的準備是死在縱橫江湖的道路上，或許遇到甚麼人，遇到甚麼事，接著做一件大事，大到足以讓遠在衍天宗的沈世桐聽到。那時候自己不管是死是活，只要能改變自己在她心中的片刻印象，無論如何都沒關係。
現在能直接為了沈世桐而死，讓她一輩子都記得還有自己這麼一個人，對於他來說已經得以知足了。
“想要我的命....你們儘管來取啊。”
雷光縈繞在趙元瞻的身側，此時他雙眸之中能見的視野已經不甚清楚，身側的雷光相比較之前也變得更加暗淡。怪物見到他狀況愈下，三隻健康的爭先恐後想要吸食他身上的血液，殘疾的那隻則被擠在後面，不滿的嘶鳴著。
就在怪物們靠得最近的那一瞬間，盛放的雷光從趙元瞻的心口處亮起。
趙元瞻輕笑出聲，他拼盡全力，扔出手中的半截長槍，刺穿了離自己最近的那隻怪物的心臟。雷光越聚越亮，噼啪聲灼燒著趙元瞻的骨血，燃燒著他的生命。
“想要從這裡全身而退.....”他的嘴角溢位鮮血，神情卻是大笑著的，彷彿已經坦然面對自己的死亡，“你們....做夢！”
就在雷光盛放之時，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頭，那隻手帶著一種燒灼的熱氣，是趙元瞻日思夜想的，最熟悉的氣味。
“你辛苦了。”
越發模糊的視線中只見金紅色燎原的烈火從自己的身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那道手持著雙刀的背影，和許多年前在畫舫上見過的那一道一樣，穩穩地，令人安心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元瞻，你的終點絕對不會停留在這裡。”
話音落下，火一樣的龍捲席捲而來。熱浪燒灼著周身靜默的空氣，趙元瞻只聽見魔物的慘叫聲，長刀劃過□□時噗呲作響。他怔怔地單膝跪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凝望著那道紅色的背影。
他幾乎情難自抑的，欣喜而又感慨的落下淚來。
帝京的小據點內，全體等待著沈世桐回歸的衍天宗弟子們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李月婉面色凝重的站在宅邸的最頂層，那股霸道而陌生的氣場直指自己這邊而來，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感受過的，純粹而入侵性極強的殺意。
看樣子，賈雲諫的追殺比自己意料之中來得更快。
她雙手捏訣，以自身真氣凝聚成一處隱藏蹤跡的屏障。這裡隱藏的衍天宗弟子雖然實力並不弱，可都是等待著沈世桐回來之後再一同回去復仇的精銳，本身人手就不算多。若是此時在這裡被賈雲諫的人圍剿，恐怕等沈世桐再要回去，向賈雲諫開戰，手下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月婉，那股氣息並沒有因為屏障的豎立而減少.....它好像就是朝著我們這裡來的，目標明確。”李月婉的身邊，藍碩，顧君生，靈煙幾人都在。他們面色嚴肅，長劍出鞘，每個人都擺好了抵抗的姿態。
“不論今天最終的結果如何.....我們死戰不退。”顧君生劍身上的土黃色光芒亮起，在黑夜中尤為明亮，“我們始終是大小姐那一邊的人，我永遠不會屈服於賈雲諫，哪怕代價是付出生命。”
“雖然大小姐交代我們，凡事以自己的生命為先，可我等絕不會屈服於魔種，更不會獻身於魔教。”李月婉身上燃起的焰火與沈世桐往日裡展現的並無不同，她聲音很輕，語氣卻異常堅定，“今日一戰事關生死....也事關衍天宗的，未來。我們絕不能讓大小姐失望。”
黑夜被一道流光般的花火浸染，天空中彷彿劃過一道火流星，精確無疑的直奔衍天宗的秘密根據地而去。那道眾人力量凝聚而成的屏障在高熱的蒸騰下碎裂出一道道裂紋，李月婉站在眾人的最前端，她的面色由大驚，緩緩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喜色。
“是大小姐....是大小姐回來了！”
“大小姐！？”
人群中隱隱有人說出這三個字，緊接著，像是沸騰起來了一般，有人振臂高撥出聲，“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回來了！”
火流星從空中墜落的剎那，據那天帝京親眼目睹的人說，那聲具象之後響起的是一種類似鳥鳴一樣的尖嘯聲。熾熱的狂風席捲了帝京大地，那股熱浪比數年高溫的夏日還要炎熱，像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神罰。
沈世桐橫抱著趙元瞻昏迷的身體，從燃燒著的金紅色的火焰中緩步走出，她的身後是由焰火組成的玄鳥的羽翼，手臂上亮銀色的軟體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冷光。
李月婉眼眸中的忌憚在此時完全化為了凝聚成那道火光的其中一道光亮，她眼含熱淚，萬分虔誠的，單膝下跪，右手置於心口，低下頭，不置一語。
在她的身後，無數駐守在這裡的衍天宗弟子隨著她的動作，緩緩地逐一下跪。
沈世桐垂下眼，她將趙元瞻交到了靈煙的手中，然後她扶起自己身前的月婉。“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辛苦諸位了。”她的聲音不大，卻震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賈雲諫佔我宗門，策反我同門，屠殺我衍天中追隨我的忠臣。奸賊當道太久，現在，已經到了我們反擊的時候。”
她將手掌一轉，火靈珠浮現於她的掌心中，人群裡頓時傳出嗡嗡的驚歎聲，“是火靈珠？這真的是火靈珠！”
“我不僅代表的是衍天宗，也同樣受丹羽神君所託，斬殺妖魔，還天下一個太平人間。”沈世桐的雙眸中彷彿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紅色的焰火，她一字一句，要叫所有人聽清楚她的師出有名，“諸位可願，和我一起，蕩平魔女，收復衍天！”
“在下願追隨大小姐，無論生死。”李月婉大聲宣誓，緊接著，人群中一聲高過一聲，整整三十五人，字字鏗鏘，“在下願追隨大小姐，無論生死！”
“現在有甚麼新的情報麼？”沈世桐詢問月婉，“賈雲諫有甚麼新的動作？”
“衍天宗現在的情況鐵桶一般密不透風，我們只知道他們現在在找大小姐，趙公子，還有....”李月婉有些不確定的看了一眼沈世桐，有些不知道是否應該直呼林容與的真名，“還有....容公子。”
“容公子暫時離開中州了，現下元瞻重傷，需要留在這裡。”沈世桐看向靈煙，遠距離把手中三片藍銀色的鱗片扔到她手中，“煙兒，你留在這裡，我們這兒還有別的醫修，你首先醫治好趙公子身上的傷，至於他體內的毒，你把這個磨成藥粉，每日讓他喝一份下去就是了。”
“是。”靈煙領命，和另一個男弟子扛著趙元瞻就往樓下去。
“諸位，生死之戰就在眼前。”
夜風拂過沈世桐鬢角的發，她站在這片月光照耀的深空之中，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她揚唇笑了笑，高舉起手中燃燒著火焰的火靈珠。
“所有追隨我的衍天弟子....隨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