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朱雀
天火帶著漆黑的淤泥從天而降,人間如同真正的煉獄,四處皆能聽見連綿不斷的哭聲,就連沉璧谷這樣的避世之地,都已然被捲入戰亂的場景。
丹羽身穿銀色軟甲,手提長槍疾馳著,無暇去管人間的慘劇。還有一會兒,只要再給他幾分鐘的時間,一切就可以就此停下,只要他將自己從師門帶來的長生果放入沉璧谷水下的祭壇中,一切就能結束,天下人將不再受天火苦楚,一切都能恢復尋常。
他站在沉璧谷的上空,手中捏訣,湖水隨著他的動作從中裂變而開,露出水底青藍色的祭壇。
他落在祭壇之上,用自己的指尖血開啟最中間的圓環,只要他將那顆長生果扔下圓環,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從自己的懷中取出那顆果子,正在準備將其丟下祭壇之時,他的目光停在了果子之上,怔住了片刻。
緊接著,祭壇的底端突然開始震動,劃過天際的火焰突然停止了進攻。丹羽好像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他絕望的大喊著甚麼,天空中驚雷閃過,像是要劈開一切阻止他的因果。
一切還是太遲了。
一切都太遲了。
沈世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那裡沒有長生果,只有自己方才咳出的血跡。
“丹羽神君的遺憾究竟是甚麼呢。”沈世桐抬頭看了一眼那顆遮天蔽日的大樹,心下思索著,一步一步向祭壇中間走去。祭壇的中心和她剛剛看到的一樣,一圈圈圓環之中有一枚最小的圓環,此時正被封閉著,沒有動靜。
沈世桐用刀割開自己的指尖,溫熱的血滴落在圓盤之上,只聽見“咔擦”一聲輕響,圓盤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向兩邊分開。沈世桐探頭看去,只見其下流動著暗紅色宛如岩漿一般的粘稠液體,像是一灘熾熱滾燙的血。
她將火靈珠拿出,靠近地下的水液。火靈珠一靠近這裡,整顆珠子突然亮起了耀眼的光華。沈世桐只感覺自己的手幾乎要被融化了,她咬著牙堅持著,這裡並沒有臺子可以支撐火靈珠,所以沈世桐只能親自停在原地,用自己的手支撐著它。
空氣在這一瞬間因為扭曲而變得灼熱,沈世桐眼見著那枚火靈珠逐漸變成橙紅色,它在一瞬間吸光了地下的熔漿,緊接著,它化成一滴滾燙的血珠,“倏”地一聲飛入了沈世桐的眉心。
“啊.....”
沈世桐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感覺到一股自己無法承受的熱流從自己的四肢百骸之間流過。全身經脈像是被灼燒著,炙烤著,她痛苦地慘叫出聲,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焚燒殆盡,她立刻盤腿坐下來打算調整內息,試圖吸收火靈珠帶來的力量,可這力量的強大是她□□完全不能承受的程度。
一聲遼遠的鳥類的鳴叫聲盤旋在樹的上空,沈世桐渾身顫抖著向外吐著鮮血,她的雙眼在這樣的高熱下也已經完全失去了視力,血從她閉合的眼瞼處流下。她崩潰而嘶啞的大叫著,此時只想逃離這種生不如死的疼痛,全身卻拼盡最後的意志坐在原地,全身仍在抵抗著,試圖馴服體內的火焰。
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除卻疼痛之外,沈世桐只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靈力被火淬鍊了一遍,硬生生地從自己的脊柱中長出了新的根骨,火焰從她的身上猛然躥出,化為一種純正的,赤金色的烈焰。
沈世桐痛苦地呼吸著,就連撥出的氣體都變成一種焚燒殆盡之後剩下的白煙。她能感受到周身燃動的火焰不比體內的要少,在涅槃一般令人崩潰的痛覺之中,她突然感覺到有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清涼的水液彷彿沙漠中久旱得到的一點點甘霖。
是林容與....麼?
沈世桐的眼前一片黑暗,她想要推拒,讓林容與遠離這片烈火造就的煉獄,那隻手卻牢牢地抓住自己不放,彷彿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世桐,別擔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林容與的聲音很輕,說出的話卻因為這句承諾在沈世桐的心中重達千鈞。沈世桐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熱源在不斷的被面前抓住自己的這隻手吸走,這讓她想起了林容與身上總是縈繞著的那道金藍色的光。
他在拼儘自己的全力救我。
沈世桐沒來由的有些鼻酸,她緊緊握住林容與的手,漸漸的,她感覺到自己身上燃燒的火焰變得輕盈,流遍全身的熱流不再讓她覺得如此痛苦。
林容與安撫似的輕聲讓沈世桐和自己保持雙掌相抵的姿勢,霸道的火焰從沈世桐的身體中流向林容與的身體,那些多餘的,沈世桐無法吸收的烈火盡數被林容與吞噬,聚集在他心口的那一點,藍金色的光芒閃爍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漆黑一片的意識裡,沈世桐不知為何在腦海中看見了一副完全陌生的場景。魔種攻向沉璧谷,江琢雪潛入沉璧谷的鏡湖湖底,再三思考之後,拿起放置於玉石托盤中的玉髓,吞入腹中。
她不知自己的腹中已經有了一個剛剛成型的小生命,玉髓隨著她的吞嚥悄然進入了這個小生命的身體裡,融為了他全身的一部分。
這就是林容與身中玉髓的來源,這就是為何沉璧谷在前十幾年拼命保護這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少年,無論如何也不想他出現在世人面前的原因。
沈世桐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一種愧疚,沉璧谷守護了千年的玉髓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作為自己淬鍊經脈,吸收火靈珠的穩定容器,光是吸收自己身上的力量就已經很困難,此刻加入了自己身上的火靈珠之力,林容與之後又要怎麼辦呢?自己何嘗不是用人情將林容與綁在了身邊,哪怕是無意的,此刻也是在利用林容與的力量,為自己牟利罷了。
心下的愧疚感又深一層,沈世桐嘶啞的聲音開口,“小....林子,如果你....不行....就不要,勉強....”
林容與沒有回答,他平靜的凝視著沈世桐痛苦的面容,雙手捏了個訣,又張開雙掌,藍金色的靈力向沈世桐而去,金紅色的火焰則吸入自己的內裡。
良久之後,饒是有玉髓的力量,林容與平靜的臉上也出現了些微裂痕。血液從他的嘴角滑落,他被口中鮮血嗆了一下,輕咳出聲。
馬上就要結束了。林容與輕嘆了口氣,他調整自己的內息,渾身灼熱而又霸道的焰火帶著一種猛烈的毒性,林容與用盡玉髓的力量也無法完全將之消解。
或許,這就是自己的宿命罷。
就算自己的終點就在這裡,哪怕自己身死,此次也要保全沈世桐平安無事。
他胸口的玉髓光芒盛放,冰藍色的水液凝聚成一朵蓮花,在烈火的淬鍊下,蓮花化作一朵燃燒著的火蓮。林容與將那火蓮對著沈世桐眉心的那抹硃砂,重重一推,由他身體中過濾過的焰火被全數推進沈世桐的身體中。
沈世桐猛然睜開了眼睛,仰頭長嘯一聲,身後火焰化成的朱雀羽翼在她身後張開,她整個人被帶到半空之中,身上的火氣炸開,一下將林容與掀飛幾米遠。
身上的一切都在變化,沈世桐原本的黑色長髮如今在髮尾處染上金紅過渡色,全身上下生出銀白色貼身軟甲,軟甲之外是一身金紅色生著蓮花花紋的長裙。沈世桐眉心的那點硃砂由金色的紋路畫成一朵小小的淡紅色蓮花紋樣,琥珀色的瞳孔像是燃燒著赤紅色的火焰。她好像還是沈世桐本人,可全身上下多出幾分神聖的威儀,任人不敢直視,更不敢隨意玷汙。
沈世桐目光眺望向遠方,在她的視野裡,整個中州大陸盡在眼前。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中流淌著最純正的火靈力,微微攥緊拳,沈世桐吐出口氣,短暫的體驗著自己身體中全新的,強大的力量。
“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
沈世桐緩緩降落在地面上,她有些不可思議的觀察著面板之下游動的,熔漿一般的金紅色血脈,半晌,目光開始找林容與。“小林子,小林子,我們成功了。”她衝過去,將被擊飛在地面,無力再爬起來的林容與抱在懷中,“你還好麼?....你不能有事,小林子,你不能有事...!”
“我....還好。”林容與咳出一口血,他撐著沈世桐的小臂緩緩坐直身子,運動了一下自己體內的真氣。“我的身體....暫時還能抗得住。只是這火毒,不知道該如何解。”
“這是火靈珠造成的....既然都是最純正的元素之力,那是不是隻要找到水靈珠或者冰靈珠,就可以解了?”沈世桐支撐著林容與的後背,她有些急切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從隨身錦囊裡掏出一張宣紙,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上面寫了些甚麼,寫好之後遞給了林容與。
“水靈珠不知下落,暫時先不考慮了....我哥哥,沈世鈞,他在西域的綺月宗。”她眼見著林容與渾身發熱,胸口散發出的熱氣幾乎要把他身體裡的水分蒸乾,滿眼心疼的囑咐他,“我哥哥的靈根是冰靈根,他們一整個宗門都是依靠冰靈珠修煉的。你去找他,他作為綺月宗聖子,有我的手寫信,他一定會用冰靈珠幫你。”
“早先我去善州,正是去調查水靈珠的去向的。”林容與讓沈世桐幫自己靠在牆面上,然後示意她放開自己,整個人幾乎是癱坐在地上,“接下來的路....要靠你和趙元瞻走下去了,我....恐怕幫不上甚麼忙了。”
“我們等著你。”沈世桐眼睛有些發酸,她把一隻傳信的青銅鳥塞到林容與的懷中,“等我解決了賈雲諫,鎮壓了中州的這些魔種,我和元瞻在衍天宗等你回來。你一定要治好自己,你要....好好活著。”
林容與揚起一個費力的笑,他點點頭,對沈世桐作出承諾。
“你.....走吧。趙公子還在,等著你。”
“蜀山離西域不算太遠,但此行仍然艱難,你一定要自己小心。”沈世桐有些不捨的握了握林容與的手,然後她站起身,“有甚麼需要的,隨時聯絡我。”
林容與笑著又點了點頭,他抬抬下巴,示意自己無事,“去吧,沈大小姐。中州....就靠你了。”
沈世桐最後深深的看了林容與一眼,緊接著,她飛速衝向向外的樓梯而去,消失在了林容與的視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