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犧牲
小船平穩地在水面上滑行著。
沈世桐雙手緊緊絞著坐在船上,目光仍然有些發怔,定定的盯著前方。
“放鬆,放輕鬆。”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了上來,趙元瞻沒有看她,只是在口中輕聲念著,聲音很輕,似乎是在安撫,“馬上就能出去了,一切事情等我們活著出去之後再說。”
“小林子給我們的鱗片.....似乎是他自己身上的。”沈世桐安靜了半晌,突然開口道,“剛剛祂說這是蒼龍神君的信物?是甚麼意思?”
“你不是跟我說過,早年他在英雄大會上那一次是被誤認為蛇妖的麼?實際上,林夫人是蛟龍。”趙元瞻收回手,只道,“假若是她負責鎮守沉璧谷湖底的玉髓的話....會不會是.....蒼龍神君曾經給他母親的東西?”
“不,我現在想得更大膽一點。”
沈世桐搖搖頭,她看向趙元瞻,“當年我和小林子一起來到沉璧谷湖底,原本應該放著玉髓的地方空空如也,玉髓已經不知去向了——現在我在想的是,玉髓會不會是在小林子的身上?”
“還記得嗎?在帝京面對你姐姐的化身的時候,她說小林子有金水兩種靈根。而當年朱雀神君是雷火靈根,月宮仙子是冰靈根,蒼龍神君是金水靈根。”沈世桐思索片刻,又道,“而在英雄大會的時候,林容與很明確的只有水靈根,而且林承詡也知道他只有水靈根,不然你姐姐就不會那樣說了。這就說明,小林子的金靈根是後來才覺醒的。”
“你是說,林容與就是蒼龍神君的化身?”趙元瞻睜大了眼,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可是....可是如若他真是蒼龍神君的化身,只需要自證身份就可以為自己和父母平反,殺掉林承詡復仇,為甚麼他卻一直東躲西藏,仍在被沉璧谷追殺呢?”
“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沈世桐搖搖頭,答道,“但是現在至少可以確認的是,小林子的身份一定和蒼龍神君有關。”
“你之前問我大姐,為何林承詡如此執著於林容與,如果真是因為這個,那麼也就能理解了。”趙元瞻沉思良久,點點頭,“這其中有太多疑點,等出去之後,若有機會,咱們去問問他吧。”
沈世桐沒有說話,目光只靜靜地注視著隨著河水流過的六瓣蓮花。趙元瞻倒是心情很好,大概是因為他剛剛和沈世桐得知了同一個秘密的框架,這是這屬於他們二人的獨特秘密,是他比林容與先一步知曉的。
船劃開水面的聲音在耳畔輕響,遙遠的水面連線處,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亮起了一絲淡白色的光。
沈世桐的身體向前傾了傾,她問站在船頭的祂,“我們快要出去了嗎?”
祂沒有回頭看,只將小舟在岸邊停下,示意兩人下船。
沈世桐先上岸,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把趙元瞻也拉上岸來。“你之前說的,用作交易的人命,是隨機取走任何一個人的,還是由我們自己來選?”
“生死有命。”
祂沉默了一會兒,沙啞的聲音開口答,“有些人生來的責任就是為了救世於水火,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性命,作為可以獻祭生命,為救世主獻上一切的祭品。”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註定成為誰的祭品。”沈世桐皺了皺眉,她並不認可這種論調,“生死有命,但是事在人為。”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選擇不出去。”祂淡淡的,並沒有反駁沈世桐的話,“沒錯,事在人為。那麼,作為被選中的人,你也可以選擇放棄現世擁有的一切,籍籍無名的死在這裡。”
“......”
不等沈世桐回答,船重新開了,只不過這一次是掉頭向河流的深處駛去。
“.....甚麼祭品不祭品的,凡人皆有一死,生老病死不如成全他人來得悲壯。更何況,肯定整個天下都在等你這位沈大小姐重返塵世。”良久的沉默之後,趙元瞻打破了寂靜,似是安慰一般,對沈世桐道,“沈世桐,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在民眾之間有多響亮。在我遊歷在外的那段日子,聽得最多的就是你這位心懷天下的少宗主。”
“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元瞻。”沈世桐的面上沒甚麼表情,目光直視著拿道淡白色的光,輕聲道,“我真的不是甚麼好人,我談不上甚麼心懷天下,也不配作為甚麼被選中的人。雖然我嘴上說為了我去死不公平,可實際上,我放不下擁有的一切,我想活。”
“我明白。”趙元瞻斟酌片刻,想了想怎麼安慰沈世桐。還未說出口,只聽沈世桐繼續道,“所以,我更要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絕對不會辜負這戲為了我....為了我們犧牲的人。”
話音落下,沈世桐抬起頭,堅定地向那道通往現世的光而去。
趙元瞻愣在原地,似是沒料到沈世桐會說這些。半晌,他搖搖頭笑出一聲,快步上前跟上沈世桐的步伐。
現世之中,距離沈世桐和趙元瞻的消失已經過去了一週左右。
自沈家魔陣被開啟之後,大批魔物從地下爬上地面,整個善州生靈塗炭,沈家之內方圓幾里已經沒有任何活人的身影。謝雲瀾帶著剩餘的活人退到善州邊境,一邊抵抗魔物襲擊,一邊等待著各大宗門前來支援。
在魔物侵襲的第一天他便已經發出訊息請求蜀山支援,只是過去了這麼多天,不知是訊息被封鎖還是甚麼原因,始終不見人來。謝雲瀾打算帶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先回蜀山地界,可魔種追上來的速度很快,一旦離開善州地界兒,魔種極有可能危害到其他地域人類的生命。
現如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謝雲瀾咬著牙支撐下來,以屏息屏障罩住無力反抗的善州人民。帶來的硃砂早已用盡,所有符咒上的符文都是由謝雲瀾的血寫就,現場能作為戰力的,除卻謝雲瀾之外就只有沈光熙和沈玉棠。雖然能幫上的微乎其微,但也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稀疏的人群中傳來嬰兒啼哭的聲響。謝雲瀾回過頭去,只聽見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拉著沈玉棠的袖子,哭求道,“姑娘,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沒有牛乳,孩子餓得一直哭.....”
“可是....現下的情形,您想出去找牛乳也是不可能的呀。”沈玉棠蹲下身,頗為為難的摸了摸嬰兒的額頭,“寶寶,再忍一忍,我想想辦法.....”
“沈小姐。”謝雲瀾輕聲把沈玉棠叫過來,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顆青金色的丹丸,遞給她,“這是我從宗門裡帶來的....用以恢復身體能量的丹藥。你想個法子,將它用水化開,給孩子喂下。總是這麼餓著也不是辦法,總比沒有吃的好。”
沈玉棠點點頭,照著謝雲瀾的方法做了。沈光熙蹲在謝雲瀾身邊,他注視著沈玉棠的背影,悄聲對謝雲瀾道,“道長哥哥,我姐姐他們.....到現在還是沒有訊息麼?”
“現下是完全感知不到任何你姐姐存在的訊息。”謝雲瀾舒了口氣,似乎是恢復了一下身上的真氣,他對沈光熙道,“當時一切事情發生的時候,沈家人帶你去了哪裡?可有誰對你透露過甚麼資訊,跟你姐姐有關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沈光熙咬著嘴唇,只顧著搖頭,看上去生怕謝雲瀾將一切聯絡到自己身上,“我那時候只被請離了宴廳,被交代在房間裡待著,之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謝雲瀾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接著,他看似不經意間又問道,“你來善州之前,你母親可有跟你說過甚麼....和善州沈家有關的?”
沈光熙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曾。母親一開始怎麼也不願意我和姐姐一同來善州,是我自己堅決要跟過來,母親沒辦法了才同意的。”
無論如何都不同意.....謝雲瀾想起沈世桐在剛見面時告訴自己有不少事情想要分享,不知怎麼的回憶起曾經好像有聽說沈大小姐不久前在帝京遭遇地縛魔種重傷的傳聞。
這兩件事情一聯絡在一起,謝雲瀾的第一反應便是沈光熙那個處處針對沈世桐的孃親。可是,眼下的一切很顯然都與魔種有關,沈光熙的娘縱然膽大包天,可如若是和魔族沾上關係,被發現了可是萬劫不復,要被全天下名門正派絞殺的。
不等謝雲瀾想清楚,不遠處的人群中突然響起嘈雜的爭論聲。謝雲瀾眉心一跳,他回過頭看過去,只見有幾個人扯著沈玉棠的衣裙,求她也給自己一些能飽肚子的丹藥。
“沈小姐,我們也已經兩三天沒吃東西了,您不能這麼看著我們餓死啊!”
沈玉棠被面前的景象嚇到,她扯著自己的裙子連連後退,“我.....這丹藥不是我的,是謝道長的!我幫你們問問謝道長吧!”
那幾個人的於是找到謝雲瀾的所在,又向他那邊過去,“道長,道長求您救救我們,也施捨一點吃食給我們吧!”
謝雲瀾被拉扯著,剛剛系號用來遮蔽與外界聯絡的符咒還未完全完成,這麼一動,其中一張符紙被蹭落下來。謝雲瀾心中暗道不好,耳畔只聽輕輕的“叮”的一聲,符紙落地,眼前的屏障也在這一瞬間被解開,數百人失去遮掩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唰”地,漆黑色的影子從人群中掠過。人群之中安靜了幾秒,緊接著,驚叫聲與哀嚎聲響起,腳下瀰漫開的黑泥中生出不似人形地怪物,祂尖利的爪牙刺穿人類的胸口,尖利的牙齒張嘴便咬掉一個人的頭。
“撤退,往後面退!”謝雲瀾大喊,手中符咒隨著長劍一道向魔物劈去。沈玉棠和沈光熙在一片混亂中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拿著長槍和長劍隨著謝雲瀾左右,擊退上前來地魔種。
黑泥瀰漫得太快,這裡又是人群聚集之處,幾乎瞬間,鮮紅的血液落在地面上形成血河,尖叫聲此起彼伏,哀求聲,哭泣聲與祈求聲使得此地如同人間煉獄。謝雲瀾縱使再強,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殺完一個還有一個,他幾乎要精疲力竭,一個不注意,肩胛被怪物的長爪狠狠貫穿。
這就是結局了麼?謝雲瀾有些疲憊地閉上眼,他已經連續一週沒有合過眼,眼下的一切毀於一旦,幾乎已經無法應付了。他眼見著沈玉棠和沈光熙拼盡全力抵抗魔種,正想讓他們快跑,不要留下來管這些,下一刻,只見沈光熙向自己的方向奔來,“謝道長!”
話音未落,沈光熙地胸口伸出一隻利爪。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垂下眼去看,血液從口中一股一股噴湧而出,謝雲瀾睜大眼,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下一刻,長爪從沈光熙的胸口抽出,抬臂一掃將他的半張臉削掉,只留下一隻眼睛,半隻鼻子和嘴,他就這麼跪在了謝雲瀾的眼前。
“不.....”謝雲瀾掙開身後的魔物,長劍一掃將祂砍成兩半,然後撲上前接住沈光熙。少年的嘴張了張,似乎是在喊孃親,謝雲瀾雙眼中的淚湧出眼眶,他渾身顫抖著,眼見著沈光熙失去呼吸。
他疲憊的合上眼,雙膝跪地,把頭埋進了少年的脖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