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剖白
時間回溯,當沈世桐被拖入地下的剎那,趙元瞻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隨她一起跳了下去。
“元瞻!”
身後傳來謝雲瀾的驚呼聲,趙元瞻沒有回頭,只伸出手,拼命的想要抓住往下墜的沈世桐。
她身上溢位的血同樣向下落,趙元瞻眼見著沈世桐的身體逐漸軟了下去,掉進水中。緊接著,自己也一同墜入深不見底的血河裡。
“沈!.....”
趙元瞻在河水中沉浮著,伸出手試圖拉住被湍流沖走的沈世桐,手指觸碰到她肩膀的剎那,趙元瞻只感覺自己的腿被甚麼東西用力一扯,緊接著整個人被拽到水下。
他掙扎著低下頭,只見一個面板煞白,披頭散髮,渾身潰爛的女子詭異的對他笑著,白骨一樣的手拖著他的腳踝。趙元瞻皺著眉,他狠狠用另一隻腳朝那隻手踹過去,白骨被硬生生踢爛,趙元瞻迅速地向上遊露出頭頂,他甩了甩沾溼的額髮,向四周尋找沈世桐的身影。
她不見了。
趙元瞻吐出一口水,向岸邊的方向游去。
在一個陌生空間要找人實在不容易,趙元瞻用雷靈力擬化出一個雷靈球,又給了它一塊淡藍金色的鱗片,讓它接觸片刻。雷靈球從他的指尖飛了出去,趙元瞻跟在它身後,一路向沈世桐可能出現的方向而去。
等他見到沈世桐的時候,只見到一個渾身發抖,嘴唇發白,眼神渙散彷彿離魂之人,正對著空氣嘶吼著劈砍。
“沈世桐!”
趙元瞻急速向她而去,一邊大聲喊她,“沈世桐,醒醒!”
沈世桐呆愣在原地,那雙眼睛裡像是被附上了一層淺灰色的陰霾。
她怔怔地看著趙元瞻,直把趙元瞻看得有些發毛。趙元瞻小心地靠近她,他怕自己現在在她的眼中同樣是甚麼需要被殺死的魔物,於是一邊靠近,一邊嘗試性的伸出手,“沈世桐,是我。”
他沒想到沈世桐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一把抱住自己的肩膀。趙元瞻有些遲疑,手停在半空中,緊接著他聽見她喊自己,“道長”。
謝雲瀾.....麼?
趙元瞻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孩,她像是宣洩情緒一樣嚎啕大哭,像是遇到委屈之後找到依靠的孩子,一邊哭,手握成拳錘在趙元瞻的身上,無力地攥緊。
良久,他輕舒一口氣,回抱住了她。
不管她此時此刻把自己當成了誰,趙元瞻只希望她能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的痛苦,而他也終於藉此機會,看見了獨屬於沈世桐的痛苦。
當沈世桐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重新從白天輪轉到黑夜。
頭頂懸掛著淡白色的月亮,沈世桐眨了眨眼,發覺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墊著一件軟和的外衣,不至於讓她直接睡在沙地上。
“你還好嗎?”
身旁熟悉的聲音傳來,沈世桐警惕地撐起身體,目光在一旁盤腿坐著的趙元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怎麼在這兒?”沈世桐向後挪了挪,不確定眼前人是真實的,還是依舊只是幻覺,“你甚麼時候.....”
“能認得出是我了?”趙元瞻笑了笑,他伸出五個手指在沈世桐眼前晃了晃,指尖淡紫色的雷電縈繞其上,“我剛找到你的時候,你好像被幻境纏住了。”
“......”
“我給你餵了一顆治療身體的丹藥,是昨天晚上林容與給我的。”趙元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在沈世桐面前晃了晃,又把右手中攥著的鱗片給沈世桐看了看,“這個也是他給我的,他說你也有一個。所以我靠這個上面相同的氣息找到的你。”
昏迷前的記憶尚算得上清晰,沈世桐皺起眉,沉默著又看了一眼趙元瞻。她回想起來,當時被脅迫著掉入這裡的時候隱約看見有一個人影隨著自己一起跳了下來,而她原本以為那個人會是謝雲瀾。
“謝謝。”半晌,她的聲音傳入趙元瞻的耳中,聽起來有些發悶。
聽起來有點失望?趙元瞻搓了搓手指,心下不知為何有些發酸。他安靜的看著面前人垂著眼的側臉,漆黑的鬢髮垂在她沒有血色的臉上,他似乎很少見到她如此安靜的時候。
“.....在我出生的時候,我的母親因為難產過世了。”
他措了措辭,開口打破了當下的寂靜,“直到現在我其實都覺得,她是被我害死的。如果我沒有出生,母親還在,父親就不會因此憂思成疾,長姐也.....能如她所願,仍有母親的愛和陪伴,能順理成章的接手瀚雲宗。”
沈世桐抬起眼,側過頭看向趙元瞻。
趙元瞻繼續道,“我時常在想,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從未降生過,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獲得自己應得的幸福?如果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切是不是可以重新走上正軌?”
“這一切不是你的錯。”沈世桐輕聲道,“你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逼迫誰因為你的存在而痛苦。”
“我也是近幾年才慢慢想明白這個。”趙元瞻笑著說,“早些年,在我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拿父親的寵愛和長姐的妥協退讓當成胡作非為的籌碼,慢慢長成一個不可一世的廢物。沒有人教過我應該怎樣長大,也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實際上,那時候的我和那時候的你一樣,有一種無法融入現實世界的孤獨。”
“至少你還感受過來自母親的愛,可我從來沒有。造成母親死亡的人,就是我自己。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一切來自母親的愛與關懷隨風而去,我長姐失去了孃親,我父親失去了妻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沈世桐默默聽著,她的目光從趙元瞻的臉上移到自己翹起的腳尖上,默不作聲。
“後來我想了想,就算我沒有出生,也會有別的,攜帶雷靈根的孩子出生。與其是其他人,那不如這個孩子就是我自己。”趙元瞻看向沈世桐,“至少我可以選擇彌補,即使這一切不是我的過錯。但我可以選擇承擔這份痛苦,然後改變被這份痛苦折磨著的其他人。”
“這就是你在沉璧谷事變之後,選擇離開瀚雲宗,浪跡天涯的原因麼?”沈世桐問,“你想彌補你的長姐,所以自願讓出了繼承權。”
趙元瞻垂下眼,半晌,他笑道,“嗯。因為我遇見了你,然後我突然發現.....人的宿命是可以被自己的力量改變的。在自己變得足夠強大的時候,一切問題都能被迎刃而解,問題的核心就在於我想不想解。”
“看上去我對你的人生頗有助益。”沈世桐玩笑道,“我沒想過居然還有能成為他人榜樣的一天,我以為那時候的你會因為我不給你面子恨上我。”
“可是我到現在還欠你一條命呢。”趙元瞻歪了歪頭,“還有,當時咱們倆在畫舫上比劃拳腳的時候,我輸了,可以答應你的任何一個要求。”
“你欠我的未免也太多了。所以我現在是你的債主麼?”沈世桐也學著他歪歪頭,目光看向他琉璃似的黑眼睛,“這一次你捨命救我,就當抵消了之前那次吧。”
“真的嗎?你真要當我的債主?”趙元瞻眯了眯眼,看著沈世桐半認真道,“那敢情好,這樣我就有理由一直跟在你身邊了。”
沈世桐被這話噎了一下,一時間沒想出來要怎麼回答。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可趙元瞻回覆的態度可不那麼像是在開玩笑。
“你.....真的有這麼閒麼?”良久,沈世桐才開口,“你這次.....跟著我一起跳下來,不怕跟我一起死在這裡?”
“求之不得。”趙元瞻聳聳肩,四個大字沒來由的把沈世桐砸得有點頭昏,“我現在是你的保鏢,主子死了我還上哪去要工錢去?”
“沒必要,沒必要。”沈世桐連連擺手,趙元瞻看起來頗有些躍躍欲試的架勢,沈世桐生怕他真的把命搭在自己身上,“趙公子還是惜命一點好,你還有大好前程,和我一起死不是甚麼好選擇。”
“你覺得沒用,我覺得好就行。”趙元瞻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就這爛命一條,孤家寡人的,無所謂。”
“我怎麼感覺你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沈世桐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算了,不跟你打嘴仗了。甚麼死不死的,咱們現在最緊要的是想辦法出去。”
“遵命,債主。”趙元瞻也一躍而起,心情很好的隨沈世桐向前,“你有甚麼頭緒嗎?我找你的時候順便也找了一下出口,發現這裡除了沙漠就還是沙漠,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我沿著那條河流走了很久,四周的景象都是一樣的。”沈世桐嘗試召喚自己的傳音銅鳥,並沒有得到回應。“這裡是一個單獨封閉的空間?....你來的時候,有看到甚麼活物嗎?”
趙元瞻思索片刻,他想起自己落入水中的時候,抓住自己腳踝的那個詭異的女子,“不知道那東西算不算是活物.....”
他把自己的經歷跟沈世桐說了一遍,沈世桐皺起眉,“這倒是,水底的確有許多白骨.....我其實有一點懷疑我之所以會進入幻覺,是因為喝了不少河水的緣故。莫非河底還有甚麼是我們沒有發現的?”
“還有,這個。”沈世桐從錦囊中將自己獲得的那顆珠子遞給趙元瞻,“我醒來的時候手裡就握著這個了,它來自於....我夢中遇見的一個人。”
趙元瞻將那顆珠子握在手中,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震驚,反反覆覆的把小球前後左右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世桐。
“這是.....相傳在人間丟失很久的火靈珠。”他把珠子重新放回沈世桐的手中,“它跟我的雷靈珠除了顏色之外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它的珠體裡並沒有火靈珠的力量.....這究竟是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