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詭宴
不過多久，大門外傳來通報，說善州江家的人來了。沈其襄連忙帶著家眷一同出門迎接，室外頓時響起了一陣說話笑聲，登時其樂融融的氛圍更甚，場面堪比正月過年。
窗外傳音機械鳥嘰嘰喳喳叫著，沈世桐抬起手接過它，發覺是林容與給自己的傳訊——有事，暫離。
“這傢伙.....感覺像是蹭了我一頓馬車來的，溜得這麼快。”她哼笑一聲，揮揮手，令機械鳥回到林容與身邊去。
門外的熱鬧還在繼續，沈世桐好奇的探出頭去，只見烏泱泱的人群前頭站著一位鬍子花白的老者，老者身後跟著一名身著月白色長裙的少女，瞧著溫柔沉靜，是很漂亮的長相。
“哎喲，謝道長怎麼也一同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聽見這個名字，沈世桐放下手裡的瓜子，刷的一下站起來想要出門去，卻又思索片刻，整理了一下發飾和衣衫，然後靠向大門邊上，視線在江家人的方向尋找。果不其然，那老者身後站著的可不就是許久未見的謝雲瀾。青年長身玉立，一襲白衣，面上掛著淡淡微笑。
在目光接觸到沈世桐的剎那，那雙沉靜的淡黑色眼眸中閃過了幾分柔和的光華。沈世桐快走幾步，沖人群之中的謝雲瀾眨眨眼睛。
謝雲瀾向她回了一個笑，沈世桐聽見他對沈其襄說了一句失陪，然後提步便向沈世桐這邊過來。
“謝道長，一年不見，不知現下是不是要改口稱呼一聲謝掌門了？”
沈世桐靠在門沿上看著他，半笑著揶揄。
“門內還有諸多事宜沒有交接完畢，暫時還擔不起一句掌門。”謝雲瀾也笑，他每次見到眼前的女孩時心中都有一陣說不上來的放鬆，他答道，“原本這次來善州，是受江家邀請，為家主五十大壽做法事。原是打算結束之後就回門中進行接任儀式，聽說你也來了善州，我隨著他們一道來看看你。”
“竟是專程來看我的？承蒙道長厚愛啊。”沈世桐從懷裡掏出來個橘子，遞到謝雲瀾跟前，“那麼這橘子就當是見面禮了。”
不知為何沈世桐在此時察覺到有一道幽幽的目光隔著人在看向自己，她抬起頭向那邊看去，只見趙元瞻倚在花園裡的一顆大樹下，抱著胳膊，正遠遠向這邊看過來。在接觸到沈世桐眸光的一瞬他收回了目光，假作從來不曾在意似的，只看著面前假山水旁的孩子們扔石子玩兒。
“我們進去說話吧。”沈世桐挑了挑眉，視線從趙元瞻那邊收回來，對謝雲瀾道，“我剛從帝京回來，有不少事兒要同你分享呢。”
謝雲瀾接過下人遞來的糖水，一邊喝一邊聽沈世桐大致的講述了一下帝京見聞，沈世桐把和林容與有關的一切模糊了一下，也並沒有直接告知謝雲瀾一切的陰謀與天華門，瀚雲宗有關，只是旁敲側擊的提了一嘴自己的困惑。謝雲瀾聽得認真，罷了，凝視著沈世桐的眼睛問道，“你的傷還好麼？”
沈世桐不斷張合的嘴在此時短暫的停了下來。
謝雲瀾想來悲天憫人的雙眸中不加掩飾的流露出幾分心碎，他認真的看著沈世桐，又問了一次，“你傷得這麼重，此次前來善州，山高路遠，可有覺得辛苦？”
他總是這樣。沈世桐沒來由的柔和了幾分，心中泛起一陣溫暖的觸覺。
“無妨，我已經快要好全了。”她搖搖頭，對謝雲瀾道，“多謝....小謝道長關心。”
“我從小看著你長大，雖然已經見慣了，卻還是不忍看你受傷。”謝雲瀾彎了彎嘴角，“方才，我在外面好像見到了趙家公子？你們一道來的？”
“他非要跟著，我就一起帶來了。”沈世桐有些含糊的解釋了一句，然後扯開話題，“道長，江家人都還好麼？我表弟之後要和江家的女孩聯姻，我有些好奇。”
“書香門第，世家大族。自然是好的。”謝雲瀾頷首，對江家人在品德上進行了確認，“不必擔憂。”
這邊閒聊著，只見堂中的下人們向一排排圓桌上擺上小菜，這是一種宴席即將開始的前兆。
沈世桐挑了個位置和謝雲瀾一道坐下，她一回頭，趙元瞻不知道甚麼時候悄無聲息的進來了，坐在沈世桐的另一邊。
“各位來賓，還請稍安勿躁。”
大廳正中央，沈其襄站出來，聲音洪亮，面上帶笑，看上去很是高興。沈玉棠撐著臉坐在父親那一桌，百無聊賴地晃著腿，像是被押在那裡似的，看得沈世桐直想笑。
沈其襄走向一旁的屏風後面，似乎在同誰講話。過了幾分鐘之後，他向後退著出來，手中拿著推著一個輪椅，重新回到廳中。
輪椅上坐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他面色蒼白，一雙眼睛是淺灰色的，看起來有些呆滯，身上因為病痛顯得消瘦。沈世桐認出這便是自己多年未見過的堂弟沈玉書，她心下訝異這孩子怎麼病成了這樣，放在膝蓋上的手卻被坐在旁邊的趙元瞻一把握住。
“怎麼？”沈世桐回過頭看他，卻見趙元瞻面色有異，似乎在強忍著噁心，他皺著鼻子，輕聲問沈世桐，“那是甚麼東西，你堂弟都那樣了，居然還活著？”
沈世桐不明所以的看了那邊一眼，“甚麼意思，我聽不懂。”
“你看不到嗎.....你們都看不到麼？”趙元瞻睜大了眼睛，他環顧了一圈四周，卻發覺每個人都面上帶笑，以一種詭異的表情目視著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那個輪椅上坐著的人....身上的肉都快爛完了，這麼臭，他真的還活著麼？”
趙元瞻此話一出，沈世桐立刻回憶起自己剛到宴廳的時候聞到的那股臭味。她警惕地回憶著自己甚至不記得那股味道是何時消失的，她現在如同盲人一般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聞不到。
“謝道長，你有看見甚麼奇怪的東西嗎？”
她轉過身，輕聲問謝雲瀾，得到的回答是搖頭——謝雲瀾也被矇在鼓裡，和自己一樣。
沈世桐眯了眯眼，回憶著自己方才是否有出現能被趁機下藥的瞬間。在場的人不可能都被同一種障眼法所困住，一定是有甚麼替換了自己的視覺，矇蔽了自己的雙眼.....她的視線落在裝著甜糖水的小碗上，靜默片刻，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藍白色的小小鱗片，掌心緊緊抓住，直到鱗片將手心劃出一道血痕。
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的臭氣撲面而來。頃刻之間沈世桐胃中翻湧著反胃，她抬起頭，望向沈玉書的方向，卻只見一具已然開始潰爛的軀體。沈玉書的臉上兩顆眼睛只剩灰白色的陰翳，他低著頭，根本看不出是死是活。
趙元瞻低頭看了一眼沈世桐緊攥著的拳頭，他知道沈世桐現下和自己的視覺同步了，而整個大廳裡，只有他們兩人能看到全部的真相。
“先....不要聲張。”
沈世桐的聲音緊繃著，用一種只有她和趙元瞻能聽見的音量道，“等宴席結束之後....我親自去問他們。”
“感謝各位來參加我們家玉書的及冠宴，接下來大家吃好喝好，招待不周，還請多見諒了！”
席間，沈其襄摸著鬍鬚，滿臉帶笑囑咐著各位來賓。在他三聲拍掌之下，家僕端著菜餚上桌，不過一會兒就擺滿了每張桌子。
謝雲瀾成日裡只吃素，他夾了一筷子素食小菜，回眸卻看見沈世桐和趙元瞻面露難色，遲遲不肯動筷子，“菜不合胃口？”
他輕聲問，沈世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從臉上擠出一個笑，“我....我還不餓。”
謝雲瀾並不知道，面前的一桌美味佳餚在沈世桐和趙元瞻的眼裡全是紙紮的，灰黑色的，根本無從下手的祭品。
“真的能吃嗎？”
沈世桐對趙元瞻使了一個眼神。
“我覺得不能吧。”
趙元瞻輕輕搖了搖頭，回給沈世桐一個眼神。
“這場宴席太奇怪了，我感覺像是給沈玉書上供一樣。”
沈世桐湊到趙元瞻身邊，氣若游絲地小聲道，“我怕一會兒會出事。”
“你說他會不會是想把咱們所有人都當祭品送到地下去，換他兒子的陽壽上來？”
趙元瞻同樣回以氣若游絲的音量，對沈世桐說。
沈世桐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不至於吧，咱們和謝道長都在這兒，他當真敢這麼做？”
“你們嘀嘀咕咕的說甚麼呢？”
話音未落，沈世桐一回頭只見謝雲瀾也湊了過來，嚇得她坐直身體，一邊笑著一邊擺擺手，“沒甚麼，沒甚麼，道長您吃得還習慣嗎？”
謝雲瀾剛才也只夾了一筷子素菜，此時來不及吃，放在了碗裡。他正要吃，筷子被沈世桐按了下來，“我堂叔家的飯一向味道不怎麼樣，一會兒我帶道長去外邊下館子吧。”
“那怎麼好意思。”謝雲瀾笑了笑，又要把菜放進嘴裡，立刻又被沈世桐攔下。還不等她說話，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宴廳裡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沈世桐輕輕地倒吸一口涼氣，她迅速的往尖叫聲的方向看過去，那聲響是從江家的席位傳來的——江家大小姐手中的筷子落地，她茫然地睜著眼睛，皺起眉，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似乎想要離開這裡。
然後，鮮紅的血液從她的口鼻中噴湧而出。
熱鬧的宴廳一時間寂靜下來。
“小黎....小....”
江家家主似乎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他站起身想要去扶自己的女兒，卻在下一秒噴出一口鮮血，直愣愣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