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冤魂
昏暗的房間裡只點著一根紅蠟燭,火光搖曳著映出端坐在門邊椅子上的修長的影子,墨綠色的衣袍垂落在地面上,手中轉動著的扳指入手冰涼。
床榻上傳來輕聲響動,長髮摩梭著薄被的聲音透過帷帳傳來。林承詡睜開眼,目光望向床上的身影,他沒有說話,只靜靜的看著那一處,並不率先開口。
“....師兄?”
被束縛在原地的青年出聲喊他,話語間帶著幾分剛睡醒時迷糊的嘟囔,見林承詡不答,說話聲又帶了點委屈,“師兄,我好疼。”
林承詡依舊沒動,他從桌上端起一杯茶,安靜的抿了一口。林容與側過臉來,他當然知道林承詡心情很差,兩人最後一次未見面的見面就是林容與用一顆水珠貫穿了林承詡的胸膛,林容與垂眼看了看自己肩頭黑洞洞的槍傷,知道林承詡明知自己傷重卻並未給他治療。
“我原是想出谷看看,可是你總關著我,還派這麼多人來追緝我,我又怎樣能和你好好商量呢?”林容與抬起頭又看向林承詡,整個人的神情看起來多少有些可憐,“師兄,為甚麼不看看我?我好想你。”
林承詡緘默片刻,最終,嘆了口氣,走到了林容與的床沿邊坐下。林容與伸出手,林承詡將他擁入懷中,手中凝聚靈力,登時,一股清涼之意湧入林容與的傷口處,不過多時,那處的傷口已經幾近癒合。
林容與的藏身之術太精湛,林承詡派人跟著好幾年都不曾把人成功抓回沉璧谷,反而犧牲了相當一部分的谷中精銳,林容與如今對待沉璧谷中人是完完全全的殺人不眨眼,根本連一點同門情誼都不曾有。這大大加深了他在沉璧谷同僚心中的負面形象,包括曾經為他說過話的長老們,如今也不願意再多管關於林容與之事,全谷上下是一脈相承的同仇敵愾。
林承詡剛要放開懷中的青年,突然,他只感到自己的胸膛傳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鋒利的涼意,鐵鏽味從口腔裡向外湧了出來,他睜大眼看著林容與紫色的瞳孔豎起,手腕中伸出的淬毒的袖劍穿透了自己的胸口。他一時之間渾身痠麻,一句話也無法說出,渾身顫抖著,被林容與輕而易舉的掀到了地上。
林容與蹲下身在林承詡的身上翻翻找找,片刻之後,他從後者的身上摸出了一枚碧清色的玉佩,當著林承詡的面,將其輕輕捏碎,揚手,碎屑被扔在了地面上。
“循跡玉佩我現在毀掉了,你以後要是再敢派人抓我,來一個我殺一個。尤其是你。”
他垂下眸睨了林承詡一眼,手中袖劍再次刺進林承詡的傷口之中左右轉了轉,然後他起身,並不管他用力想要爬過來抓住自己衣角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窗臺方向,一躍而下。
“當真不用想辦法救回林容與麼?”
重新前往梁府的路上,趙元瞻策馬向前而去,一邊回過頭問沈世桐。後者神情沒有甚麼太大的變化,只對趙元瞻道,“小林子之前跟我說,他要找機會引林承詡出來,他又東西還留在林承詡那裡。如若一日不找到,無論他跑到天涯海角,林承詡都有辦法把他找出來。”
“不過的確要讓月婉他們換一間客棧,不然小林子回來不好住了。”沈世桐準備好了傳音小鳥,接著和趙元瞻停在了梁府門口。“你長姐既然來了,那便說明梁夫人已經把訊息報給了天華門.....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大概是一場惡戰。你當真要跟我一起?”
“來都來了。”趙元瞻躍下馬來,回頭去看沈世桐,“其他衍天宗弟子不用叫來麼?”
“他們平常不會離我太遠,此時已經跟著循跡玉佩到邊上了罷。”沈世桐抬頭打量了一圈樑府四周的景象,“這梁府看上去一片和諧安寧,實際上也只是天象如此。那棵樹地面下的怨氣正在吞噬地上人的生命和整個梁府的氣運,若是再不解決,怕是要禍害附近的一片人。”
“陳家的事,當真和梁家有關係麼?”趙元瞻同沈世桐一道亮明身份,二人一同向梁府內走去,沈世桐輕聲回答,“無論有沒有關係,我們現在都已經被梁家和陳家之間曾經的關聯架在這裡了。有人將他們兩家之間經歷的事繫結在一起,如果不解決梁家的主事件,就無法繼續解決陳家的分支事件。”
“有人指的是誰?”趙元瞻有些不明所以,“你指的是我們趙家的人?”
沈世桐瞥了他一眼,緩緩嘆了口氣,不再多做解釋,“你跟著我來就是了,別多話。”
二人見過樑夫人之後,沈世桐簡單的又問了梁夫人幾個關於梁羽莘的問題,見她答得支支吾吾,便知道自己再問也問不出甚麼情況,只能嘆了口氣,在庭院之中佈下結界,同趙元瞻一起再次來到那棵樹前。
“在解決一切之前,還是不要被別人打擾得好。解釋和十三梁家人的事情交給梁夫人了,你還有甚麼需要交代的嗎?”
沈世桐吹了聲口哨,幾位衍天宗弟子從屋簷上飛落下來,逐一走入了結界中。沈世桐歪了歪頭,她看向趙元瞻,“那裡面的東西估計得是千年魔種級別,你覺得你有幾分把握?”
“你有幾分,我就有幾分。”趙元瞻活動活動筋骨,他看著沈世桐,笑道,“怎麼,沈大小姐害怕了?”
“如果你還是隻有五年前的水平,那我害怕不是應該的麼?”
此話一出,沈世桐旁邊的幾位衍天宗弟子霎時間終於確認了趙元瞻的身份,尤其是當年全程陪同沈世桐的月婉。她皺了皺眉,站到沈世桐的身後,“大小姐,這位居然是趙公子?”
“甚麼叫居然啊?我在這裡很不受歡迎嗎。”趙元瞻挑眉,眼見著大地一陣顫動,顧君生帶著幾人一路潛入地面,直到墓室門口。“你好好在後面跟著,別隨便亂動。”沈世桐嘴裡交待了一句,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說誰,“月婉,幫忙看著門口,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上報。”
“是。”月婉領命離開,沈世桐拿著手中那隻“清靈”給的銀鐲子,輕輕拿了出來,踏過墓室門走近室中的棺材,“梁小姐,無意冒犯。”
“藍碩,你是主修靈魂系的,一會兒你試試看能不能跟這裡面的東西建立連結。”沈世桐將銀鐲子遞給藍碩,然後退到了一邊,“那位清靈姑娘告訴我,這棵樹中有誰想要向我尋求幫助。”
“是。”藍碩接過鐲子,站在原地待命。
“趙元瞻,你和君生來幫忙,我們把這個棺蓋掀開,讓梁小姐透透氣。”紳士同捲起自己的袖子,率先抬起其中一角,然後回過頭去看向其他幾人。三人合力一同將棺材抬起,之後沈世桐一用力,棺材蓋“哐”一聲咋在地面上,直接碎裂開來,看上去不能再重新封回去了。
棺材中面上蓋著黃色符咒的蒼白臉頰看起來完全沒有因為歲月而開始腐爛,沈世桐輕輕揭下正中間的那道符紙,頃刻之間,棺中人的眼睛唰一聲睜開,渾濁的眼珠靜靜的盯著沈世桐的臉。沈世桐一驚,向後大退了幾步,十分謹慎的看著祂,幸運的是棺材中的東西並沒有立刻飛身而起,全身仍然被其他符咒緊緊拴在那裡,一動不動。
藍碩走上前,手中拿著的銀環輕輕放在了棺中女屍的手背上,然後催動靈力,閉上眼,輕聲問道,“這位姑娘,請問您有何冤屈,可否同我一說?”
那女屍沒有任何反應,藍碩心道這不可能,一邊再次聞訊,“這位姑娘,我們是來自衍天宗的修士,如若您有甚麼冤屈,我們可以幫你。”
“她的冤屈可不是你們這樣的小角色可以消解的。”
大門的位置冷不丁傳來一道男聲,室內幾人嚇得猛一回頭,只見一個面色同樣慘白的青年正陰惻惻的盯著他們,他的手邊拿著一個破布娃娃,全黑的瞳孔在幾人身上掃過一遍,“連自己為甚麼在這裡都不知道的人,你們根本不可能幫到我們。”
“你是誰?”沈世桐覺得有些奇怪,月婉明明是在門口守著的,此時這青年卻不聲不響的出現在那裡,這樣的修為幾乎無人可以達到——除非,他是本身就寄生在這棵樹中的魂靈。沈世桐仔細辨認了一下他的臉,輕聲問道,“你.....你是陳家夭折的孩子麼?長得和陳老將軍很像呢。”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誰。”那青年抬手指了指棺材中躺著的梁羽莘,“有人想委託我要了你們的命,不過,我也確實需要有人幫助我解救她。所以我順水推舟,順著她們的意,找到天興樓的那個姑娘,託夢告訴了你一些事情。”
“是誰託你殺我?”沈世桐試探性地向前一步,那青年屹然不動,對沈世桐道,“你不好奇接下來的故事麼?”
“甚麼故事?”沈世桐盡力收起自己身上的攻擊性,她同青年周旋道,“後續的情況我們已經清楚了,梁家和陳家的恩怨,原來從羽莘姑娘那一代就已經開始。讓我來猜一猜,可是當年陳老將軍洗去冤屈之後,並沒有遵守當年諾言,非但不再見羽莘姑娘,還另娶了別家貴女,並且還沒做任何解釋。你是希望我幫羽莘小姐殺死負心人,是這個意思麼?”
“這算得甚麼負心,本身陳家的不幸就是由梁家開始的,沒有來找梁家復仇,已經是很體面了。”趙元瞻聽完沈世桐的話,在她身後接了一句,直接捱了大小姐一記眼刀,趙元瞻無辜的攤攤手,“我又沒說錯。”
“不錯。梁小姐一直以來想要做的事情,並非是要殺死陳星平,而是毀了梁家和你們面前出現的這棵大樹。”那青年點點頭,似乎對趙元瞻的話很是滿意,“當年天華門的人來此封印羽莘的時候,她還是徘徊在梁家大樹下的一隻厲鬼。你們根本無法想象的是她從還未出生起,就被梁家一家用她的生命力作為交換,換來了梁家持續不斷的榮華富貴,她從出生起便已經是作為一個祭品,一個梁家用來續命的工具存在了。在她不斷祈求陳星平平安歸來的時候,她獻出了自己的雙眼,雙耳,最後是自己跳動的心臟。在得知陳星平娶妻之後,她一口血吐在樹下,冤魂化作厲鬼索了梁家不少人的性命。在那之後,她便被天華門的人徹底鎮壓了。”
“這棵大樹究竟是甚麼來頭,竟然能用人的器官作為交換,如此邪術,是在像是上古時期獻祭人肉養育魔種的行為。”沈世桐皺了皺眉,她再詢問道,“你又究竟是甚麼人,怎麼會對他們梁家的事情如此熟悉?”
“我?.....我不過是一個因為羽莘被困在此處十幾年間幻化出來的一個影子罷了。”那青年笑了笑,手中的布娃娃舉到紳士同的身前,“我只能用這個東西作為媒介,令羽莘的靈魂可以臨時出走,以此提供一些短暫的移動能力。至於這棵樹裡面的東西....或許只能靠你們來解決了。”
沈世桐抿著唇思索片刻,她向棺材的方向走近了一些,然後回過頭來看向青年,“我想見一見羽莘姑娘,您能幫我跟她溝通麼?”
青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娃娃,他對沈世桐點頭,“我可以幫你傳達你的意思。”
“我希望可以在不久之後幫羽莘姑娘超度魂靈,只不過在這之前,她有執念未消,我無法送她入輪迴。”沈世桐輕聲道,“你幫我問問她,現下有兩種選擇——是和這棵樹的根基一起,用厲鬼的怨氣強化樹立魔種的魔氣,幫祂打敗我們,還是我現在給她半刻鐘的時間,她去完成自己想做的,然後再被我們超度?”
那青年顯然不知道沈世桐會給出這樣的兩種選擇,他沉默片刻,繼而輕聲在那布偶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對沈世桐說,“她說,她選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