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地縛魔種
“大小姐......”
沈世桐的身後,顧君生和藍碩都露出了不贊同的神情,顧君生幾乎就要上前阻攔,“您這樣做怕是回去以後要被宗主問責的......”
“幾十年前的怨氣,幾代人之間的恩怨,我們無法可解,只有讓該償命的人償命,當年該死的人都死去,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軌。”沈世桐回過身,看向幾人,“如若不然,我們幾人將要承受的就是附加在厲鬼之上十倍百倍的痛苦,到時候遭殃的便不止梁家,陳家,趙家,甚至包括我們沈家,一個都別想從這因果輪迴裡逃出去。”
“可是......”
顧君生似乎還想勸阻,沈世桐淡淡打斷他,“等回到衍天宗之後,你們大可以直接同宗主說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他怪不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的頭上。屆時有任何責罰,都由我一人承擔。”
她上前揭開了女屍身上的黃符,口中輕聲念著解咒,環繞著棺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解到最後那一張時,她俯下身,貼著少女的耳側輕聲道,“梁小姐,方才我分析的利害你也都聽清楚了。你要記住,你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我就在那棵樹下等你。你切不可將自己的身體與梁家獻祭給你的力量借給這棵樹,如若你不回來,我便將陳星平千刀萬剮,親自送下去給你陪葬。”
那女屍的瞳孔動了一動,全黑的眼眶似乎聚焦在了沈世桐的身上。沈世桐明白她聽懂了,她指尖捏緊那張最後的黃符,片刻,她一把將全部禁錮撕開,退後幾步。
霎時間,整個地宮隨著符紙被揭開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
“快走!”
只聽一聲尖嘯聲響起,沈世桐一把拉過趙元瞻,幾人奮力向外跑去,顧君生掐指撚訣,速速將他們送回了地面去。剛剛站穩,只見那棵巍然不動的大樹咔嚓一聲裂開一條巨大的裂縫,緊接著,陰風四起,整個梁家的天空被籠罩在一層漆黑的陰雲裡。
黑雲幾乎吞沒了整個梁家,鮮血從陰風所到之處濺上紙糊的窗戶,連帶著紅色的窗花刺繡都被再染上一層新的顏色。屋內的人映在窗花上變成幾道奔走混亂的漆黑的影子,此時的梁府幾乎立刻變成了無間煉獄,無人逃脫。
隨著屋內尖叫聲響起,沈世桐默默轉過身去,不面對梁府之中所遭遇的一切。站在一旁仍在震撼之中的趙元瞻此時定定的看著她,似乎要從這個殺伐果決的女子眼中看到片刻的悲憫——
可惜他甚麼也沒有看到。那雙蜜糖一般美麗的琥珀色眼睛裡,除卻堅毅之外,滿是冰冷。
“你真的從來都沒有變過。”趙元瞻自嘲的笑了笑,“我看見你庇護林容與,還以為你變得比以前更心慈手軟了些。”
“你想要我的心慈手軟”沈世桐看向他揚了揚嘴角,“你不明白,趙元瞻。你永遠都不明白這一點——那就是我不能死。無論是作為衍天宗的少宗主,還是作為趙家唯一的孩子,一切阻礙我活著的危險都應該被當成敵人清除,否則死的就會是我。”
“我怎麼會不明白。”趙元瞻笑了笑,他靠在庭院一旁的白牆上,目光深邃的望著遠處,“只是我做不到像你這麼狠心。”
“狠心......或許吧。”沈世桐目光遠遠的望了一眼廂房的方向,梁府之內的尖叫聲逐漸平息,人類的魂靈緩慢的向天空的陰雲聚集過去,“梁羽莘曾經也不是一個狠心的姑娘,事到如今,這就是她的下場。”
冰涼如同銀霜的月光撒在這間陰暗的宅院裡,燭火被豔鬼吹出的風逐一熄滅,直到最後的最後,幾乎已經聽不見其中的一點聲音。
沈世桐回過頭,她聽見風中傳來一陣甜膩的,腐臭一樣的香氣,梁羽莘滿身鮮血站在自己身後,身體像是破布娃娃一樣貼在樹的旁邊,一如她從小最喜歡做的那個動作一樣,她的頭靠在樹的樹樁那裡。
她的身旁跟著那位半透明如同靈魂一般的少年,沈世桐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半晌,她問少年道,“她不想去看一眼陳將軍麼?”
“已經不重要了。她現在有我。”少年笑了笑,他虛虛牽住梁羽莘的一隻手,“我陪她同去。”
沈世桐點了點頭,她手中掐訣,口中唸誦咒法,然後抬起右手,直直向梁羽莘的頭頂摁去。霎時間,金紅色的火焰將兩重影子吞沒,梁羽莘的軀體化為點點飛灰,逐漸消失在了寒夜中飄零的風裡,良久之後,只剩下大樹根邊泥土裡的砂礫。
“真是美好的愛情啊。”趙元瞻站在一旁看著,心不在焉的發出淡淡的感慨,“你說等我哪天死了,會有人陪我一起去嗎?”
“我可以給你扎個紙人,讓它下去陪你。”沈世桐冷冷的接下了趙元瞻莫名其妙緩解氣氛的行為,她打量了那棵裂成兩半的大樹片刻,“居然沒有東西出來麼?......這太不正常了,莫非的確不是這棵樹的問題”
“甚麼意思。”趙元瞻終於也把目光聚焦在了大樹本身,他打量了一圈,沒看出來甚麼門道,“你不是說這棵樹是邪樹麼?”
“如果在梁羽莘被超度之後,這棵樹沒有因為失去宿主而如同我預料的那般異化成魔種,那麼就說明這棵樹本身沒有問題——它的確,是一顆,收錢辦事回應祈願的神樹。”沈世桐嘆了口氣,身邊沒有人能跟上自己思路的感覺不好受,面對著趙元瞻的時候她已經在思念林容與的腦子了,“許下願望,交出自己能付出的報酬,神樹回應祈願,這些是再正常不過的代價了。”
“原來如此。”趙元瞻思索片刻,答道,“所以原本這只是一棵很正常的樹,但是梁家有心之人被天華門引導,再加上樑羽莘變成厲鬼之後殘害梁家人,梁家便誤解為那是需要人祭供奉的邪樹。”
“那麼陳家的事情就跟梁羽莘沒關係。”趙元瞻注意到沈世桐此時的面色逐漸變得有些陰沉,沈世桐磨了磨牙,“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我們走,再回去陳家看看。”
“梁家這邊的收尾工作呢?”趙元瞻回頭望了一眼,沈世桐沉默片刻,回答道,“這些交給藍碩吧。梁羽莘想報復的是梁家的人,像是梁夫人,或者沒有直系血緣關係的,應該還有活口。”
沈世桐一邊說著,一邊從香囊中取出玲瓏八寶如意羅盤,抬手向其中輸入靈力,一束淡金色的光華從中飛出,在陰沉的天空中亮出一條絲線。
“走吧,時間不多了。”沈世桐走出梁府,一路向羅盤指引的方向而去,趙元瞻緊隨其後,二人幾下輕功便從街邊人群的上空掠去,不過片刻,他們來到陳家門前,通報,進門,不多時,只見沈世桐手中羅盤上金色的絲線將陳家一整片地面全部蓋滿,畫成了一個圓形的法陣。
“這是.......”
沈世桐和趙元瞻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法陣,他們互相望了一眼,沈世桐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了幾分,“怎麼會有......地縛魔種......”
“我說梁家的事這麼好解決呢,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趙元瞻呵呵乾笑了兩聲,拍了拍手,“你之前說得好像有多嚴重似的,我只當不在意,現在看來攢局的人是真的想要你的命啊。”
“陳家是後來搬進來這棟宅子的,這個陣法是之前有的還是之後才有的”沈世桐定了定神,她問身旁的陳夫人,陳夫人想了想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當初說是陳家搬進來之後總鬧災禍,所以請了個風水大師來看看情況.......”
“你們真是......”沈世桐此時已經感覺到了頭疼。無論是梁家還是陳家,兩家人在請人做法事這種事情上是一視同仁的不靠譜,人家說甚麼就信甚麼了。“現下難解決的是這個地縛魔種,只有在夜晚的時候才能被捕捉到氣息,所以白天的時候我們幾人都不曾偵查到。這是被從其他地方遷過來強行封印在陳家地下,吸附陳家氣運和年輕一輩生氣的,時間久了以後陳家就會因為年輕一代全部凋零三代而亡。你們這已經是第三代了,現在陳家也就只剩下那一根獨苗了。”
“沈仙子,這要怎麼辦呀?”陳夫人看上去很是恐慌,沈世桐擺了擺手,回答道,“這麼大的陣法,其下鎮壓的少說也是千年魔種。你們稍後先撤離這裡罷,剩下的事交給我和趙公子就是。”
陳夫人匆匆忙忙的領命離開,陳家正廳中,沈世桐面色有些凝重的盯著法陣的那一處。她沉默半晌,轉頭對趙元瞻道,“你也不必要非得留在這裡。今天夜裡恐怕是少不了一場惡戰,我不強留你,你若嫌麻煩想走,隨時都可以離開。”
“我為甚麼要走”趙元瞻喚出他的雙尖槍,往地上一杵,然後百無聊賴的抱著胳膊靠在槍身上,“如果現在站在你身邊的人是林容與的話,你會問他這個問題嗎?”
“小林子說好了要做我的隨行護衛,你又不是。”沈世桐白他一眼,總覺得他說話有點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後語,“怎麼,堂堂趙大少爺也打算來當保鏢領月錢”
“還有錢拿真的假的。”趙元瞻笑了,他伸出手,半開玩笑似的對沈世桐道,“我怎麼不能給你當護衛——你可不知道我在江湖闖蕩的這些年都做過甚麼生意,可不是樁樁都有銀子到手的。”
“我看你是在外面混久了窮瘋了。”沈世桐眼見著陳家最後一個人撤離出去,她冷笑一聲,從自己懷中取下一枚碧青玉佩扔到趙元瞻手裡,“拿好了,一會兒你要是死在這裡了,我會告訴瀚雲宗我們是僱傭關係。你的性命與我無關。”
“成交。”趙元瞻直起身,將那枚玉佩收進隨身錦囊中,“來吧沈大小姐,接下來要吩咐我做甚麼”
“我需要月婉和君生替我把守在附近,趙公子,你隨我進去一觀。”沈世桐思索片刻,回答道,“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有著手處理過這種地縛魔種的型別,但是據我爹所說,一旦開啟封禁祂們的咒文,就會進入困住祂們的另一個空間中去。”
“如果出不來的話,豈不是要永遠被留在裡面了”趙元瞻似乎也沒聽說過這種事,沈世桐瞥了他一眼,“否則你以為在魔種剛被封禁的那段時間裡為甚麼會有這麼多人類無緣無故的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從香囊中拿出紅色的綁帶將自己身上白色長裙的袖口綁緊,然後雙手一招,青鸞和棲凰握在手中,隱隱火光攀附其上。
“月婉,假如我兩個時辰之內還未出來,你便直接回衍天宗稟報父親,讓他再派人手增援。”話音未落,沈世桐手中執著的長刀劃在地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只見那淡金色的法陣被橫空割開,頃刻,那條裂縫越裂越大,沈世桐向縫隙中一片漆黑的空間裡看了一眼,“走吧。”
“沈大小姐。”她身後的趙元瞻叫住了她,沈世桐回過頭,只見趙元瞻渾身浮現出黑紫色凌厲的雷電,他手握長槍,看起來仍然有些混不吝的模樣,衝沈世桐抬了抬下巴,“如果這次我們都活著出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沈世桐愣了一愣,似乎沒有料到趙元瞻會在這樣的時刻突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半晌,她笑了笑,回過頭對趙元瞻道,“等你真的活著出來再說吧。”
接著,沈世桐一腳踏入黑暗之中,瞬間不見了蹤跡。
“真是.......”
趙元瞻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啊。”
“趙公子,我們大小姐的生死就全交給您了。”待趙元瞻要向前時,他聽見身後月婉叫住了他,女子面色凝重,大概向來都是由她和沈世桐一道執行任務,而這一次,命運交到了面前的這個男子身上。
“她之所以不叫你們只喊上我一起,就是因為只有我有這個本事。”趙元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不必去為不存在的事情擔憂,“你們看守好外頭,只要外面不出亂子,裡面的事情我們自己解決。”
隨之,他緊隨其後,一同鑽入了那道寂靜的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