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he Unspoken Yes
下午的課比上午慢得多。
注意力到了下午總是會開始往外跑，老師在講臺上說的話變得有點遙遠，像隔著一層甚麼東西傳過來的，清晰度差了一點。我低著頭，筆停在筆記本上，那行字寫了一半，下面一直是空的，我看著那半行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禮堂裡那場講座，還有講座最後那句話。
我們之所以能不斷前進，是因為從來沒有停止懷疑身邊的一切。沒有懷疑，就不會有突破。
我說不清楚為甚麼這句話會留下來。它不像那種被設計來激勵人的句子，沒有特別煽情的措辭，也沒有刻意拔高的收尾，反而更像是某種陳述，一種說了很多年、已經被揉進日常裡的判斷，輕描淡寫，卻有一種奇怪的分量。站在臺上說這句話的人，語氣裡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就是說出來，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想清楚很久的事。
"你又發呆了。"
Ashly的聲音把我從那句話里拉出來。我轉過頭，她正用一種半懷疑半好笑的表情盯著我，手裡夾著筆，筆帽對著我的方向點了幾下。
"沒有。"
"有，"她很肯定地說，"而且你今天不是普通的發呆，是那種人坐在這裡、但腦子早就不在這裡的那種。"
我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想繼續追問，最後還是算了，聳了聳肩，"反正你本來就有時候會這樣。"
放學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教室裡的燈已經亮起，窗外卻還留著一點傍晚的光，黃白交雜，把空氣裡的那種白天和夜晚混在一起的曖昧感烘托出來。我把書收好，拉好書包拉鍊，周圍的人陸續離開，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書包拉鍊被拉來拉去的聲音，一點一點減少，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動靜。
Ashly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買點東西。我搖了搖頭，說想直接回去。她也沒多說，揮了揮手，"那明天見"，然後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我一個人。
我背起書包往走廊走。
走廊裡的空氣比教室涼一點，有一點流動，像是哪裡開著窗。傍晚的斜光從視窗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段一段的影子，隨著我的腳步慢慢往後移。走廊裡還有幾個人，但大家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走，沒有人停下來，腳步聲疊在一起，是那種快要散掉之前的熱鬧。
"你還在想剛才那個講座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沒有特別的起伏。我停了一下，轉過頭。
Noah站在不遠處，手插在褲兜裡，像是剛從教室出來，又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我無從判斷。
"甚麼？"
"禮堂的那個。"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你聽的時候很認真。"
我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你為甚麼覺得我會在意？"我問。
他認真想了一下，不是那種隨口找個答案的停頓，而是真的在想。"因為你沒有把它當成玩笑，"他說，"很多人聽完笑一笑，出了禮堂就忘了。但你出來之後，一直在想它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說話。他說得太準了，準得讓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你可能會想知道更多。"
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很快遠去，空氣重新回到安靜。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抓著書包帶的手，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你剛才說，你可以幫我。"
"嗯。"
"幫甚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我，像是在衡量甚麼，或者是在等我把這個問題真正想清楚。
"不是現在。"他說。
"甚麼時候？"
"等你確定你想試的時候。"
他的語氣不急，也不像是在試圖說服誰。更像是一件他已經看見了結局的事，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個結局自己走到他面前。
我皺了一下眉，"你說得好像我一定會答應。"
他笑了一下，很淺，"不是一定。只是覺得，你不會一直停在'不知道'。"
我沒有說話。
他走了之後，我還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動。
那句話停在腦子裡，"你不會一直停在'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憑甚麼這樣說，也不知道這是一種判斷還是一種誘導，但它偏偏說中了一件我自己都沒有明確意識到的事。我一直告訴自己"不知道"，告訴自己還沒想好，但其實那個"不知道"裡面，有一部分已經是"想"了，只是我沒有承認。
走廊裡的光又暗了一點，窗外的天色繼續往下沉。
我開始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清清楚楚。
走到樓梯口，我腳步停了一下。
那段旋律又在腦海裡響了一次，沒有預兆，沒有理由，就是忽然出現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站在那裡，讓它響了一遍，沒有急著把它壓下去，只是站著，聽著它在腦子裡走了一圈，然後慢慢散掉。等它散掉之後，我才繼續往下走。
那只是一場夢。
但那個聲音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