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Possibility
上午的課過得比我想象中快。
開學沒多久，老師們的節奏還沒完全進入狀態，講的內容不算多，更多時候是在梳理一些零散的框架，讓我們先有個大概的印象。我把該記的記了，寫了幾頁筆記，寫著寫著思緒就開始往別的地方飄。Ashly坐在我旁邊，中途打了好幾次哈欠，每一次都很努力地用手捂著，捂到第三次的時候已經捂得毫無力氣，眼睛被那個哈欠拉出了一圈水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盯著黑板，看起來意志力很堅定，但眼皮明顯在做另一件事。
下課鈴一響，教室裡立刻活起來了。有人"啪"地合上課本，有人伸懶腰伸出了動靜，椅子被推開，書包拉鍊被拉來拉去，走廊裡的聲音開始往裡灌，整個空間在十秒之內從安靜變成了熱鬧。
"等一下是不是要去禮堂？"Ashly把筆丟進筆袋，一邊收東西一邊問我，語氣懶洋洋的。
"好像是。"
"那個講座的事。"她把筆袋塞進書包裡，"要去嗎？不去要記名字。"
"那就去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你這麼配合？不像你。"
我笑了一下，沒解釋。她也沒再追問，只是扯了扯書包帶，跟著人群往走廊走。
禮堂比平時安靜。我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坐好了，燈沒有全開，只有前方舞臺的位置留著明亮的光，大螢幕是黑色的，像在等甚麼。座位之間的空氣有點涼，是那種大空間裡特有的、有點空曠的涼意，和教室裡的暖哄哄的空氣完全不同。我們找了箇中間偏後的位置坐下。
"你覺得會很無聊嗎？"Ashly把書包塞到椅子底下，壓低聲音問我。
"看情況。"
"我賭十分鐘，"她伸出手指比了個"十"，"超過十分鐘我就開始發呆。"
"那你可能要輸。"
"我不信。"
話音剛落，前方的燈亮了一點，臺上走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西裝簡單，沒甚麼特別的裝飾，但他站在那個舞臺上的方式讓人很難忽視。不是因為他刻意突出了甚麼，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不需要聲張就已經把空間佔據了的氣場，像一塊石頭沉在水裡，水面上甚麼波瀾都沒有，但水底的那個重量你感覺得到。他拿起麥克風，整個禮堂慢慢靜了下來，那種靜來得很自然，不是因為有人要求安靜，而是因為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聽他說甚麼。
"各位同學，老師，早上好。我是William博士。"
聲音沉穩，落地有聲，沒有那種演講開場時慣常的熱情腔，就是說話，很直接。
"我們一直在嘗試理解一個問題，"他說，"如果人類的大腦可以被精確讀取和反饋，那麼我們是否能夠構建一個完全主觀的世界？"
禮堂裡出現了一點細碎的討論聲，很輕，像風吹過的那種，一下子又散了。
他沒有停下來等那些聲音平息，繼續往下說：
"我和我的團隊，一直在這個方向上工作。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有了一些階段性的成果。"他掃了一眼臺下，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像是在看每一個人，又像是在看某一個具體的人，"人類的感知，並不完全依賴現實。"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一下，是一些抽象的影象，神經網路的截面圖，波形訊號，還有幾張看起來像大腦掃描的影象，顏色不均勻，深深淺淺的，像一張從裡面往外拍的地圖。
"如果有一天，"他的語速慢了一點，讓那個停頓先站在那裡，"你可以在一個完全由大腦構建的空間裡，感受到真實的溫度、聲音、觸覺，甚至情緒…."
禮堂裡的空氣變了一下，很難形容，就是某種集體的凝神，像是大家同時屏住了呼吸一瞬。
"你會選擇，留在一個由你自己構建、充滿你所渴望的一切的世界裡，還是回到這個充滿不確定的現實？"
沒有人笑。
Ashly在我旁邊稍微坐直了一點，小聲說，"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我問。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她壓著聲音，眉頭微微皺著，"你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醒過來？你怎麼區分夢裡的'真實'和外面的'真實'？"
她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笑了笑，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認真了，"不過應該還早吧，這種技術。"
我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臺上的那個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往下沉。
講座沒有持續太久。中間他展示了一些更技術性的內容，圖表和資料，我沒有全部看懂，但大致的方向是清楚的，他在研究的是一種可以精準影響人類感知的技術，讓大腦在一個構建出來的環境裡相信那個環境是真實的，相信得徹底，徹底到連生理反應都跟著走。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裡沒有任何煽情："我們之所以能不斷前進，是因為從來沒有停止懷疑身邊的一切。沒有懷疑，就不會有突破。"
然後燈光亮起來，禮堂裡的聲音一下子湧了回來，剛才那種凝神的感覺瞬間碎掉，散進嘈雜裡去了。
"好像也沒那麼無聊，"Ashly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至少比上次那個環保講座有意思。"
"嗯。"
"但我還是覺得有點誇張。"她皺著眉，一邊往走廊走，"如果真能做到那種程度……你說人會不會就不想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到禮堂門口，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臺上已經空了，螢幕也黑了，就好像那些話從來沒有被說出來過一樣，整個空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留下。
"你在看甚麼？"
聲音從我旁邊傳來，不是Ashly的聲音。我轉過頭。
Noah站在那裡，離我不遠不近，手放在褲兜裡，神情很平，像是早就站在那裡了，而不是剛好路過。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對我說話。
"剛才那個，"他說，"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了一下。
"聽起來不像是隨便說說的。"
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甚麼，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一閃就過去了。
"那如果它是真的，"他說，"你有沒有甚麼特別想回去的地方？"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快。我沒有立刻回答，人群從我們身邊流過，說話聲一浪一浪的，熱鬧得像是跟我們不在同一個空間。
"我不知道。"我最後說。
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方式讓我覺得他從我的"不知道"裡聽出了甚麼別的東西，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知道卻不想說。
"如果你想試，"他說，"我或許可以幫你。"
"甚麼意思？"
"沒甚麼。"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融進人群裡，背影很快消失，就像從來沒有站在那裡過一樣。
我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走廊裡的人慢慢散了。Ashly好像已經走遠了，我沒看見她。安靜下來之後，那段旋律又在腦子裡輕輕浮了一下，很短的一個片段，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漣漪，出現，散開，然後沒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指慢慢收緊。
那只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