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
第二天一早,水宅還是照常開門,照常生火,照常把晨光放進來。
義勇把飯菜擺到她手邊,味噌湯放近一點,藥碗擱在不妨礙她起手的位置。
「昨夜睡得如何?」
「還好。」
義勇點了點頭,把她那邊的茶添滿。
「今天天氣不錯。若想曬會兒太陽,可以去廊下。」
「嗯。」
話都對。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只是前一日那場對話,誰都不碰。
等她放下筷子,義勇把她那碗收進托盤。凜看著他把碗疊好,又看著他拎起托盤往外走。走到門邊,忽然又折回來,把藥碗往她手邊放近。
「別放涼了。」
說完就走。
寬三郎原本還縮在窗欞上打盹,這會兒卻抖了抖翅,飛下來落到她手邊,爪子在桌面上輕輕一扣,朝她叫了一聲:
「凜——」
凜垂眼看它。
那隻烏鴉歪著頭,黑亮的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她抬起手,在它背上輕輕順了一下,掌下羽毛溫熱,倒讓人心口那點發空的地方更明顯了些。
「你也看出來了,是嗎?」
「他在躲我。」
寬三郎這才動了動腦袋,往她掌心底下蹭了一下。
「義勇不是故意的。」
凜沒有接。
她把手收回來,端起藥碗。藥汁入口時仍舊發苦,苦意貼著舌根往下走,她一口口喝完,把空碗放回原處。寬三郎還站在她手邊,沒有飛開,只把翅膀往裡收了收,安安靜靜陪著她。
過了片刻,凜又伸手碰了碰它的頭。
「可他一直這樣,我就甚麼都看不清了。」
這樣過了兩天。
該說的話還是說。藥,飯,門窗,夜裡要不要添毯子,白日裡要不要出去走走,都有人記著,也都有人照著做。只是那份照應在一寸一寸收緊:義勇進她的屋子只到門裡半步,交代一句便退;她問甚麼,他答甚麼,答得全,答完就止。
凜起初並不追,只把這些看在眼裡。看他把茶擱下時手腕轉得比從前更謹慎,看他替她推開窗紙後不再回頭看她,看他吃飯時把碗碟擺得更齊,卻不再往她碗裡夾東西。
人沒有走。退也退得很規矩。
第三天近午,日光比前兩日亮。
凜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裡那幾塊被曬暖了的石面,忽然開口:
「我想出去走走。」
義勇正把洗好的布巾搭到竹竿上,聽見這句,手上動作沒停,話卻先到了。
「我陪你。」
凜轉過頭。
「不用。」
義勇看著她,沒有立刻讓。
凜又道:
「我就在附近。」
院裡很靜,只剩布巾上滴下來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木桶邊。
「不是要躲你。」
「我只是想自己走一走。」
義勇把布巾搭上竹竿,又把布邊捋順,才收手。
「別走太遠。」
「嗯。」
去河邊的路並不長,腳下轉幾個彎,穿過那段她覺得過分熟悉的小路,水聲便在前面了。凜沿著河岸走了會兒,挑了塊平一點的石頭坐下。
她沒看多久水。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這些天攢下來的小事。
她想不明白義勇為甚麼一聽她要出門,身子先朝她這邊轉;想不明白那晚明明已經越過來的人,為甚麼第二天還能坐在桌前叫她忘了;也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對這條路、這片河、還有方才他說「別走太遠」時那一點下意識的約束,全都覺得熟。
黑死牟碰過她的呼吸,碰過她身體裡某一條線,這件事她已經知道。
那義勇呢?
他留在她身上的,又是甚麼。
想到這裡,凜伸手摸了摸心口衣襟內袋的位置。那動作這些天總會自己出來,可掌心貼上去以後,裡面是空的,空得她連自己究竟在找甚麼都說不清。
水聲就在腳邊,輕,不吵。她坐了很久,起身時,心裡那團亂並沒有全理開,可卻已經有了方向。
她得知道,自己到底忘了甚麼。
又過了一日,香奈乎來複查。
脈息、瞳孔、指尖的反應,還有久坐後起身時的步伐,都照舊查了一遍。香奈乎收起藥包時只說她恢復得還算穩,但別貪快,也別勉強去想那些想不起來的東西。
凜一一應著。
義勇坐在旁邊,照舊不多說話。
某一日午後,煉獄杏壽郎約好要來。
義勇早早便把待客的茶具擺好,坐墊也理正了,臨出門時只對凜留了一句:
「我很快回來。」
凜應了一聲。
他走後沒多久,門外響起敲門聲。
凜去開門,門外站著個她未曾見過的少年。年紀不大,眉眼和杏壽郎有幾分相像,只是線條更柔和,懷裡抱著幾本書,手上還提著一隻小紙包。見她開門,少年先行了一禮。
「您是朝比奈小姐吧。我是煉獄杏壽郎的弟弟,千壽郎。」
凜頷首。
「你好。」
千壽郎把書抱得更穩些,語氣十分鄭重:
「兄長昨夜偶感風寒,今日沒法親自前來。」
凜趕忙問:
「煉獄先生還好嗎?」
千壽郎答道:
「無妨。只是這幾日不宜出門。」
「原本說今日要看望朝比奈小姐,也要把富岡先生借的書帶來,所以託我代為送到。」
他說著,把懷裡的書分出兩本來。
「這兩本,是給富岡先生的。」
又把另兩本往前送了送。
「這兩本……兄長說,是富岡先生特意託他替朝比奈小姐挑的。說您如今不宜太勞神,翻這些解悶正好。」
最後是那隻紙包。
「這是慄羊羹。兄長聽聞您如今能吃些甜的,說您應該會喜歡。」
凜接過書,又接過紙包。紙包不大,落在掌中卻很實。她低頭看了一眼,開口答謝。
「勞你跑這一趟了。」
千壽郎忙道「哪裡」,又要行禮。凜抬手虛攔了一下,問他要不要進來坐一坐,富岡先生應當很快便回。千壽郎卻搖頭,說家中還有事,父親大人也囑咐自己早些回去。末了又認認真真補了一句:
「兄長說,等身體好些,一定再親自來。」
凜送他到門外,看著少年沿著路小跑幾步,又回頭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凜先把那包慄羊羹和給自己的兩本書拿回房裡。書放到桌邊時,她的手在封面上壓了一下,隨即收開。那不是被甚麼打動,只是那一下又讓她想起,這幾日裡,義勇總把許多事想在她前頭,想到了,卻不說。
放好後,她抱起另外兩本書,往義勇的書房去。
這段時間裡,她偶爾也會來到這裡。無非是站在門邊,同他說兩句話;或者他不在,她替他把甚麼送到桌上,放下就走。
地方並不陌生,可今天不一樣。
她推門進去,把書擱到桌上,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來。桌上原本壓著幾本舊書,她先把新送來的放平,接著人已經往書架前去了兩步。那一下快得幾乎沒留餘地,像身體早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她抬手,把一本斜出來的舊書推回去,又順著高低把書脊理齊。
動作落盡,她才慢下來。
下午的光照在桌邊,連細塵都浮得清。凜站在那裡,手還停在書脊旁,心裡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這些日子確實來過這裡。
可像今日這樣,連自己都沒來得及想,手已經先一步把每樣東西擺回它該在的位置,還是頭一回。
凜轉身往外走。剛出書房,一偏頭,便看見了旁邊義勇的房間。
門沒關嚴,留了一線。
她本該繼續往前走。可腳步一停,心裡先浮上來的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奇怪的熟悉——她還沒進去,身體卻已經知道里面大概是甚麼擺法:桌子靠窗,牆邊櫃上擱著東西,某個位置平時總放著常用之物。
她為甚麼會知道?
這一下來得太具體,比前幾日那些一閃而過的熟還要實。
凜站在那裡,喉間微微發緊。她站了一會兒,想等那股熟悉自己退下去。可它沒退,反而越發清晰。於是她抬手,把門又推開一點,慢慢走了進去。
屋裡很整潔。
桌角擺著一隻茶盞,位置熟得不能再熟。她繞過去時,身體甚至先一步替她避開了桌沿外伸的那一寸,動作輕得像做過許多次。再往裡,一件淺水色羽織搭在旁邊,肩線折得很平。凜走近時,下意識伸手把它撫正了一下,動作剛落,她便又停住。
她自己的手,這一次也先認出來了——
她以前不只是來過這間屋。她還在這裡做過許多很順手的小事。
窗外日光斜進來,桌上一角被照得發亮。凜的視線隨著那片亮移過去,落到了那本深棕色皮冊子上——封皮邊角磨白了些,線裝的棉線收得規整。
她先只是想把它往陰處挪一點,免得日頭久照,紙面受了熱。可手碰到封皮,她便停住了。
那種紙與皮摩挲過掌心的感覺,也熟。
她把冊子拿起來,翻開。
只見第一頁上寫著:
「吾心在一人」
字跡有些舊了,旁邊有一個小墨點,像是一個未完成的筆畫。墨點之上,有新的墨跡覆蓋——
「凜」
凜心頭一顫。
她往後翻。
「
我說“水型再練一遍”。
於是把訓練又加了一次。
其實我只是討厭你的聲音停下來。
練習的響動能讓我假裝,你一直在這裡。
」
凜指尖頓住。
那一日她記得,是她轉到水門下訓練後不久。她練到小臂發麻,收刀時呼吸帶著熱,義勇卻站在對面,語氣平平地說「再一遍」。
可她不知道,那句「再一遍」後面,原來還有這些。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
「
我在訓練表的空白處記了你的習慣。
後來又擦掉。
擦得太慢。
」
她呼吸輕輕一滯。
訓練表她當然也記得。義勇總是一板一眼記她的起手、落點、錯處,她那時還以為他只是嚴。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站在那場訓練裡。原來他也早就把別的東西收進去了。
再下一頁,是另一則。
「
你說“謝謝”,我其實很開心。
開心,卻偏偏回得更淡。
我又希望你別把這份淡放在心上。
真矛盾。
」
凜看著那幾行字,半晌沒動。
那一句“謝謝”她也記得。她記得自己當時還因為他的淡淡應聲而有一點失落,轉身便把這事放過去了。可這幾行字擺在紙上時,許多她原本記得清清楚楚的小事忽然都變了樣。
原來他很早以前就已經這樣了。
凜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沿著那條舊時間線往後走,紙頁一頁頁從指下過去,最後停在一頁很熟的字前。
上面先是一句:
「潮聲未歇,岸上有人。」
她指尖微微蜷起,再往下,是另一行字。筆跡與上面不同,卻同樣熟得讓她心口發緊。
「你回眸處,我便歸來。」
那是她自己的字。
凜看著這一頁,胸口那些有甚麼一直隔著霧、隔著水、隔著空白懸著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實處。前面那些悄悄壓著、一個人記著的東西,在這一頁上第一次變成了兩個人共有的回應。
原來她不是後來才被捲進去。
她早就已經站過去了,也回過他。
凜掌心微微發熱,繼續往後翻。
再往後,時間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段,字跡還是義勇的,卻更穩了。
「
姐姐留下的那串珍珠,放了很多年。
母親原本說,那是給她的嫁妝。
後來姐姐也不在了。
東西落到我手裡,一直沒動。
今天我把它取出來了。
想著你生日那天給你。
你若戴上,應該會很好看。
」
紙頁在她指下輕輕發顫。她翻到下一頁,裡面只有短短兩行。
「
十二月二十一日。
凜,你失約了。
」
這句比前面那些都短,卻更痛。
她看了很久,才往後翻。
下一則字跡更穩,穩得幾乎發冷:
「
若最壞的事還是來了。
若你最後真的被那邊帶走。
我想,不能讓別人動手。
不是因為我下得去手。
是因為我不想讓“鬼”這個字落在你身上,落到最後。
你該乾淨地停下。
至少最後那一步,我得在。
」
凜的指尖停在紙邊,半晌沒有往下。
她沒有把這幾行讀成“他要殺我”。她先讀出來的,是一種更沉、更苦,也更往裡去的東西。
那不是輕易就能寫出來的話,更不像下了決心之後便能不痛的事。那是他已經被逼著去想最壞的結局,而即便如此,也仍不肯把她交給別人。
再往後,時間便落到了她昏迷的那些日子。
「今日無驚厥。」
「手心比昨日暖一些。」
「今日慄花落來複查。她說你脈息平穩。」
「午後風鈴響了很久。」
「炭治郎和禰豆子來看你,帶了山茶。」
「今日替你換藥。」
「今日替你剪了頭髮。」
一頁一頁,很輕,也很沉。
沒有一句在說想她,沒有一句在說喜歡。只是把每一天記下來——誰來看過她,風鈴響沒響,藥換了沒有,手心是不是比昨日暖一點。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喘不過氣。
她到這時才明白,義勇不是隻在等她醒。他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下來了。
和歌那頁並沒有把他們停在那裡。她失蹤的那些日子沒有。她徹底沉下去、不記得、不回應的時候,也沒有。
凜看到最後,眼睛有一點發酸。她慢慢把冊子合上,掌心壓在封皮上,坐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她終於摸到了證據。
可最先砸中她的,不只是“他愛我”。而是她原來已經在這個人身邊,被放得這麼深了。
不知從哪一刻起,外面的光一點點薄下去,窗紙也跟著灰了。等她再抬眼時,天邊的雲已經壓了過來,一層層堆著,把午後的晴色盡數吞沒。
冊子在她手裡,沉沉的一本,不算厚,卻託著許多被她錯過去的時日。她抱著它起身,準備走出屋子時,天已經徹底陰下來,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雷。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義勇拉開紙門,手裡還提著剛從集市帶回來的東西。他一抬眼,正撞見她手裡抱著那本深棕色皮冊子。
義勇的腳步一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