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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日記

2026-05-07 作者:汐見

日記

第二天一早,水宅還是照常開門,照常生火,照常把晨光放進來。

義勇把飯菜擺到她手邊,味噌湯放近一點,藥碗擱在不妨礙她起手的位置。

「昨夜睡得如何?」

「還好。」

義勇點了點頭,把她那邊的茶添滿。

「今天天氣不錯。若想曬會兒太陽,可以去廊下。」

「嗯。」

話都對。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只是前一日那場對話,誰都不碰。

等她放下筷子,義勇把她那碗收進托盤。凜看著他把碗疊好,又看著他拎起托盤往外走。走到門邊,忽然又折回來,把藥碗往她手邊放近。

「別放涼了。」

說完就走。

寬三郎原本還縮在窗欞上打盹,這會兒卻抖了抖翅,飛下來落到她手邊,爪子在桌面上輕輕一扣,朝她叫了一聲:

「凜——」

凜垂眼看它。

那隻烏鴉歪著頭,黑亮的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她抬起手,在它背上輕輕順了一下,掌下羽毛溫熱,倒讓人心口那點發空的地方更明顯了些。

「你也看出來了,是嗎?」

「他在躲我。」

寬三郎這才動了動腦袋,往她掌心底下蹭了一下。

「義勇不是故意的。」

凜沒有接。

她把手收回來,端起藥碗。藥汁入口時仍舊發苦,苦意貼著舌根往下走,她一口口喝完,把空碗放回原處。寬三郎還站在她手邊,沒有飛開,只把翅膀往裡收了收,安安靜靜陪著她。

過了片刻,凜又伸手碰了碰它的頭。

「可他一直這樣,我就甚麼都看不清了。」

這樣過了兩天。

該說的話還是說。藥,飯,門窗,夜裡要不要添毯子,白日裡要不要出去走走,都有人記著,也都有人照著做。只是那份照應在一寸一寸收緊:義勇進她的屋子只到門裡半步,交代一句便退;她問甚麼,他答甚麼,答得全,答完就止。

凜起初並不追,只把這些看在眼裡。看他把茶擱下時手腕轉得比從前更謹慎,看他替她推開窗紙後不再回頭看她,看他吃飯時把碗碟擺得更齊,卻不再往她碗裡夾東西。

人沒有走。退也退得很規矩。

第三天近午,日光比前兩日亮。

凜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裡那幾塊被曬暖了的石面,忽然開口:

「我想出去走走。」

義勇正把洗好的布巾搭到竹竿上,聽見這句,手上動作沒停,話卻先到了。

「我陪你。」

凜轉過頭。

「不用。」

義勇看著她,沒有立刻讓。

凜又道:

「我就在附近。」

院裡很靜,只剩布巾上滴下來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木桶邊。

「不是要躲你。」

「我只是想自己走一走。」

義勇把布巾搭上竹竿,又把布邊捋順,才收手。

「別走太遠。」

「嗯。」

去河邊的路並不長,腳下轉幾個彎,穿過那段她覺得過分熟悉的小路,水聲便在前面了。凜沿著河岸走了會兒,挑了塊平一點的石頭坐下。

她沒看多久水。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這些天攢下來的小事。

她想不明白義勇為甚麼一聽她要出門,身子先朝她這邊轉;想不明白那晚明明已經越過來的人,為甚麼第二天還能坐在桌前叫她忘了;也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對這條路、這片河、還有方才他說「別走太遠」時那一點下意識的約束,全都覺得熟。

黑死牟碰過她的呼吸,碰過她身體裡某一條線,這件事她已經知道。

那義勇呢?

他留在她身上的,又是甚麼。

想到這裡,凜伸手摸了摸心口衣襟內袋的位置。那動作這些天總會自己出來,可掌心貼上去以後,裡面是空的,空得她連自己究竟在找甚麼都說不清。

水聲就在腳邊,輕,不吵。她坐了很久,起身時,心裡那團亂並沒有全理開,可卻已經有了方向。

她得知道,自己到底忘了甚麼。

又過了一日,香奈乎來複查。

脈息、瞳孔、指尖的反應,還有久坐後起身時的步伐,都照舊查了一遍。香奈乎收起藥包時只說她恢復得還算穩,但別貪快,也別勉強去想那些想不起來的東西。

凜一一應著。

義勇坐在旁邊,照舊不多說話。

某一日午後,煉獄杏壽郎約好要來。

義勇早早便把待客的茶具擺好,坐墊也理正了,臨出門時只對凜留了一句:

「我很快回來。」

凜應了一聲。

他走後沒多久,門外響起敲門聲。

凜去開門,門外站著個她未曾見過的少年。年紀不大,眉眼和杏壽郎有幾分相像,只是線條更柔和,懷裡抱著幾本書,手上還提著一隻小紙包。見她開門,少年先行了一禮。

「您是朝比奈小姐吧。我是煉獄杏壽郎的弟弟,千壽郎。」

凜頷首。

「你好。」

千壽郎把書抱得更穩些,語氣十分鄭重:

「兄長昨夜偶感風寒,今日沒法親自前來。」

凜趕忙問:

「煉獄先生還好嗎?」

千壽郎答道:

「無妨。只是這幾日不宜出門。」

「原本說今日要看望朝比奈小姐,也要把富岡先生借的書帶來,所以託我代為送到。」

他說著,把懷裡的書分出兩本來。

「這兩本,是給富岡先生的。」

又把另兩本往前送了送。

「這兩本……兄長說,是富岡先生特意託他替朝比奈小姐挑的。說您如今不宜太勞神,翻這些解悶正好。」

最後是那隻紙包。

「這是慄羊羹。兄長聽聞您如今能吃些甜的,說您應該會喜歡。」

凜接過書,又接過紙包。紙包不大,落在掌中卻很實。她低頭看了一眼,開口答謝。

「勞你跑這一趟了。」

千壽郎忙道「哪裡」,又要行禮。凜抬手虛攔了一下,問他要不要進來坐一坐,富岡先生應當很快便回。千壽郎卻搖頭,說家中還有事,父親大人也囑咐自己早些回去。末了又認認真真補了一句:

「兄長說,等身體好些,一定再親自來。」

凜送他到門外,看著少年沿著路小跑幾步,又回頭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凜先把那包慄羊羹和給自己的兩本書拿回房裡。書放到桌邊時,她的手在封面上壓了一下,隨即收開。那不是被甚麼打動,只是那一下又讓她想起,這幾日裡,義勇總把許多事想在她前頭,想到了,卻不說。

放好後,她抱起另外兩本書,往義勇的書房去。

這段時間裡,她偶爾也會來到這裡。無非是站在門邊,同他說兩句話;或者他不在,她替他把甚麼送到桌上,放下就走。

地方並不陌生,可今天不一樣。

她推門進去,把書擱到桌上,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來。桌上原本壓著幾本舊書,她先把新送來的放平,接著人已經往書架前去了兩步。那一下快得幾乎沒留餘地,像身體早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她抬手,把一本斜出來的舊書推回去,又順著高低把書脊理齊。

動作落盡,她才慢下來。

下午的光照在桌邊,連細塵都浮得清。凜站在那裡,手還停在書脊旁,心裡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這些日子確實來過這裡。

可像今日這樣,連自己都沒來得及想,手已經先一步把每樣東西擺回它該在的位置,還是頭一回。

凜轉身往外走。剛出書房,一偏頭,便看見了旁邊義勇的房間。

門沒關嚴,留了一線。

她本該繼續往前走。可腳步一停,心裡先浮上來的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奇怪的熟悉——她還沒進去,身體卻已經知道里面大概是甚麼擺法:桌子靠窗,牆邊櫃上擱著東西,某個位置平時總放著常用之物。

她為甚麼會知道?

這一下來得太具體,比前幾日那些一閃而過的熟還要實。

凜站在那裡,喉間微微發緊。她站了一會兒,想等那股熟悉自己退下去。可它沒退,反而越發清晰。於是她抬手,把門又推開一點,慢慢走了進去。

屋裡很整潔。

桌角擺著一隻茶盞,位置熟得不能再熟。她繞過去時,身體甚至先一步替她避開了桌沿外伸的那一寸,動作輕得像做過許多次。再往裡,一件淺水色羽織搭在旁邊,肩線折得很平。凜走近時,下意識伸手把它撫正了一下,動作剛落,她便又停住。

她自己的手,這一次也先認出來了——

她以前不只是來過這間屋。她還在這裡做過許多很順手的小事。

窗外日光斜進來,桌上一角被照得發亮。凜的視線隨著那片亮移過去,落到了那本深棕色皮冊子上——封皮邊角磨白了些,線裝的棉線收得規整。

她先只是想把它往陰處挪一點,免得日頭久照,紙面受了熱。可手碰到封皮,她便停住了。

那種紙與皮摩挲過掌心的感覺,也熟。

她把冊子拿起來,翻開。

只見第一頁上寫著:

「吾心在一人」

字跡有些舊了,旁邊有一個小墨點,像是一個未完成的筆畫。墨點之上,有新的墨跡覆蓋——

「凜」

凜心頭一顫。

她往後翻。

我說“水型再練一遍”。

於是把訓練又加了一次。

其實我只是討厭你的聲音停下來。

練習的響動能讓我假裝,你一直在這裡。

凜指尖頓住。

那一日她記得,是她轉到水門下訓練後不久。她練到小臂發麻,收刀時呼吸帶著熱,義勇卻站在對面,語氣平平地說「再一遍」。

可她不知道,那句「再一遍」後面,原來還有這些。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

我在訓練表的空白處記了你的習慣。

後來又擦掉。

擦得太慢。

她呼吸輕輕一滯。

訓練表她當然也記得。義勇總是一板一眼記她的起手、落點、錯處,她那時還以為他只是嚴。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站在那場訓練裡。原來他也早就把別的東西收進去了。

再下一頁,是另一則。

你說“謝謝”,我其實很開心。

開心,卻偏偏回得更淡。

我又希望你別把這份淡放在心上。

真矛盾。

凜看著那幾行字,半晌沒動。

那一句“謝謝”她也記得。她記得自己當時還因為他的淡淡應聲而有一點失落,轉身便把這事放過去了。可這幾行字擺在紙上時,許多她原本記得清清楚楚的小事忽然都變了樣。

原來他很早以前就已經這樣了。

凜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沿著那條舊時間線往後走,紙頁一頁頁從指下過去,最後停在一頁很熟的字前。

上面先是一句:

「潮聲未歇,岸上有人。」

她指尖微微蜷起,再往下,是另一行字。筆跡與上面不同,卻同樣熟得讓她心口發緊。

「你回眸處,我便歸來。」

那是她自己的字。

凜看著這一頁,胸口那些有甚麼一直隔著霧、隔著水、隔著空白懸著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實處。前面那些悄悄壓著、一個人記著的東西,在這一頁上第一次變成了兩個人共有的回應。

原來她不是後來才被捲進去。

她早就已經站過去了,也回過他。

凜掌心微微發熱,繼續往後翻。

再往後,時間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段,字跡還是義勇的,卻更穩了。

姐姐留下的那串珍珠,放了很多年。

母親原本說,那是給她的嫁妝。

後來姐姐也不在了。

東西落到我手裡,一直沒動。

今天我把它取出來了。

想著你生日那天給你。

你若戴上,應該會很好看。

紙頁在她指下輕輕發顫。她翻到下一頁,裡面只有短短兩行。

十二月二十一日。

凜,你失約了。

這句比前面那些都短,卻更痛。

她看了很久,才往後翻。

下一則字跡更穩,穩得幾乎發冷:

若最壞的事還是來了。

若你最後真的被那邊帶走。

我想,不能讓別人動手。

不是因為我下得去手。

是因為我不想讓“鬼”這個字落在你身上,落到最後。

你該乾淨地停下。

至少最後那一步,我得在。

凜的指尖停在紙邊,半晌沒有往下。

她沒有把這幾行讀成“他要殺我”。她先讀出來的,是一種更沉、更苦,也更往裡去的東西。

那不是輕易就能寫出來的話,更不像下了決心之後便能不痛的事。那是他已經被逼著去想最壞的結局,而即便如此,也仍不肯把她交給別人。

再往後,時間便落到了她昏迷的那些日子。

「今日無驚厥。」

「手心比昨日暖一些。」

「今日慄花落來複查。她說你脈息平穩。」

「午後風鈴響了很久。」

「炭治郎和禰豆子來看你,帶了山茶。」

「今日替你換藥。」

「今日替你剪了頭髮。」

一頁一頁,很輕,也很沉。

沒有一句在說想她,沒有一句在說喜歡。只是把每一天記下來——誰來看過她,風鈴響沒響,藥換了沒有,手心是不是比昨日暖一點。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喘不過氣。

她到這時才明白,義勇不是隻在等她醒。他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下來了。

和歌那頁並沒有把他們停在那裡。她失蹤的那些日子沒有。她徹底沉下去、不記得、不回應的時候,也沒有。

凜看到最後,眼睛有一點發酸。她慢慢把冊子合上,掌心壓在封皮上,坐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她終於摸到了證據。

可最先砸中她的,不只是“他愛我”。而是她原來已經在這個人身邊,被放得這麼深了。

不知從哪一刻起,外面的光一點點薄下去,窗紙也跟著灰了。等她再抬眼時,天邊的雲已經壓了過來,一層層堆著,把午後的晴色盡數吞沒。

冊子在她手裡,沉沉的一本,不算厚,卻託著許多被她錯過去的時日。她抱著它起身,準備走出屋子時,天已經徹底陰下來,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雷。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義勇拉開紙門,手裡還提著剛從集市帶回來的東西。他一抬眼,正撞見她手裡抱著那本深棕色皮冊子。

義勇的腳步一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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