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午後的光從窗紙上慢慢移過去時,凜正站在矮桌邊換花瓶裡的水。
瓶裡原先那枝白山茶已經有些垂了,她把它取出來,放到一旁,又把新折來的那兩枝修短一些,插進去。
門外有腳步聲。
她還沒抬頭,聲音已經先落進來了。
「凜。」
凜手上一頓。
那枝剛要放進去的花停在半空,水珠順著葉尖滴下來,落進瓶裡,輕輕一響。
義勇站在門邊,也頓了一下。
「……朝比奈。」
「你剛醒,別站太久。」
凜這才把花插進去,手指在瓶口輕輕扶了一下,確定站穩了,才轉過身。
「總坐著躺著,有點悶。」她說,「想做點事情。」
義勇沒攔,只道:
「別做重的。」
凜點了點頭,低頭去拿桌上的花枝。她指尖剛碰到,義勇已經先一步把那幾枝拿了起來,順手遞到她手邊。動作很短,遞過去就收回去了。
凜接過來,沒說甚麼。
外頭忽然有聲音一路揚著過來,還沒進門,笑已經先到了。
「凜醬——我來啦!」
門一拉開,甘露寺蜜璃提著兩隻點心盒進來,整個人帶著熱氣,髮梢和衣角都輕輕晃著。她一眼看見凜,腳下都快了半拍。
「氣色真的好多了!」
她把點心盒放到桌上,抬起頭來看她,眉眼一下舒展開來,聲音也跟著更輕快了些。
「我剛才一路過來還在想,會不會太唐突了,結果一看見你,就覺得今天來得真好。」
凜被她這股熱氣一撞,也跟著笑了一下。
「蜜璃。」
「你坐。」
蜜璃嘴上應著,手卻沒閒下來,已經開始解點心盒外頭的布結。
「我帶了最近試的幾樣甜品來。本來是想只帶一盒的,可是今早又做了新的,覺得這個也想給你吃,那個也想給你試,到最後就變成兩盒了。」
她把盒蓋一層層掀開,屋裡很快甜了起來。奶油、果醬、烤過的麵點香氣一齊散出來,連窗邊那點花葉的青氣都被壓下去一點。
「最近忙死啦。」她一邊擺,一邊說,「婚禮要準備,店也要準備,每天都在試口味。奶油和果醬我都換了好幾輪,昨天還烤糊了一盤——啊,不過那個伊黑先生還是吃完了,只是吃完以後說了一句“太甜了”,說完就不理我了。」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笑起來,臉也跟著紅了一點。
凜聽著,眼裡那點笑意又深了些。
「我還記得你說過,」她道,「沒有鬼的話,想開一家甜品店。」
蜜璃愣了一下,隨即整張臉都亮了。她把手裡的小碟放下,拉起凜的雙手。
「凜醬,你還記得這個!」
「我那時候說得可認真了。」她笑著說,「現在真的走到這一步,反而忙得像做夢一樣。有時候早上一睜眼,就得想今天要試哪一款、桌子擺在哪裡、店裡的窗簾要選甚麼顏色……忙得頭都暈,可一想到真的能開起來,又覺得好開心。」
凜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義勇把茶端過來,放到兩人手邊,又把最靠風口的那扇窗收小了一點。蜜璃接了茶,說了聲謝謝,等他走開些,才託著下巴轉回來看凜,眼睛笑得彎彎的。
「不過,富岡先生真的很會照顧人呢。」
凜抬眼。
「……是嗎?」
「是呀。」蜜璃點頭點得很快,「雖然他話不多,可是會把很多事情都先做好。剛才我一進來就看見了,你坐的墊子比別處多墊了一層。而且這茶也不燙,窗又開得剛剛好。」
凜怔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身下那隻墊子,又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沒有接話。
蜜璃捧著茶,繼續笑眯眯地看她:
「而且你一叫他,他就會過來。」
凜把茶盞抬到唇邊喝了一口。
蜜璃也不催,只等她把那口茶嚥下去,才又輕輕問:
「凜醬,你現在看著富岡先生,會不會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熟悉?」
凜的手停在半空。
茶麵輕輕晃了晃,映出窗邊一角亮光。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
「有。」
蜜璃沒出聲,安靜等著。
凜低頭看著茶麵,聲音也跟著放輕了一點:
「站在他旁邊的時候,心會比較靜一點。」
蜜璃聽見這句,神情也柔下來。
「那就好呀。」
她沒有再追著問,只捧著茶笑著道:
「有些事情,記憶會慢一點,感覺可不一定哦。」
凜抬眼看她。
蜜璃已經把話收回去了,轉而把桌上那碟果醬小塔往她這邊推了推,順勢把話頭帶開:
「這個你一定要吃。我試了三次才把甜度定下來。還有這個,外殼是新烤的,今天剛出爐的時候可香了。」
屋裡很快就重新熱鬧起來。蜜璃一會兒說婚禮上要用的花,一會兒說甜品店門口想掛甚麼樣的招牌,又說伊黑最後還是同意了她選的桌布顏色,只是嘴上不肯承認。
說到要緊處,她忽然坐直了些,看著凜,一本正經地叮囑:
「對了,婚禮是西式的哦。」
凜微微一怔。
「西式?」
蜜璃兩隻手一起比劃起來。
「所以你一定要來,而且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說到這裡,身子往前探了一點,語氣裡那點藏不住的期待也跟著冒了出來。
「我想看凜醬穿洋裝!一定很好看!」
凜被她看得耳後發熱,只好輕輕應了一聲:
「……好。」
蜜璃這才滿意,連連點頭,又坐了一會兒,眼看日頭慢慢斜下去,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那我先回去啦。」她指了指空了一半的點心盒,又不忘叮囑,「剩下那些一定要吃完,不許放到明天!」
義勇把她送到門口。
簷下還留著一點白日曬過的暖。蜜璃臨走前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眉眼也跟著鬆下來。
「凜醬今天看著真的比上次好多了。」
義勇點了點頭。他原本已經要把人送出院門,話到這裡,腳下卻又停了一下。
「甘露寺。」
蜜璃轉回來。
義勇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認真。
「謝謝你來陪凜說話。」
蜜璃連忙擺手。
「是我要謝謝你寫信告訴我她的情況才對。」
話說到這裡,她眼裡的亮意收了收,往屋裡瞥了一眼,才又問:
「她……還是一點都沒想起來嗎?」
義勇應了一聲。
蜜璃站在原地想了想,再抬頭時,神情比方才更認真一點。
「可是有些地方還在哦。」
義勇看向她。
「她剛才提到你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這話說完,她自己先彎起了眼睛,像是不想把氣氛壓得太重,順勢又補了一句:
「富岡先生,加油。」
義勇看著她,沒有立刻接。半晌,才很輕地說:
「……她在就好。」
這句話出來,蜜璃臉上的笑也跟著緩了緩。
「嗯。」
她沒再往下說,朝他揮了揮手,便告辭了。
桌上還留著甜品的香氣,茶也還溫著。凜拿起點心盒,走到廊邊坐了下來。
本來想再試一塊蜜璃離開前大力推薦的點心,可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只把下巴託在掌心,看著院子出神。
池水淺淺映著天色,水面偶爾被風壓出一圈細紋。那根她以前練刀用的木樁還立在老位置,邊角磨得發白。樹影從院牆那頭斜過來,慢慢爬上石階。角落裡那幾盆花開得安靜,白的白,淺紅的淺紅,都沒有人去碰。
門前那串風鈴輕輕一響。
凜沒動,仍舊看著院子。
義勇送完客回來,看見她坐在廊下,腳步便緩了緩。他見她不說話,沒有問她在想甚麼,只在旁邊坐下,隔著一點不遠不近的距離。
風吹過池面,又平回去。
義勇忽然問:
「你喜歡和歌嗎?」
凜轉頭看他,點了點頭。
「喜歡。」
義勇看著那池水。
「要不要玩百人一首。」
凜眼裡動了一下。
「現在?」
「嗯。」
她朝屋裡看了一眼。
「可我們沒有歌牌。」
義勇剛要開口,凜已經自己接了下去:
「沒關係。」
她把託著下巴的手放下,側過身來,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亮。
「這樣,我們一人說上半句,一人接下半句。」
她想了一下,又認真補上一條規矩:
「輪著來。新選的一首裡,要帶上一首裡的一個意象。」
義勇點點頭。
「好。」
凜先起了頭。
「茫茫塵世路,奔走不曾停。」
義勇幾乎沒有遲疑。
「此意無人會,且聽山鹿鳴。」
凜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輕輕動了動。
義勇便接著起:
「霧起氤氳遮望眼。」
凜看著院角那枝被風吹得微微發顫的花,接道:
「櫻花爛漫遠峰間。」
前兩首過得很順。
誰也沒有刻意去看誰,可那一來一回之間,氣息已經慢慢對了上去。
凜低頭想了想,拈了個秋字。
「紅葉風吹散,秋深三室山。」
義勇接得很快:
「飄飄如繡錦,盡染龍田川。」
樹影底下有一點輕響,二人衣角都被帶起一線。片刻後,凜聽見義勇起了一首:
「夜闌難入夢,君諾卻成空。」
凜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停了半息,隨後才慢慢接上:
「我自痴心甚,嘆息望月中。」
那個“月”字出口時,她眼睫輕輕垂了一下。
義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凜低下眼,又起一首:
「明月照無情,此離吞恨聲。」
義勇仍舊看著她。
「如今愁影對,破曉有黎明?」
廊下忽然更靜了。
池水還在,樹影也還在,可那幾句和歌落下來以後,兩人中間那點原本穩穩隔著的分寸,不知不覺近了一些。
義勇繼續往下接:
「長夜候君君不至。」
他沒有移開視線。
凜的指尖一下收緊,像是被這句碰到了甚麼。過了片刻,才接:
「階前明月等多時。」
這句說得很輕,尾音卻落得很穩。
她低下頭,像是要把那一點不該浮上來的熱意壓回去。可下一首輪到她時,話還是先一步出來了。
「君似岩石我似浪。」
話一出口,她自己便頓住了。
指尖無意識在心口衣襟內袋的位置壓了一下。
義勇接得很快:
「斯心撞碎君應知。」
凜聽見那一句,耳後一下熱了。她沒有出聲,只把衣襟上的那一點褶又慢慢撫平。
義勇看著她,又遞了一首出來。
「思君不得見,佇立浪潮平。」
這一次,凜接得比前面更慢。她抬眼時,正撞上他的視線,心口跟著一緊。
「海火熬鹽夜,吾心猶似蒸。」
誰都沒有再說話。
廊下靜了半晌,凜才開口,眼睛卻還看著院裡的池水。
「這遊戲真好。」
「我們下次還玩兒吧。」
義勇應了一聲:
「好。」
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
「富岡先生剛才有一首,選錯了。」
義勇看向她。
「哪一首?」
凜把手邊那隻甜品盒開啟一點,又合上。
「“夜闌難入夢,君諾卻成空。”那首。」
「沒有帶上一首裡的意象。」
義勇看著她,片刻之後才認下。
「……是。」
「我走神了。」
凜沒有接這句。她指尖還停在甜品盒邊沿,過了一會兒,才喚了他一聲:
「富岡先生。」
義勇抬眼。
她把盒蓋慢慢壓平。再開口時,耳尖已經悄悄染上一層紅。
「您可以叫我“凜”。沒有關係。」
風從兩人之間過去,把簷下那一截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義勇看著她,眼神像是被甚麼輕輕按住。最終,他只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院子裡安安靜靜,樹影又往前移了一寸。池水映著天,顏色一點點沉下來。
凜看了很久,忽然問道:
「富岡先生,您有想過,在沒有鬼的世界,自己想要做甚麼嗎?」
義勇沒有立刻答。他的目光停在樹影上。
「……還沒想好。」
「以前沒想過這些。」
凜轉頭看他。
義勇把目光慢慢收回來,落到她身上:
「你呢?」
凜眼神往前落了一點。
「我想開一個學堂。」
義勇微微一頓。
「讓那些從小就只剩一個人的孩子,能聚在一起讀書,玩耍。」
「不至於總是一個人。」
她看著前頭那根木樁,接著說:
「我小時候,村裡都是男孩子。」
「他們不跟我玩兒。」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說出口也不會再疼的事。
「我有哥哥姐姐,可我不太記得他們了。」
「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就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
義勇聽著,沒有插話。
廊下安靜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她擱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白,指節很秀。方才說和歌的時候,在衣角上很輕地壓過一下。現在安安靜靜地放著,沒有動。
義勇的手抬了一點。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到底還是沒有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擱回自己膝上,視線仍落在她臉上,聲音很清楚:
「我可以教他們。」
「讀書也好,刀也好。」
風從池水上吹過去,帶起一圈細細的紋。
凜看著他,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