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墜
清晨的飯桌總是很安靜。
義勇坐在對面,吃得很慢,也很穩。凜捧著碗,起初還照常動筷,後來卻慢了下來。她沒有停,只是每吃兩口,就會有一下微不可察的出神。
義勇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凜搖了搖頭。
「沒甚麼。」
義勇沒再追著問,只把那碟小菜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
飯後,凜把碗筷收進灶間,又回了屋。義勇去取晾在廊下的衣物,過門時,腳步停了一下。
衣櫥門開著。
凜站在前面,手搭在門邊。衣櫥裡頭收得整齊,衣服一件件疊著,顏色都安靜,方便行動,也都是她這些日子穿慣了的。可那裡面沒有一件像蜜璃說的“洋裝”。
義勇站在門邊,看著她。
「在找甚麼嗎?」
凜回過頭。
她本來想說「沒甚麼」,話到了嘴邊,還是改了口:
「蜜璃叫我穿洋裝去參加婚禮。」
「可是……我沒有洋裝。」
凜把視線收回去,落到衣櫥裡那一疊疊衣服上。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寬三郎在簷下叫了一聲。
片刻之後,義勇道:
「這樣啊……」
「我知道了。」
第二天臨近中午,義勇來敲她的門。
凜拉開門,看見他站在廊下,身上已經穿好了外出的羽織。
「今天有空嗎?」
「出去一趟吧。」
凜怔了一下。
「……現在?」
「嗯。」
義勇沒多解釋,只道:
「店問到了。」
那一瞬,她站在門邊,沒有立刻接話。那句「店問到了」從他嘴裡出來,平得像在說去集市買一點菜,可偏偏讓人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點點頭。
「好。」
他們一路來到隔壁的小鎮,那家店在主街轉角里頭一些的位置。
門面不算大,玻璃窗擦得很亮,裡頭掛著幾件裙裝,顏色都壓得住,沒有張揚的豔。義勇把門推開時,門上那串小銅鈴輕輕一響,老闆娘從裡間抬起頭來。
她看起來三十來歲,頭髮挽得整齊,身上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洋裙,一看便是做這一行久了的人。她先看了凜一眼,又看了看義勇,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笑了。
「是來挑參加婚禮的衣服吧?」
凜微微一怔。
老闆娘已經把話接下去:
「昨天有位先生來問過一輪,連婚禮是白天還是晚上、是和式還是西式,都問清楚了。」
凜轉頭看向義勇。
義勇站在門邊,神色沒甚麼變化,只把視線往旁側挪開了一點。
「……先看吧。」
老闆娘笑了一下,沒繼續打趣,只將布簾掀開些,示意凜進去。
店裡比外頭涼一點。牆邊掛著幾排衣裙,料子、顏色、釦子、緞帶都收得很整齊。窗邊有鏡子,光落進去,比街上軟,也更靜。
「先試幾件看看。」老闆娘說。
她先取下來一件奶白色的洋裝。
胸前有細細的褶,領口壓著一圈窄蕾絲,袖子略略鼓起,釦子也是小小一粒,整件都輕,帶一點很規矩的甜。
凜換好出來時,手先在袖口上壓了一下。
老闆娘站遠一些看了看,點頭。
「很襯膚色。」
義勇也看著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也好。」
老闆娘一聽這話便笑了。
「是好看。」
她繞著凜走了一圈,抬手替她把肩頭那一點布料理平了些。
「可不像小姐。」
凜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褶邊,自己也輕輕搖了搖頭。
老闆娘沒耽擱,很快又換了第二件。
這一件顏色更深,偏葡萄紫,面料也挺,腰線收得更明確,領口垂下一點軟褶,看著很西洋,但更像拿去赴晚宴的衣裳。
凜出來時,站在鏡前照了半天,才低聲道:
「是不是太顯眼了……」
老闆娘繞著她走了一圈,自己先否了。
「去晚上的舞會倒好,參加朋友婚禮,重了。」
義勇這一次看得比剛才久一點,卻沒有說話。最後還是凜自己先抬手,把領口輕輕壓了一下,回去換了下來。
老闆娘把前兩件都收了回去,沒急著再拿第三件。
她站在衣架前想了一會兒,才掀開裡間那道布簾,從更裡頭取出一件來。
那件衣服掛在她手裡時,顏色很安靜。淺灰藍裡帶一點霧白,站在光亮處才看得出淡淡的藍,挪到陰影裡,便更偏月白。領口是淺方領,邊上一圈很窄的白滾邊,袖子肩頭有一點很輕的起伏,到小臂便收下來。腰身不勒,只順著線條輕輕收住,裙襬自然往下落,長度停在腳踝上方一點。
「試試這個。」老闆娘說。
凜接過來,沒有立刻出聲。
等她換好,再從簾子後走出來的時候,店裡靜了一瞬。
這一次,她站在那裡,肩背很自然地落著,沒有去按袖口,也沒有去壓領邊。
老闆娘看著她,眼裡那點笑意收了收。
「這才襯。」
義勇站在一旁,像是忘了把視線收回去。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看。」
凜抬眼看向他,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老闆娘走近些,看了看領口,忽然伸手在布料上比了一下。
「這裡再放一點。」
她指著領邊中央那一線空出來的位置。
「脖頸會更乾淨。」
她說著,又把胸前一處原本很細的小褶捏住,看了看。
「這裡也收掉些。太滿了,反倒亂。」
她抬手替凜把領口往下順了半寸,又把胸前那點多餘的褶理平,最後再退遠些,看了一眼,才滿意地點頭。
「這樣就對了。」
她又順手替凜挑了配套的鞋。不是太花的樣式,只是一雙淺灰色的瑪麗珍鞋,鞋跟不高,線條很淨。至於頭髮,老闆娘只建議婚禮那天收得更整一些,再加一隻小發夾便夠了。
「不用太多。」她說,「已經很好了。」
凜低頭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衣服定下來以後,老闆娘去量尺寸,又叫人記下要改的幾處。義勇在一旁站著,只在她低頭記賬時把錢袋取了出來。
等尺寸都記妥,老闆娘把那件洋裝重新掛回裡間,只把配好的鞋裝進盒子裡,放到櫃檯上。
「衣服改好了,我讓人送過去,過兩日就成。」她說。
凜點了點頭。
她正要把那隻盒子抱起來,忽然想起甚麼,轉頭問義勇:
「富岡先生婚禮那天穿甚麼?」
義勇答得很快:
「平時那件。」
凜立刻搖頭。
「不行。」
她說得很認真。
「蜜璃說是西式婚禮。」
義勇看著她,沒出聲。
老闆娘本就在一旁聽著,聞言立刻接上:
「就是啊,這位先生完全不懂這種場合。」
她上下打量了義勇一眼,先從旁邊取出一套全西式的西裝來。
「先試這個。」
義勇接過時,眉心便微微皺了一下。可到底還是照做了。
等他換出來,連老闆娘都先沉默了半息。
西裝是合身的,料子也不差,肩線、褲線都規矩。可衣服一穿到他身上,整個人都生了。肩不對,步子也不對,光是站在那裡就不像他。
凜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老闆娘也立刻把這套否了:
「不成不成。」
她又道:
「那就老老實實羽織袴吧。」
可話剛出口,她自己又皺了皺眉。
「……可若一點西洋意思都沒有,也差半步。」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
「換一種。」
這一回,她把最繁的那層都拿開了,只留一件單層的深鐵青薄羽織,料子輕,邊角收得很淨;下身是輕薄的深色袴,條紋很淡,遠看近乎純色;裡面則是一件挺括的白色立領襯衫。鞋也改成深色低幫皮鞋,線條簡單,擦得很亮。
這套比方才那身西裝輕得多,也更乾淨。
義勇換好出來時,連他自己都似乎鬆了一點。沒有了那些多出來的層次,他整個人才重新回到他自己:穩,靜,顏色壓得住,白色立領從深色羽織間露出來,一道很清。
老闆娘繞著他走了一圈。
「這才對。」
她替他把領口壓平,又退遠些看了看,滿意地「嗯」了一聲。
凜站在一旁,看著他出來,安靜了片刻,才道:
「這樣很好啊。」
義勇應了一聲,不知道還該說甚麼。
老闆娘看了看他們兩個,沒出聲,只把餘下的話都收進了笑裡。最後她把將義勇那一套包好,將凜的鞋盒一併交給他們時,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收了。
走出店門的時候,街上的光已經不似正午那樣白,牆邊和簷下的影子一點點長出來。兩人一人提著一隻盒子,沿街往回走。
風裡還留著白天的暖。
凜走了一會兒,忽然偏頭看他。
「您還是不習慣穿新的吧。」
義勇看著前頭,答得很短:
「還好。」
凜聽完,嘴角輕輕動了動。
「蜜璃和伊黑先生看見,一定會很高興。」
義勇應了一聲。
街口拐角處有一家西洋鐘錶店,門面不大,玻璃擦得很亮。
櫥窗裡擺著一隻鍾。
鐘面不大,四周卻嵌了一圈過分繁複的浮雕。白天看時大概只會覺得花樣太多,可此刻天上那輪滿月正正映在玻璃上,月影與鐘面疊在一起,周圍那一圈浮雕也跟著亮起來,一層一層,竟像一排排睜開的眼。
兩人經過時,凜的餘光掃過鐘面,呼吸在一瞬間被切齊了。
一道冷白弧線從眼角掠過去,快得像錯覺。她肩背一僵,手裡的盒子險些滑下去,另一隻手先一步扶住了玻璃邊框。
義勇立刻停住。
「怎麼了?」
凜沒有轉頭。
她看著那一圈映著月的浮雕,喉間輕輕動了一下。
「……沒事。」
「剛才有點暈。」
義勇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沒再問甚麼,只把回去的步子放慢了些。
回到水宅時,天已經徹底暗下來。
二人把手裡的盒子放到矮桌上。義勇又轉身去拉門,點燈。
不過是半刻。
等他再回頭時,凜已經整個人在往下沉。
盒子歪在桌邊,蓋子落了一半。她一隻手還扶著桌沿,指尖卻已經沒力氣了。眼睛沒有完全閉死,可神已經散了,呼吸極小、極勻,安靜得嚇人。
義勇幾步過去,先把她扶住,沒讓她磕到桌角。
「凜——」
他一把將她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臂間,另一隻手很快去摸她的脈,又俯身去聽呼吸。呼吸還在,脈也還在,可太穩了,穩得過頭。
「寬三郎。」
烏鴉很快落下來。
「去找慄花落。」
寬三郎應聲飛走。
屋裡重新靜下來,只有燈火輕輕晃著。義勇把凜放到榻上,手放在她手腕上,沒有離開。呼吸、脈、指尖的溫度,他一遍一遍地確認過去。
這一夜,他幾乎沒動過。
月亮越升越高,光從窗紙那頭透進來,白得很淡。義勇低著頭,想起傍晚櫥窗上那一圈映著月的浮雕,想起她那一下忽然被切齊的呼吸,想起她扶住玻璃時指尖發白的樣子。那幾處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遍遍過去,沒有聲音,卻越來越清楚。
第二天一早,香奈乎就來了。
她進門後沒有多說,徑直走到榻邊,替凜看脈,又俯身聽了聽呼吸。
看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說:
「又墜到深海態了。」
義勇沒說話。
香奈乎看了他一眼。
「脈和呼吸都還穩,身體沒有放棄。現在……還是隻能等她自己浮上來。」
「昨晚是怎麼開始的?」
義勇把前一夜的事一件件說給她聽:回程路上經過那家鐘錶店,玻璃裡映著滿月,鐘面四周那圈浮雕像眼,她腳步先停,呼吸忽然變得不對,回到水宅後沒多久,人就沉下去了。
香奈乎聽完,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把這些都記進心裡。她隨後又道:
「我今晚再來一趟。」
「白天若有變化,讓寬三郎來找我。」
義勇點點頭。
白天一點點過去,窗上的光慢慢移。義勇一直守在她身邊,只把水換過兩回。他仍坐在原處,手指按在被角上,按得太久,指節微微發白。
傍晚,香奈乎又來看過,結論還是一樣:只能等。
夜深以後,風一點點涼下來。榻上的呼吸還是細小、均勻,沒有變化。義勇坐在榻邊,手一直按著被角。到了後半夜,他才慢慢低下頭。
那滴淚落下來時,他自己都像沒察覺。直到涼意砸在手背上,他才慢慢閉了閉眼。可閉上也沒有用,眼淚還是往下掉,掉得不多,卻斷不了,全都悄無聲息地落在那隻按著被角的手上。
直到夜色被天光慢慢推開,肩背終於一點點松下去,義勇靠著榻邊睡著了。眼下那道淚痕已經幹了,淺淺留在那裡。
第三天清晨,凜先聽見風鈴。
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晃過來,一聲一聲,把意識一點點往上牽。她呼吸先動了一下,過了片刻,眼睫才慢慢抬起來。
屋裡有晨光。窗紙上映著一層很淡的白,桌上燈已經滅了。她躺著沒有動,先看見榻邊有人。
義勇靠在那裡睡著了。
衣襟有些亂,像一整夜都沒顧上整理。眼下很深,臉側還留著一道早已幹掉的淚痕,淺淺一道,從眼角拖下來,停在顴邊。
凜看著那道痕,手慢慢抬起來,停在半空,過了一息,拇指很輕地撫過他眼下那道痕。
指腹一碰上去,義勇便醒了。
他幾乎是一下就直起身,先看她的眼,再去摸她額頭,掌心落上去時還帶著沒睡醒的涼。
「醒了?」
凜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義勇又去看她呼吸,摸她脈,確認她眼神是清的,才把手邊那盞水端過來,扶著她慢慢喝了一口。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凜搖頭。
「只是有點累。」
她看著他,停了一下,才開口問:
「您一直守著嗎?」
義勇沒有答,只把杯子放回去。
凜的目光還落在他眼下那道淺痕上,又輕輕道:
「您眼睛都紅了。」
義勇頓了一下,開口卻還是先回到正事上:
「……你睡了兩天。」
「慄花落說你又下去了。」
「這次下去之前……有沒有看到甚麼?」
凜低頭看著被角,試著從一團散開的記憶裡一點點撈東西。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竹林。」
她停了停。
「……很長的迴廊。」
「門是一扇一扇錯開的。」
「還有……很多眼睛。」
她說到這裡,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義勇沒有插話。
「很冷的白光。」
「弧線一樣……一閃一閃的。」
凜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摸向心口衣襟內袋的位置。
「對了,還有人……」
她喉間一澀,才繼續往下說。
「有人一直在看我的呼吸。」
義勇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