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岸
凜把視線收回,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這樣啊……」
聲音還帶著醒來之後那點未完全退盡的微啞,卻已經比早晨穩了許多。
凜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又問:
「我這幾個月……都在您這裡嗎?」
義勇應了一聲:
「嗯。」
凜的指尖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她沉默了片刻,接著道:
「如果您覺得麻煩,我可以——」
後半句慢慢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那句話到了嘴邊,心裡先空了一下。
「你先住著。」
義勇沒有讓她把話落到底。
他目光頓了一下,隨即添了一句:
「……這裡離蝶屋近。」
凜抬眼看他。
義勇神色沒甚麼變化,坐得很直,手還放在膝上沒有動。那兩句話落下來,平平穩穩,像只是把一件事安頓好了。
「……好。」
凜應下,把目光重新垂回去。耳後卻還是一點點熱起來,那熱意很薄,貼著面板散開,連她自己都沒去細想。
義勇朝門外看了一眼,日頭正好落到廊下。
「今天天氣不錯。要出去走走嗎?」
凜抬頭。
「慄花落說,你剛醒,需要新鮮空氣。」
凜點點頭:
「好。」
義勇起身,把掛在一旁的羽織取下來,放到她手邊。
「外面風還不算暖。先穿上。」
凜伸手去接。布料剛落到掌心,她忽然有種很模糊的熟悉感——某種被人照看時,東西總會恰好停在夠得到的地方的感覺。那感覺來得輕,一碰就散,她沒抓住,只低聲道了句謝。
凜把羽織披到身上,繫帶子的時候,第一下沒系穩。她低頭又繞了一圈,收緊。義勇站在一旁等著,等她自己整理妥當,才去開門。
院裡的光比屋裡亮一下。
從簷下走出去時,風先從臉側掠過去,帶著一點水氣。凜抬手按了按袖口,腳步落得不快。她醒來後還沒真正走過這樣長的一段路,四肢都比平時慢半拍,可奇怪的是,只要義勇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那種“得自己去追一遍自己的身體”的滯感就會淡一點。
水宅外的小路還溼著,石縫裡留著昨夜的潮。義勇走到那段最滑的地方時,腳步先慢下來,把自己落在靠外的一側。凜跟上去時,不必再低頭細看腳下。
凜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慢慢靜了。
河邊人不多。
有兩個孩子蹲在淺灘邊拿樹枝撥水,母親站在後頭叫他們別再往前。橋上有人挑著擔子過去,木板輕輕響了兩聲,又靜下去。
凜走到橋欄邊,把手搭上去,安靜看了一會兒水。
義勇站在她身側不遠,不說話,也不催。橋上有人迎面下來,行走急一些,他便很自然地挪到外側去,替她讓出那一點不必後退的位置。動作很短,做完就收回。
凜轉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落在他的羽織邊緣,把那層一貫沉下去的顏色照淺了一點。他仍是安靜的,可她就是很清楚地感覺到:他一直在留意她有沒有不適,腳步有沒有亂,風會不會太涼。
過了一陣,凜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他們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才拐進集市。午後的熱還沒真正起來,攤子卻已經擺得很滿。賣魚的、賣竹器的、賣布料和瓷碗的,都擠在一條街上。攤前有人停著講價,也有人拎著竹籃匆匆往回趕。
凜在一處攤前停了停。
攤上擺著一排青瓷小碗,釉色很淨,碗沿細細一圈白。她眼神落上去,看了一會兒。那種顏色好看,不張揚,像把所有浮豔都褪盡了,只剩最安靜的底色。
義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要嗎?」
凜回過神,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好看。」
義勇「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又走了一段,路邊有人叫賣剛蒸好的糰子。凜本來沒想停,可那股熱甜氣從風裡捲過來時,她還是下意識看過去一眼。義勇把她那一眼看進去了,轉身便去買了一串,遞到她手裡。
凜愣了一下:「給我的?」
「嗯。」
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竹籤,熱意一路往上。她低頭咬了一口,沒說話。走了一段,才輕聲道:
「……謝謝。」
義勇看了她一眼,算是應過。
前頭有人迎面拐出來,手上拎著竹簍,走得很急。義勇往外側挪了半步,把那條略窄的空當讓開。等她先過去,才跟上來。
「慢一點。」
凜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落在初夏的光裡,像水面輕輕亮了一下。
義勇頓了頓,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半息,又很快收回去。
兩人走到橋後那段安靜些的路。風從河面慢慢捲上來,把岸邊幾片布幡吹得一下一下動。凜捏著手裡剩下的半串糰子,走了一會兒,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竹籤。
「您以前……也會這樣嗎?」
義勇偏頭看她。
「哪樣?」
凜把竹籤抬了一點,給他看。
「路過攤子,就順手買點東西。」
義勇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糰子。
「不算常。」
他想了想,又道:
「也有過。」
凜點了點頭,又問:
「那您以前出完任務,也會這樣沿著河邊走一會兒?」
義勇應了一聲。
「有時候。」
凜聽完,先低頭咬了一小口糰子,慢慢嚥下去,才又開口:
「我剛才走到集市的時候,覺得很熟。」
義勇沒打斷,只等著她往下說。
凜的目光落在前頭的水面上。
「不是路熟。」
「是……站在您旁邊,很熟。」
風從兩人中間過去,把她鬢邊一縷碎髮輕輕吹起來。義勇的視線在那縷頭髮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他低著眼睛道:
「你以前也這樣。」
凜轉頭看他。
「哪樣?」
「站在旁邊。」
他說完這句,又動了動唇,像想說甚麼,終究還是沒往下接。
凜安靜下來,手裡的竹籤轉了半圈。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問:
「那我以前……會不會給您添很多麻煩?」
義勇答得很快:
「不會。」
凜看著他。
義勇仍望著前頭,肩背筆直,話也落得很平:
「沒有。」
那兩個字落下來,她手裡的竹籤輕輕往下垂了一點。
往前走了幾步,凜又開口:
「我醒來以後,很多事都接不上。」
「屋子、路、話……都要先想一想,才能放回原來的位置。」
她頓了一下。
「可剛才在橋上站著的時候,我沒有想。」
義勇的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開得正好的繡球花,片刻後才道:
「那就多出來走走。」
凜轉頭看了他一眼。
義勇神色沒甚麼變化,只把話說得更穩了一點:
「等身體想起來,會快一些。」
凜聽完,輕輕應了一聲:
「好。」
前頭水面被風一壓,細細碎碎亮了一層。凜把最後半口糰子吃完,捏著竹籤看了看河水,忽然開口:
「我很開心。」
義勇轉頭看她。
凜的目光還落在水面上。她說完這句,手裡的竹籤往下移了一點,指尖也跟著鬆了。
義勇看著她,眼底輕輕動了一下。
「嗯。」
「……那就好。」
他們在外頭待到傍晚才折回。
天色開始往下收,街邊燈籠一盞盞亮起來,火光隔著紙面透出暖色,把石板路照得暖了一層。河水這時已經暗下去,橋下只剩一層緩緩流動的墨,燈影落進去,碎成一截一截。
路過橋口時,義勇偏頭問她:
「晚上想吃甚麼?」
凜原本還在看前頭那盞剛點亮的燈,幾乎是脫口而出:
「味噌湯和紅豆飯。」
話音落地,她自己先停住了。
她明明記得,方才一路走過來,心裡想的都是鮭魚蘿蔔。那碗湯的熱氣、鮭魚的鹹香,甚至連蘿蔔燉透後的口感,都在唸頭裡清清楚楚。
紅豆飯卻先一步出了口。
義勇也停下,看向她。
凜站在原地,背後無端起了一層極細的麻。她垂下眼,過了幾息,才把話改過來:
「……還是去吃鮭魚蘿蔔吧。」
義勇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應下來。
「……好。」
二人繼續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