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迴廊
門裡門外,同時靜了半息。
「你果真沒有變成鬼。」門外那道人影先開口,「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凜的手還按在門框上,剛從深海態裡猛地浮上來,腿下的虛還沒完全退,身前又被這句迎面撞了一下,背脊一下繃住。她把肩往後收了半寸,眼睛盯著他,不肯先露怯。
「你是鬼。」
那人皺了下眉。
「廢話。」
他把揹包往前一扯,動作很粗,語氣也沒好到哪去。
凜這才看清他的長相。身量不高,綠髮,紫瞳,穿著鬼殺隊隊服。那張臉生得清秀,眉眼裡卻沒有半點柔和,反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尖。
「我叫愈史郎,跟你們是一邊的。有人託我給你送東西。」
「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暫時用不上。」
凜沒有放鬆警惕。
「甚麼東西?」
愈史郎把手探進包裡,翻了兩下,掏出一支針劑。針筒尾端有一個小小的蝴蝶標記。
「這個。」
「能把鬼變回人類的藥。」
凜眼神驟然一縮。但她沒立刻伸手去接。
「我憑甚麼信你?」
愈史郎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問,眼裡那點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
「你信不信我無所謂。反正我只是替珠世大人做事。」他說著,把針筒往前抬了一寸,「不過,蝶屋的標記你總認得吧。」
凜這才真正看清。
那隻蝴蝶不大,刻得也不深,可她認得。太認得了。
「忍……」
愈史郎語氣仍舊不怎麼好,但聲音明顯沒再往上頂。
「對,就是那個毒舌的女人。」
「不過她,剛剛已經戰死了。」
風從迴廊另一頭吹過來,卷著血味,把紙門吹得輕輕顫了一下。
凜沒有出聲。
愈史郎也沒催她。他這人脾氣壞,嘴也壞,可不至於看不出來這種時候不該再多說甚麼。
她站在那裡,眼睛仍落在針劑上。瞳孔先是輕輕縮住,隨後才極慢地放開。臉上沒有表情,肩背卻一點點繃緊,像有人從裡往外把她整個人擰了一道。
忍死了。
這句話太短。短得連讓人反應的餘地都沒有。
她站了幾息,才把那股要往上衝的東西壓回去,聲音低下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話出口的同時,她自己先反應過來,視線一頓,落到愈史郎臉上。
「……血鬼術。」
愈史郎哼了一聲。
「不算太笨。」
凜看著他,忽然問:
「那你能幫我找一樣東西嗎?」
愈史郎眉頭一擰,臉上一副“你事真多”的表情,卻還是開口:
「說。」
「我的刀被拿走了。」凜答得很快,「上弦之壱。你能幫我找到嗎?」
血鬼術起,愈史郎的眼睛一下泛出血色。
他閉了下眼,站在原地沒動。迴廊裡靜了幾息,他才重新睜眼。
「刀不在他身上。」
凜心口微微一沉,卻沒打斷。
愈史郎的目光停在某處,像在追甚麼,過了片刻,忽然「嘖」了一聲。
「等著。」
話音未落,人已經不見了。
迴廊一下空下來。
凜沒有退回屋裡。她仍站在門邊,手掌壓著門框,讓自己不至於又被那種發輕的感覺拖回去。
外頭的鎹鴉飛得急,報訊斷斷續續,聽得人心口發緊。她聽見有人犧牲,也聽見有人得勝,聽見刀撞,聽見牆裂,聽見極遠處像是甚麼東西整片塌下去的悶響。她不敢讓自己去猜下一聲會是誰,更不敢把耳朵放得太開。可越不敢聽,越怕聽到義勇的名字。那一點怕從心口往上拱,幾乎拱得她喉間發緊,她只得把呼吸壓得更穩,讓自己還站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愈史郎又回來了。
她的刀在他手裡。
「在哪找到的?」
「一間刀掛了一整面牆的屋子裡。」愈史郎把刀遞過去。
凜伸手接過,然後低頭把刀扣回腰間。腰側那一點熟悉的重量落下去時,那種自醒來後一直浮在腳下的空,終於有了一點落腳處。
「謝謝。」
愈史郎哼了一聲。
凜又看向他手裡的針劑。
「你剛才說,這藥能把鬼變回人類?」
「是。」愈史郎答得不耐煩,「這位小姐,你到底要問幾遍?」
凜沒理會他那點衝勁,只道:
「把藥給我。」
愈史郎抬眼。
「這藥——還有用。」
他盯著她看了兩息。那眼神不友善,也談不上信任。最後,他把針劑往她手裡一拍。
「當然,反正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他收回手,又補了句:
「祝你好運。別死了。」
說完,他又一晃不見了。
凜把針劑收進袖中,手在刀柄上壓了一下,轉身便走。
另一頭一截斷開的迴廊裡,義勇與炭治郎坐在一小堆篝火前。
炭治郎坐在那裡纏手腕,布條繞到最後一圈時,動作慢了下來。
「義勇先生。」
義勇正低頭把肩上的布重新壓緊,聽見這一聲,只抬了下眼。
「猗窩座剛才說的那個“她”……是凜小姐吧。」
義勇沒有否認。
「嗯。」
火苗輕輕一跳。
炭治郎手裡的布收緊了一點。
「他說……味道變了。」
「那是不是說,凜小姐她……」
義勇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
「炭治郎,她在這裡。」
炭治郎抬起頭。
義勇的目光這才從火上移到他臉上,眼神裡沒有半點遊移。
「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說到這裡,喉間極輕地停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先在那裡硌住了,隨後又被他自己硬壓了回去。
「別猶豫。」
炭治郎看著他。
火光把義勇臉上的影子割得很深,那張臉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句已經說出口、所以必須做到的規矩。可也正因為這樣,炭治郎才看得更清楚——那句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
義勇沒再說甚麼,把刀提起,先一步站起來。
火光在他肩側晃了一下,照見那道還沒完全止住的血。炭治郎也跟著起身,把最後一圈布繫緊。兩人誰都沒有再回頭,順著前方重新亮起的迴廊繼續往前。
凜一路跑得很快。
體內那道「朔——望——朔——望」的餘響還在骨裡輕輕敲,可她的呼吸已經不是被牽著走了。那聲音還留著,只像極遠極遠的回潮,在提醒她曾被按進多深的地方;真正托住她腳下這一步的,已經回到她自己胸腔裡。
迴廊很長,血味卻越來越重。
右側紙門後突然撲出來一隻小鬼。動作不快,牙卻直衝脖頸。
凜連頭都沒偏,只在那一瞬把刀帶出去,刀光自身前一抹而過,像一道斜掠而出的浪鋒。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鬼頭滾出去,撞在門邊,身子還未來得及倒,凜已經從旁邊掠過去。
又有一隻從更前面的迴廊拐角竄出來,體格更大,手臂生鱗,撲來時帶著一股腥臭的風。
凜這次連刀都沒收回,只借前一步的餘勢把肩線一沉,刀勢驟然加厚,像迎面掀起的一截怒潮,直直從鬼身上壓了過去。
「浪之呼吸伍ノ型——荒波裂風破!」
血與碎肉一齊甩到牆上。
凜從那片血霧裡穿過去,連呼吸都沒變。
再往前,真正的戰鬥聲終於撞了上來。
先是刀與鐵球轟在一處的沉響,接著是不死川那種壓著血怒往外砸的聲音:
「啊啊啊!殺了你這個混蛋——!」
下一瞬,另一道更冷、更低的聲音斬開了空氣。
「月之呼吸拾陸之型——月虹·孤留月。」
凜腳下一緊,轉過拐角。
戰場整片撞進眼裡。
迴廊已被打爛了半邊,地板碎裂,柱身斜斷,血和木屑混成一地。宇髓倒在戰場邊緣,身下那片血還沒幹透,臉側與肩腹全是撕開的傷。玄彌半跪在他身邊,一手按住腹側,另一手拿著黑死牟崩落的一截斷刃,正在往嘴裡送。
更前方,不死川和悲鳴嶼一前一後壓著戰線,身上都掛了傷。可即便這樣,還是被那一輪輪鋪開的月刃逼得不斷後撤——那不是竹林裡練刀時會給她留半寸餘地的月。此刻的虛哭神去已經長到駭人,分岔出的刃口像活著一般,起落之間,整片迴廊都被切成會合的死線。
這才是上弦之壱在真正戰場上的月。
就在這時,無一郎忽然從側面切了進去。
那一下切得極低,也極狠,幾乎是貼著黑死牟的死角往內鑽,想從最短的角度把人逼出一個能讓悲鳴嶼與不死川接上的空檔。
凜看了一眼,胸口驟然一沉。
黑死牟這一輪月刃的起落,她太熟了。
前半拍放空,後半拍合死;外層鋪開,內側反收。無一郎這一刀若再往裡進半寸,下一瞬,三道會合的月刃便會在他腰側咬死。
他躲不過。
月刃密得發白。
不死川一刀剛劈開最前方那一輪,後方更細的一層已壓到眼前。悲鳴嶼的鎖鏈橫著掃出去,才勉強撕出一條退線。可無一郎偏偏在這時候切進了黑死牟的內側。那一下太狠,也太深,幾乎是把自己整個人送進了這一輪月刃的合口裡。
黑死牟看見了。
六隻眼睛同時微微一沉,刀鋒也在那一瞬往回收。
這一招下去,無一郎必死。
凜卻比那一收更快一步。
她看到的不是滿。是相位。
那幾個月刃的交錯裡,有一線極薄的空。旁人看過去只會覺得前路全死,可她知道那不是死。那是她曾在無數次切齊、回拉、順引裡被迫背住的節拍。她的身體先於意識認出那一線空位,刀也同時出鞘。
她整個人沿著那一線空位直直切進去,刀勢不向外擴,反而收得極細、極深,像一股潮從亂石縫裡穿過去,表面看不見,底下卻一直在推。
「浪之呼吸陸ノ型——海嵐一閃·改·潮汐貫!」
凜幾乎是貼著月刃內緣擦過去,左手一把扣住無一郎肩膀,將人整個往自己這邊狠狠一帶。下一瞬,原本要在無一郎腰側合死的三道月刃同時撞空,擦著兩人的衣角削過去,在後方牆面拉出深長裂口。
她帶著無一郎落地,借勢一滾,滾出月刃覆蓋邊沿。刀尖在木地上擦出一聲細響。那一聲之後,整片戰場像被誰按住了半息。
無一郎被她拽得氣息一亂,抬起頭時,眼裡先撞進她的臉。
「凜姐姐!!」
凜只看了他一眼,確認人還活著,便把他往身後一推。
「你沒事吧?」
無一郎喉嚨發緊,還沒答,她已經把視線轉回前方。
「剩下的交給我。」
不死川撐著刀,渾身是血,眼神先是一震,隨即又落到她刀上。那把原本灰藍的刀,此刻在迴廊下泛著極冷的銀光,邊緣像被月色洗過,薄得發亮,卻比之前更沉。
「朝比奈!!」
他盯著她的刀,眼角跟著一抽。
「你的刀——」
黑死牟站在對面,六隻眼睛一齊落到她身上。
那一瞬,他也停下來了。
「朝比奈……」
「不可能……你明明已經……」
凜提刀站定,刀尖微斜,呼吸卻已回到自己的節拍裡。胸口深處那道「朔——望——朔——望」還在,卻再也不是壓她下去的東西了。
「你不是說——」
「我每一步都在應嗎?」
黑死牟眼底極輕地縮了一下。
凜把刀橫過來,肩線一點點壓低。
「這一步,換你來應。」
話音一落,黑死牟的殺意先起。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
那把更長、更密、分岔出無數鋒線的刀在掌中一翻,整片迴廊都被那一瞬湧出的月色壓得發白。下一息,數不清的弧月刃已從各個角度同時切落。
「月之呼吸拾肆之型——兇變·天滿纖月!」
這一招不是逼退。
是要把她整個人絞碎。
凜迎了上去。
一道月刃貼著肩側過去,她沒有搶。下一道壓到眼前時,她也沒有硬斬。她順著那股牽引輕輕偏了半寸,像整個人又被月的潮勢帶了過去。
那一下帶得太真,連不死川都臉色一變,往前一步。
「喂!朝比奈!別亂來啊——!」
黑死牟卻在那一瞬定住了。
因為她的節拍,和過去一模一樣。
像又歸了他。
可也就是這一瞬,凜的刀勢忽然變了。
先前那一下的順,不是歸,是「朔」。
接下來,是「望」。
她沿著弧線的內側回捲,腳下極短半步切入,像潮被月先牽出去半拍,下一瞬又沿著同一條線狠狠回拉。原本被帶薄的刀勢在回拉那一刻驟然加厚,像一輪滿月從浪脊後整個站起來,冷白一閃,直接咬住黑死牟軌跡的後半程。
「浪之呼吸捌ノ型——朔望·引月歸潮!」
整片交錯的月刃裡,忽然有一處交叉點被她硬生生撕開。那一下撕得極準,也極狠,像把一張鋪滿的網從最吃力的結口處一把扯爛。黑死牟刀勢後半程被她藉著同線回返強行拖偏,身前也跟著露出半寸空門。
凜幾乎是貼著那半寸衝到他面前,左手自袖中翻出針劑,連停都沒停,照著他腹側狠狠送了進去。
針尖沒柄而入。
黑死牟身形猛地一滯。
凜近得幾乎能看清那六隻眼睛裡同時裂開的那一道震意。她沒有退,反而把針筒往裡又壓了一分,唇角這才露出一點極冷、極短的笑。
不是得意。
是終於把這一刀還回去的利。
「你總說月有軌道。」
她盯著他,聲音壓得極穩。
「可你忘了,潮也會回拉。」
說完,她抽針,藉著那一下回勢向後撤開,刀鋒在空中拉出一道極薄的銀線,穩穩落回自己身前。
黑死牟低頭,看見自己腹側那細到看不見的針眼,終於出了一聲很輕的氣。
「這是……」
凜把刀尖抬起。
「這是把你從鬼殼裡剝出來的藥。」
「該做個了結了。」
腹側那一點灼熱,很快燒進了更深處。
它順著血往四肢百骸裡鑽,一層層剝開他身上那副鬼的外殼,把本該永遠黏在骨頭上的東西硬生生往外扯。
黑死牟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還鋪天蓋地的弧月刃,這一刻卻在半空裡一層層變薄,像墨跡被水衝開,邊緣先散,然後整片變稀。
更明顯的是刀。
那些分岔出去、會隨著斬擊一併生長的鬼刃,竟斷了一截。斷口處血肉翻卷,卻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再生,只在那裡一抽一抽地掙了兩下,便停了。
不死川最先反應過來。
「好啊——」
悲鳴嶼沒有說話,鎖鏈已先響了。沉重的鐵球拖著風壓掃開前路,另一端的闊斧幾乎在同一瞬從高處直取黑死牟脖頸。
「巖之呼吸參之型——巖軀之膚!」
黑死牟抬刀去擋,動作已比先前慢了半拍。
斧刃與刀身撞上的那一瞬,整條迴廊都震了一下。主刀身沒有立刻斷,可刀上剩餘的幾道分岔先崩了,碎片四下飛開,竟也沒再長回來。
凜與不死川同時撲上。
「浪之呼吸參ノ型——疾浪風刃!」
「風之呼吸肆之型——升上沙塵嵐!」
一快一烈,兩道刀勢一左一右切進去,黑死牟肩側與腰腹同時見血。血線一開,再生本能地翻湧上來,卻只長回去一半,便像被甚麼卡住了,再往前不了半分。
下一瞬,劇烈的疼從傷口一路燒進了胸腔,讓他喉間驟然一澀。
四人同時壓上。
黑死牟仍強。
虛哭神去還在,稀薄下來的月刃也還在。只是那種滿到無處可躲的覆蓋,已經鬆了。無一郎趁著悲鳴嶼鎖鏈壓出的一線空隙,自側後切近,專取肋下與持刀手。
「霞之呼吸肆之型——移流斬!」
黑死牟反手一擋,餘下的月刃順勢回捲。無一郎被那一下逼得退開兩步,不死川也在追斬時被側面掃來的弧刃逼得擰身換位。凜肩側吃了一記擦過的月牙,裂口立刻翻開,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悲鳴嶼鎖鏈一收,鐵球也被數道殘餘月刃絞得偏了寸許。
可這一輪過後,誰都看見了。
月真的在變弱。
黑死牟自己也看見了。
腹側那一點灼熱已經不再是熱,倒像有人把細鐵絲一層層塞進骨縫裡,再從裡往外慢慢擰。他握刀的手第一次真切地沉了一沉,六隻眼睛裡的光也跟著散了半分。
不死川咧開帶血的牙,眼裡全是狠勁。
「這下輪到你這混蛋了——!」
第二回合,悲鳴嶼先壓。
「巖之呼吸壹之型——蛇紋岩·雙極!」
鐵球低嘯著砸過去,鎖鏈在半空裡換了三次角度,把黑死牟退路封死。黑死牟舉刀去格,刀刃才碰上鐵球,就再也吃不住力,整段崩開一道裂口。
凜與不死川同時補上,風與浪一前一後沿著裂開的刀勢斬進黑死牟身上。
「風之呼吸壹之型——塵旋風·削斬!」
「浪之呼吸伍ノ型——荒波裂風破!」
血線炸開。
黑死牟後退半步,大腿與肋下同時裂口見骨。那傷口再一次翻湧著想要復原,卻只長到一半便停住,血肉在那裡抽搐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疼。
太疼了。
不是鬼該有的疼。
是人被生生剝回人時,那種所有知覺一齊回來、所有舊傷一齊發醒的疼。
黑死牟的呼吸第一次真真正正亂了一拍。
他還想再出刀。
斷掉的刀身上本能地又有月刃要生出來。可那一層冷白才剛從刃口亮起,便在下一瞬無聲散掉。
無一郎抓的就是這一瞬。
他腳下一切,整個人從極低的角度再次貼進去,刀鋒沿著黑死牟空掉的內側直取要害。
「霞之呼吸陸之型——月之霞消!」
黑死牟想擋。
可手裡的刀已開始瓦解,月刃也沒能成形。凜、不死川、悲鳴嶼幾乎同時壓近,風、浪、鎖鏈、闊斧一齊把最後那一點餘地封死。黑死牟膝下微晃,虛哭神去徹底消散。
凜卻在這時先停了。
她看見黑死牟的擬態眼正在退。
四隻多出來的眼一隻只淡去,只剩中間那雙還留著。那雙眼裡刻著的「上弦」「壱」也在裂,一筆一畫剝落下去,最後,變回一雙細長、紫瞳,卻終於像人的眼。
四人的刀全都頓住。
下一息,黑死牟膝下一軟,單膝著地。
那層撐了幾百年的東西,終於徹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