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
廢墟還在燒。
斷裂的梁木一截一截往上吐火,碎瓦埋在灰裡,邊緣燒得發紅。夜風捲著焦木味和血腥氣一併撲開,整片產屋敷宅邸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剩一個被炸開的巨大缺口,黑煙貼著地翻出去,又被下一陣風扯散。
無慘立在那片廢墟正中,被一片荊棘血鬼術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珠世逼在他正前方,手中的藥已狠狠送入他體內。
無慘頭顱再生的那一瞬,悲鳴嶼的鐵錘便又砸了下來。
其餘八道身影自四面同時逼近。
風、霞、水、蛇、戀、蟲、音。
還有炭治郎。
火色一掠,風壓直卷,蛇形刀光貼著磚縫遊開,蜜璃的軟刃在夜裡甩出長長的亮線,霞影切得極低,忍的細刃寒光一閃,水色沉沉壓過去,音爆從另一頭同時炸響。所有人都看清了——這一戰不能停,不能讓他跑,只能把他拖到天亮,拖到太陽出來。
九人的圍殺剛咬上去。
琵琶聲就在這時響了。
只一下。
整片地面驟然從中間翻開,石與木向兩側退去,底下露出一層又一層紙門、迴廊、階梯,深井般的空洞。鬼殺隊眾人的腳下同時失重,刀鞘撞著腰側,呼吸在喉間繃住半息,人已經被那座城硬生生接了進去。
紙門橫著掠過眼前。廊橋斜斜切來,又被下一道門吞沒。有人在墜落裡本能地護住頭頸,有人先去抓刀,有人把那口氣往下壓,逼自己在亂裡先穩住一線。
義勇在失重中抬眼,看見那層層錯開的紙門與階梯,眼神一下沉了。
是這裡。
他在下墜中扣住刀柄,轉頭喝道:
「炭治郎,跟緊我!」
更深處,卻還在往下沉。
那裡沒有火,也沒有風。沒有門翻開的輕響,沒有木與木擦過去的悶聲,只有一淺一深的東西,隔得很遠,慢慢敲下來。
一下輕,輕得只在胸口掠過一線。
一下重,重得直接壓進骨裡。
起初還只是遠。遠到像誰在最深的水下敲了兩記,傳過來時只剩極淡的迴音。可那回音一遍遍落下來,便有了規矩。一淺,一深;一淺,一深。敲得很慢,也很準。
凜就懸在那一層最深的靜裡。
淺的那一下落來時,她胸口那口細得發苦的氣,微微往上拎起半寸。深的那一下隨即壓下,人又往更深處沉回去。肩背輕了一瞬,身子卻更重了。她看不見黑,也看不見光,只知道那道早已刻進骨裡的節律正在不緊不慢地往下扣,扣得她連掙扎都顯得多餘。
一淺。一深。
一淺。一深。
聽得久了,月的節拍便從那兩下之間慢慢顯了形。
朔——望。
朔——望。
她的呼吸還在走,極細,極穩。「朔」來時,那口氣輕輕往上浮;「望」壓下去時,人便跟著往下沉。骨裡的靜沒有盡頭,像一層沒有岸的水,正耐心地等她徹底沉進去。
就在這時,外頭第一道鎹鴉聲劈了進來。
「胡蝶忍與上弦之弍交手——!」
那一聲從極高處砸下來,擦著翻面的廊橋掠過,又撞開另一層迴廊。緊跟著,更尖的一道從遠處斜斜切進來:
「我妻善逸對上上弦之陸——!」
聲音不在一處停,沿著門、梁、柱與階梯一路撞過去,把整座城裡同時亮起的幾條戰線都颳得發響。
另一邊,斬開的鬼頭滾過木地板,撞到牆角才停。
炭治郎收刀時,鼻腔裡還全是那股腥甜發爛的味道。義勇已經先一步往前,刀鋒微低,步子不快,卻沒有半分停頓。
方才那幾只小鬼並不難纏,麻煩的是位置——一隻自門後撲出來,一隻貼著梁下倒懸,一隻順著迴廊盡頭的死角竄進來,像是在故意拖他們的步子。
炭治郎提氣跟上,抬眼掃過前方迴廊。
廊柱筆直往前排去,木紋安安靜靜壓在腳下。兩人誰也沒說話,只順著這條迴廊往前走。風自廊外穿過去,吹得門紙輕輕一顫,遠處卻隱隱有更沉的氣息壓下來。
就在這時,炭治郎後頸猛地一緊。
拳壓先到。
他抬頭的那一瞬,只看見一道影子自上方直墜下來,帶著從高處直壓下來的勢,一口氣把整條迴廊的空氣都搗塌了。炭治郎本能地擰身退步,刀剛抬起,猗窩座已經落進兩人中間。
木板在他腳下轟然裂開。
第一拳不衝炭治郎的臉,先衝他和義勇之間那一步距離。拳壓一擠,炭治郎整個人被硬生生從義勇身側剝開,腳下那塊木板同時一震,右側紙門就在這一瞬橫翻過來,把兩人之間本就被拳勢砸開的那格位置徹底切成了空。
猗窩座順著那道空位直接逼進,根本不給炭治郎喘氣的餘地。拳頭已貼到眼前,連額前被拳風掀起的發都看得清。
義勇的刀在這時出鞘。
「水之呼吸拾貳之型——歸潮·空位。」
刀一出,只在地上與幾條進出線之間壓下一層極薄的潮痕。那一刀不追猗窩座的人,也不去搶炭治郎當下這一步。他先看見的是兩人之間那格驟然空下來的位置。刀勢貼地一壓,下一瞬已落到猗窩座必經的那一點上。
極薄的一斬,正卡在空位邊沿。
猗窩座的身形偏了半寸。
拳風擦著炭治郎臉側轟過去,額角立刻裂開一道細口,血順著臉側滑下來。炭治郎踉蹌半步,腳跟擦著木紋站穩。
猗窩座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眼地上那層極淺的潮痕,笑了。
「你是水柱吧。」
「這招有意思……跟以前的水柱交手時沒見過。」
他抬眼,盯住義勇,眼底那點興味壓得更低。
「但這種“回捲”的韻味我認得。」
「不過,她身上的味道——已經變了!」
話音未落,人已再度逼近。拳與刀撞在一起,迴廊深處應聲一震。
更深處,那一淺一深的節律裡,忽然擦過去一點別的東西。
短得幾乎聽不清,只是一節發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翻上來,又立刻沉下去。
「——義……」
凜胸口微微一收。
那一下太輕,輕得像錯覺。她還沒來得及去辨,下一道更沉的回聲已經壓下來,把剛浮起的一點重新摁回去。骨裡的節律沒有停,仍舊一淺一深,仍舊往同一個方向收攏,像在提醒她,深處那邊才是她該待著的地方。
另一側更高一層的迴廊上,黑死牟停了腳。
下方一整片區域,十餘名隊士正藉著彼此的呼喝勉強收攏。有人斷後,有人扶傷,有人剛從另一扇門後翻回來,腳還沒站穩,先去拽同伴的胳膊。亂,卻還沒散。至少這一息,他們還信自己能把這一口氣續下去。
黑死牟沒有下去。
六隻眼睛從那片區域上一掃而過。
誰會在失位時先往左後退,誰會在門翻開的一瞬下意識朝同伴靠近,誰會在落地後先抬頭找下一扇門,誰會在聽見呼喝時本能回頭——那些細得幾乎沒人能看見的活法,在他眼裡一條條亮了出來。
他抬了手。
刀何時出鞘,沒人看清。只看見下一瞬,月刃已經鋪了下去。每一道都薄,每一道都準,正落在那些人會回來、會會合、會本能躲去的地方。
第一扇門剛翻開,三個人同時往左後退,月牙已從左後斜斜切進來。柱後兩人剛碰上對方的手,頭頂廊橋一翻,另一道更細的月刃正從他們會合的那一點橫壓過去。有人剛躲進柱影,以為終於落到安全處,一回頭,另一扇門已經翻到了身後,月牙就在那一眼回看的角度上等著。
整片戰場忽然沒了能活的落點。
一息之前還在相互照應的一隊人,只用了幾次回身、幾次本能地向彼此靠近,便同時撞進了死門。血在不同方向炸開。有人倒進另一扇門後,有人和同伴一起被攔腰切斷,有人甚至到死都還伸著手,指尖只差一點就碰到那隻快抓住的手腕。
黑死牟站在更高處,神色不動。
無慘的聲音在他腦中落下來。
「很好,黑死牟。」
「接下來,把柱也幹掉。」
琵琶聲也在同一刻轉了向。
無一郎原本與悲鳴嶼同路,腳下那塊地板卻在那一聲裡突然翻起。一道門橫插進來,把兩人硬生生拆開。無一郎落地時,腳下還滑了半步,抬眼便見迴廊盡頭那道高大的影子。
長刀垂在身側。
六隻眼睛落到他臉上的瞬間,極輕地一頓……
——與此同時,鬼殺隊大本營裡。
煉獄與志摩望月守在廊下,風不大,天上的月卻紅得發暗。
望月抬頭看了一眼,低聲道:
「血月掛成這樣,城裡那邊只怕已經見上血了。」
煉獄也看了一眼,聲音依然明亮:
「那我們更不能亂!」
城裡,鎹鴉聲又切了進來。
「胡蝶忍與上弦之弍交手後犧牲——!」
這一聲先刺下來,整個城似乎都靜了一瞬。
不久後,另一隻鎹鴉從更遠處掠過。
「我妻善逸擊敗上弦之陸——!」
勝訊壓上去,沒能把方才那一下衝淡。大戰往前推,死人與活人都不等人。鎹鴉聲沿著梁與門掠過去,又切進另一處更冷的迴廊。
宇髓轉過拐角,一眼便看見無一郎被釘在柱上。斷臂處已裹了繃帶,血卻還順著柱身往下淌。
「時透——!」
他腳下一炸,人已衝了出去。
「宇髓先生,不要——!」
無一郎嗓子都劈了。下一瞬,一道斬光自側面橫切進來,快得連刀身都看不清,只在軌跡上拖出一串細碎圓月。
黑死牟的聲音同時落下: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宮。」
宇髓硬生生在半步之內把身形擰開。刀鋒幾乎擦著身側過去,後方廊柱應聲裂成兩半。
他落地時只慢了半息,抬頭便看見那道身影自側前方現出來。
六隻眼睛,連長刀都佈滿眼球。
宇髓把身子擋在無一郎前面,大聲喝道:
「喂!把小孩子釘在柱子上,可一點都不華麗!」
黑死牟看著他,淡淡道:
「急了……」
宇髓嘴角一扯,刀尖抬起,肩線已經壓低。
「還有這六隻眼睛——審美也夠糟的。」
話音未落,人已先動。
宇髓不試探,直接搶近。雙刀一錯,爆珠與步法同時壓上,節拍被他故意打亂,刀風貼著黑死牟的衣襬就切了過去。
「音之呼吸肆之型——響斬無間!」
雙刀四下連斬,斬光與爆聲一起炸開。他不肯在外圈和月刃對削,只往最短的角度裡切,要把黑死牟拖進近身。
黑死牟站在原地幾乎沒動,只在宇髓切到身前的那一刻,刀勢一轉,整個人連同周身刃風一起捲了起來。
「月之呼吸伍之型——月魄災渦。」
巨大的漩渦狀刃風一下向外翻開。宇髓前一瞬才逼近,下一瞬整個人就被那股反捲的月刃硬生生彈了出去。月牙密得像貼著皮肉擦開,衣袖、肩口、腿側同時裂口見血。
黑死牟的聲音仍舊平得發冷。
「筋骨……倒是上乘……」
「可惜……呼吸太粗……」
宇髓腳下一落,根本不退,藉著翻身再度強切進去。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卻還勾了下嘴角,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連呼吸法都要分三六九等?」
「真不華麗。」
他雙刀一旋,爆珠同時炸開,硬把自己送進月牙內側。
「你以前是鬼殺隊的吧?」
「現在這副德性,可真難看。」
兩把日輪刀高速旋轉,爆裂與斬擊一起向前碾去。那一瞬,他的速度快得幾乎把整段迴廊都拖出殘影,明顯是要賭一把:要麼切近,要麼死。
「音之呼吸伍之型——鳴弦奏奏!」
黑死牟六隻眼睛微微一轉。刀只往前壓了一寸。
「月之呼吸陸之型——常夜孤月·無間。」
無數高速連斬幾乎在一瞬間疊滿。宇髓前一輪爆裂才撞開最外層月牙,下一瞬,真正的斬擊已全壓在他慣常補位的那一點上。第一刀他還能擦過,第二刀便已經掃進眼側,第三刀緊跟著撕開肩線與肋下。
血一下炸開。
宇髓悶哼一聲,人退了半步,眼前先黑了一半,卻還沒倒。
黑死牟看著他。
「身子好……也撐不起這條路……」
他逼近一步。
「你很快就會扛不住……」
「為那位大人所用……比死在這裡更有價值……」
宇髓抬起頭,傷眼處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氣息已經粗了,卻還是笑了一下,笑意裡全是血腥氣。
「那你可看走眼了。」
「本大爺再落魄,也不替別人抬轎!」
話音方落,腿一軟,終於半跪下去。
遠處琵琶聲一轉。
緊跟著,鎹鴉聲從極高處劈下來,幾乎把整座城都震開一道口子。
「炭治郎、義勇擊敗上弦之參——!」
這一聲越過紙門,越過翻面的迴廊,越過層層隔開的空間,直直砸進更深處。
凜原本正被「望」的那一下往下按。
「義勇」兩個字撞進來時,胸口那口氣猛地收了一下。與此同時,骨裡那一道「回來」也驟然清了,像從更高處一下壓近。兩種牽引在極深處第一次正面對上,一淺一深的節律亂了半拍。
「回來……」
「回來……」
黑死牟的聲音還在,一聲比一聲更近,仍舊往下拽。可就在那兩聲之間,另一道更遠、更輕的聲音從極深處以外擦了進來。
「……回來。」
極小的一聲,像從很遠很遠的人間漂過來。
「……回來。」
那聲音還很弱,下一瞬就會被「望」的節拍壓碎似的。可它沒有散。
黑死牟的回聲繼續往下扣。
「回來……」
那一道聲音卻一點一點清起來。
「……回來。」
「凜,早點回來。」
這一句落下時,凜胸口那口氣猛地被提了起來,像是從最深處被誰一下攥住,硬生生往上拽。骨裡的靜驟然裂開一線,她整個人跟著那一線往上衝,耳邊所有水意一起倒灌回來。「朔」與「望」還在身後壓,可那句「早點回來」已經先一步穿過來,穿到她胸口,直接鉤住了她。
「義勇——!」
她猛地睜開眼。
先是一片白。
緊跟著,刺耳的嗡鳴壓進耳裡,胸口像被人從裡往外掏開,第一口氣嗆得她幾乎咳不出來。四肢全麻,腳下發輕,指尖發冷,喉間那道氣剛吸進來便發澀,彷彿整個人是從深水裡被硬拽上岸,肺還沒來得及跟上。
可意識卻清得發疼。
鎹鴉、刀撞、紙門翻轉、遠處有人喊誰的名字、空間開合時木與木擦過去的輕響——所有聲音一齊壓進來,壓得她眉心發緊。
她扶著榻邊撐起身,眼前仍發白,腳下虛得厲害,額角冷汗一下就出來了。可她顧不上。門外那座城還在開合,打鬥聲一層層壓過來,鎹鴉的聲線還在高處一遍遍割著空氣,這一切都只在告訴她一件事——
大戰已經開了。
「我要……去。」
凜把氣壓回去,踉蹌著往前走。
紙門就在幾步之遙,她的每一步卻像踩在兩層不同的地上。腳下是此刻的木紋,胸口深處卻還殘著那種剛被拽離深海的空與輕。
她好不容易在門前停下,把手按在門框上喘氣。掌心還在發麻,木頭卻是實的。那一下觸感順著手臂往上走,終於把她徹底拉回這一層。她把自己站穩,呼吸發澀地走過胸腔,肩線一點點沉下去。
下一瞬,紙門被她拉開了一半。
門一開,凜下意識眯了下眼。外頭回廊的風帶著血味,貼著臉掠過去。
她剛要往外走,去路卻被一道人影擋住:
「朝比奈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