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不死川提刀又要上前。
「你個渣滓,老子現在就——」
凜卻橫刀攔在他前面。
「等一下。」
不死川肩背還在起伏,眼裡全是沒散掉的殺意。
「等甚麼?他把我弟弟、時透還有宇髓打成那樣,還害得老子丟了兩根手指——」
「他現在是人類。」凜沒有回頭,只看著地上的黑死牟,「傷成這樣,活不了多久了。」
不死川牙都快咬碎,刀鋒往前頂了半寸。悲鳴嶼卻在這時抬了抬手,把那半寸壓住了。
「阿彌陀佛。」
「他如今手無寸鐵。」
「再出手,便有違武士之道。」
無一郎站在側後方,沒有說話,目光只死死盯著地上的人。
凜這才真正看清地上那張臉。
鬼氣退下去以後,輪廓反而更清了。鼻樑高而直,眉骨鋒利,眼形狹長。五官原是偏柔美的長相,額側和脖頸處的斑紋卻把那份漂亮壓出了一層更鋒利的意味。
那一瞬,凜腦中某個熟悉的畫面猛地撞了上來——
那個傳承了幾百年的對練人偶。
她呼吸停了一瞬。
「我見過這張臉……」
地上的人沒有動。
「緣一零式。」
「你是……緣一?」
那人終於抬眼。
那一下眼神,比任何刀都更像傷口。
「緣一……」
「那樣的神之子……我怎配與他相提並論……」
他看著前方某處,彷彿在看一段來自很久以前的影子。
「繼國緣一。」
「呼吸法的創始者……」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血裡撈出來。
「他生來便有驚人的劍才……」
「鬼殺隊所有的呼吸法……都是從他的日之呼吸衍生而來……」
「不僅如此……他還天生自帶斑紋和通透世界……」
他停了停,喉間帶血。
「而我……」
他終於把眼睛轉向她。
「是他的孿生哥哥……繼國巖勝。」
風從斷口灌進來,把一地血腥氣卷得更散。
凜側過臉,對不死川幾人道:
「悲鳴嶼先生,不死川先生,請你們帶著其他人先去療傷吧。」
「然後去支援大家——無慘還沒有被打敗。」
「這裡,交給我。」
不死川眉心微擰。
「朝比奈——」
凜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餘地。
「我和這位繼國巖勝之間,還有些話要說清楚。」
無一郎上前半步。
「凜姐姐,你一個人——」
凜看著地上的巖勝。
「沒事。」
「他現在傷不了我。」
那幾息裡,沒人動。
最後是悲鳴嶼先收了鎖鏈,無一郎才低低應了一句。不死川「嘖」了一聲,到底還是把刀壓了回去,轉身去扛玄彌和宇髓。
幾人很快撤出這段迴廊,腳步聲遠去後,四周一下空了下來。
凜沒有立刻說話。
繼國巖勝也沒有。
他坐得並不端正,甚至稱得上狼狽。可那一身狼狽裡,還硬撐著一點不肯散的勁。哪怕到了這一步,他也不願讓自己徹底塌下去。
凜看著他,先問:
「你抓我來,到底是為甚麼?」
巖勝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隻垂在膝上的手先是微微收了一下,隨後又慢慢鬆開,指節上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因為你讓我以為……差距不是天命。」
「若只是結構不同……若只是路徑不同……若只是我還沒找對……」
「那麼,總該有一條路,能讓我知道……我究竟差在哪裡……」
聲音不大,落在空迴廊裡,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
凜沒有插話。
巖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額角已經浮起一層很細的汗,呼吸也比剛才更沉。那隻手已經不再像鬼那樣穩,指節在極輕地顫。
「所以我把你抓了來……」
「我想拆開你。看你的呼吸怎麼亂,怎麼穩,怎麼被切齊,怎麼又自己找回去……」
他說到這裡,喉間像被血頂了一下,偏過臉,低低咳了一聲。那口血沒全嘔出來,只是從唇角慢慢滲下去,被他自己抬手抹掉了。
「後來……」
「後來不一樣了……」
巖勝沒有躲她的視線,卻也沒有真的看進她眼裡。他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經捏了太久、如今終於肯承認已經捏壞了的東西。
「我發現你的呼吸會跟著月引走。」
「你的漲落、你的快慢、你甚麼時候被壓下去,甚麼時候又浮起來……我都能改。」
「我原以為,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把你改得更徹底一點……」
「你就會留在那裡……」
「留在我看得見、碰得到、能證明我沒錯的地方……」
凜看著他,那些前面的竹林、滿月、深海態、棋局、被改寫的節拍,終於在這一刻慢慢扣在一起。
凜終於開口:
「所以,你一直在追太陽。」
巖勝抬了下眼。
凜站在那裡,刀已經回鞘,手卻還穩穩按著刀柄。
「你追著緣一,追了太久。久到後來你抓住我,不只是想知道差在哪裡。」
「你是想把我變成一個太陽照不到、只有你能改、只有你能留的東西。」
巖勝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沒反駁。
那種沉默本身,已經比點頭足夠說明一切。
「這樣你就會得到一個證明。」
「證明你沒有錯,證明你還能走,證明只要再往前一點,你就能碰到你這一輩子都沒碰到的地方。」
巖勝聽到這裡,肩背那一點硬撐著的勁,終於有了一道很輕的鬆動。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也極苦,笑的不是她說中了,只是事到如今,再不承認也已經沒甚麼意思。
「是……」
「我確實這樣想過。」
「我以為……只要把你完全留下,完全改到聽話……」
他的手指又顫了一下,血順著掌紋慢慢往下流。
「那就證明這條路不是死路。」
凜沒有立刻接,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問:
「可你其實早就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了,對嗎?」
巖勝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像甚麼東西終於被人從最不肯碰的地方按住了。
他沒有馬上答,額上的汗卻更明顯了。過了好幾息,他才低低道:
「我知道過……」
「不止一次。」
「在你第一次頂開的時候……在你明知會被拉回去,卻還是要往外走的時候……在你明明被我切齊了呼吸,卻還握著那把刀說“刀認也不代表我認”的時候……」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有些發澀。
「我就猜到,這條路走不通……」
「可我不肯停。」
凜看著他,胸口深處那道原本已經退遠的回聲,又極輕地動了一下。
「為甚麼不肯停?」
巖勝抬起頭。
那雙已經恢復成人類的眼,此刻看上去竟比鬼時更沉。
「因為我停下來……」
「就甚麼都留不下了……」
凜看著他,想起他說的緣一。
那個生來就站在峰頂的人。
再看眼前這個人,她忽然明白,巖勝追了幾百年,追到最後,早就不只是想贏過那個弟弟了。
凜開口道:
「你搞錯了一件事。」
巖勝望著她。
凜的手從刀柄上慢慢鬆開一點,又重新握穩。
「你不是輸給了緣一。」
「你是把自己全押在他身上了。」
這一次,她沒有往下解釋更多。她只是看著他,把後半句釘下去。
「所以你贏不了他的時候,就連自己也一起輸掉了。」
巖勝整個人都靜了。
那雙眼裡很緩、很慢地浮起一點近乎茫然的空,像他追了數百年的東西,到這一刻,才第一次被人從根上翻過來,讓他看見:他以為自己在追一個人,實際上追丟的是自己。
風吹進來,拂過地上的血。
凜沒有再替他說下去。
很久之後,巖勝才低低開口:
「那我……還能是誰……」
他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不是我要替你回答的。」
凜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訴你——」
「我不是月的潮。」
巖勝看向她,
凜迎著他的目光,把話說完。
「我也不是你的答案。」
「我是我自己的浪。」
巖勝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些先前還硬撐著的東西,一點點松下去。像是終於承認自己這一路抓錯了東西,抓得滿手都是血,到最後甚麼也沒能握住。
他低下頭,盯著地上的血看了很久,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其實……」
說到一半,他又咳了一聲。
大量鮮血被嘔了出來,落在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手背上。那隻手抬了一下,指尖卻抖得厲害,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把那口氣緩下去,才把後半句接完。
「你不是答案……」
凜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自己說完。
巖勝垂著眼,緩了很久,才又吐出一句:
「我只是……一直不肯認……」
凜往前走了一步。沒有走得太近,只停在一個他現在碰不到她、她卻能看清他臉的位置。
「答案也不是沒有。」
巖勝抬眼。
凜看著他,眼神沒有軟下來,卻也沒有先前那種繃得太緊的利。
「只是你一直問錯了。」
「你問了幾百年,為甚麼不是你。」
她停了一下。
「可你真正該問的是——如果永遠都不是我,我還能怎麼活。」
巖勝聽完,眼裡那點撐到最後的硬,終於鬆了一點。
很細。
細得幾乎看不見。
像繃了幾百年的弦,終於肯往下落半寸。
他沉默了很久,從懷裡慢慢摸出兩樣東西。
一張小照片,缺了一角。
半邊御守。
它們都被血浸透過,邊緣發硬,顏色也髒了。可即便這樣,凜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巖勝把東西遞過去時,手抖得比剛才更明顯,連那句原本該很短的道歉,也被中間幾次換氣扯得斷開了些。
「是該……還給你的時候了……」
他看著那半邊寫著「無事」的御守,聲音輕得幾乎要散。
「抱歉……」
「我把它們……弄髒了……」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把東西拿過來。掌心碰到御守布面的舊紋理的那一瞬,她胸口深處某一處被吊了太久的地方,總算緩緩落回去一點。
遠處忽然傳來大片木樑崩裂的轟響。
整座無限城開始震。
迴廊下方有牆面裂開,碎木與紙門成片往下墜。風一下大起來,血味也被卷得更散。
巖勝抬起頭,聽了一息:
「看來……鳴女已經死了……」
「到地面上去吧……」
凜抬眼。
他沒有再看她,只望向迴廊盡頭那片越來越亮的出口方向。
「你的同伴在等你……」
凜站著沒動。
「你不想走嗎?」
巖勝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身子慢慢坐正了些。背脊仍不算直,傷也仍在流血,可那一坐,終於坐出一點極舊的武士規矩來。像他終於不再往任何地方追,也不再想往誰那裡靠,只打算在這裡,把自己放下。
凜看著他,過了兩息,轉身。
就在她邁出第一步時,巖勝忽然開了口。
「朝比奈。」
凜停住,卻沒回頭。
風吹過斷廊,紙屑與灰一起翻卷著掠過去。背後那道聲音低啞得厲害,幾乎是撐著最後一點氣才問出來的。
「我對你做了那些事……」
「你可恨我?」
凜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答。
她垂眼看著掌心那半邊御守和照片,片刻,才把那口氣慢慢吐出去。
「你傷過我。」
「我不會替你把這些抹掉。」
風把她的聲音往前送了一寸。
「可你也讓我看清了很多事。」
「所以,以後我不想再一直想著這些了。」
說完,她沒再停。
腳步聲沿著將塌未塌的迴廊往外走,越來越遠。
身後很久都沒有再傳來聲音。
只有無限城崩裂的迴響,一層一層往深處沉下去。
整條迴廊已經開始往下塌。
凜腳下木板猛地一沉,前方紙門連著柱子一起翻倒。她一手護住懷裡的照片和御守,一手拔刀,沿著不斷崩裂的迴廊往前急掠。腳下不是路,是一截一截正在斷開的命。每踏出一步,背後便跟著塌下一層,碎木與紙門直往無底深處墜去。
整座無限城都在死。
迴廊一節節折斷,天井一樣的深洞裡不斷掉下斷梁、屏風、階梯與牆。遠處還有人在喊,喊聲被墜落與轟響切得斷斷續續。鎹鴉從更高處撲著翅膀穿過,聲音都快嘶了。
凜沿著最後一條還沒斷盡的迴廊衝出去,腳下一空時,刀已先一步釘進牆面,整個人借那一拉翻上塌落的橫樑。風迎面灌過來,帶著外頭的夜氣和土腥,她知道,地面快到了。
就在她最後一次躍出時,身後那片迴廊整段墜了下去。
外面,血月還掛在天上。
比任何一個夜晚都紅,紅得幾乎要滴下來。遠處廢墟仍在燒,火光被那輪月壓得發暗,像血裡浮著一層火。凜落到地上,膝下一軟,手卻還死死按著懷裡的東西,呼吸發澀地撐住了自己。
她回頭。
地面上裂開的那張巨口正在一點點合攏。沒有人再從那裡面走出來。只有最後幾片碎木帶著灰往下沉。這座吃了無數人的城,終於把自己也一併吞了進去。
繼國巖勝沒有上來。
那一瞬,凜沒有動。
風吹過臉側,把額前汗溼的碎髮往後掀。她站了幾息,隨後把那口氣慢慢壓回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因為地面上還有無慘。
還有血。
還有同伴在等她。
而身後的那輪血月,仍紅得像很多年前便流下來的那一滴血,終於在今夜落進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