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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推演

2026-05-07 作者:汐見

推演

元旦前夕的夜,蝶屋比往年暗一點。

庭院裡依舊燈火通明,廊下襬了幾盞小酒,幾碟小菜,碗筷碰出的清響一下一下落著。笑聲也有,卻不敢放大——人少了,空位多了,誰都知道“熱鬧”是借來的,借來撐一撐這一年。

忍沒有出去。

她工作室的門半掩著,屋裡的燈光更亮。桌上鋪滿紙頁,冊子疊著冊子,墨瓶開著,筆尖還溼。

最上面放著一本小冊子。

封面發黃,邊緣破損得厲害,紙脆得輕輕一掰就會起毛。角落裡有舊式的裝訂孔,線已經斷了兩股。封面寫了兩行字——

「訓練日誌」

「——浜野XX潮之呼吸」

字跡磨損得厲害,已經認不太出名字。

忍把它攤開。

裡面也有明顯的被歲月侵蝕的痕跡,但相比於封面要好很多。

第一頁的字不算好看,卻很穩,落筆用力均勻。

如月初三(注:二月初三)

今日練刀八百。

肩背痠,手腕發熱,夜裡仍想加練,師兄說收。

我不服,潮不收便不成勢。

但我今日呼吸忽然很穩,穩得省力,省得我自己都覺得輕。

這穩讓我心裡不安。

我記下。

忍往後翻。

卯月十四 (注:四月十四)

第伍型剛成。

夜裡月暗。

練完回來,呼吸一口一口落得很齊,齊得我聽著煩。

我試著把氣走偏,偏不出去。

刀倒是更快,落點也更準。

但我像被誰拎著走。

睡下後仍聽得見院裡有人走動,紙門一響一響,全記得。

天亮同伴叫我出任務,我起身時腳先動了,人卻慢半息。

回來後我記得出門、記得山路、記得砍到第二隻鬼。

之後一段……斷了。

忍的指尖在“斷了”兩個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她翻得更快了些。越往後,字跡越密,像寫的人不敢停筆——一停,就要掉下去。

皐月初一(注:五月初一)

第捌型雛形初現。

我本該欣慰。

可呼吸又齊。

齊得我以為自己終於“成了”。

可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為甚麼要動。

手會動,刀會動,心裡空。

皐月十五 (注:五月十五)

訓練時呼吸齊得更狠。

師兄誇我“穩”。

我點頭,卻想吐。

夜裡睡著時並不沉。

我聽見屋外雨落,落得一格一格,像有人在數。

同伴叫我,我睜眼,眼前亮了,身體卻慢。

任務回來,同行的人說我中途停過一下。

我說沒有。

他們說我眼神空過一息。

我記不得。

忍把紙頁按住,不讓它翹起。她繼續往後翻。

到了後半段,日記的語氣更急,像人在喘;字也細了,像握筆的手發虛。

葉月初七 (注:八月初七)

這幾天一醒就累。

不是傷,是人被抽空。

我練刀能練,呼吸能穩,但穩得像借來的。

借久了,總要還。

夜裡那種“潛下去”的睡更頻。

同伴說我睡著時還在喘,喘得很小,很不斷。

我自己聽不見,只知道醒來時胃裡發冷。

今日斷了更久。

我只記得出門前繫腰帶,回神時已在河邊,刀上有血。

我問是誰的血,同伴不答,只看我。

最後一頁只有幾行。

長月二十 (注:九月二十)

我不懂。

我想變強,卻像在往別處走。

我怕自己哪天一醒,連“我是誰”都要靠別人告訴。

若命不久矣,我更不甘。

潮若不能上岸,練再多也只是泡沫。

我不想停。

字停在這裡,戛然而止。

忍合上冊子,掌心貼在封面上壓了半息。外頭庭院裡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低下去。

窗外忽然一聲翅響。

鎹鴉落在窗欞上,爪尖抓木,發出短促的“嗒”。

它腿一伸,把小筒往窗縫裡遞。

「前風柱志摩望月的回信——!」

「天音大人也回話過來——!」

忍伸手接過信筒,沒急著拆。她先把桌上幾本冊子挪開一點,騰出一點空間,再把信抽出來。

手上忙著,嘴上也沒停。她扭頭問:

「天音大人怎麼說?」

鎹鴉眨眨眼,歪著頭答:

「兩百年前潮之呼吸的隊士在一次任務之後便失蹤——!」

「疑似投靠鬼——!」

「但此後隊內無與其的交手記錄——!」

忍的注意力停在“沒有任何記錄”上。

她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上寫下:

「鬼化失敗。」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片刻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若成鬼,無慘不會放棄利用這麼稀有的結構。沒有記錄,反而像——沒成。」

筆尖抬起的一瞬,忍吐出一口很短的氣,視線落在再往上的一行字:

「身體漸弱,記憶斷層。」

忍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靈光。

「我記得那個時候凜也……」

她又從桌面上一疊堆著的冊子中抽出一本,這裡記錄著凜大大小小的任務回報,以及任務後出現特殊狀況時忍做的批註。

她翻到一條:

日期:一月八日

地點:東南邊偏僻小鎮

任務總結:……

身體狀況:任務後出現時間斷層;

時長:幾息;

其他身體異常:無;

結論:高度集中時的意識切換。

又翻到另一條:

日期:一月二十二日

地點:北面舊礦區

任務總結:……

身體狀況:任務結束返回途中,偶遇一瓷壺,疑似來自上弦ノ伍玉壺,後出現記憶斷層;

時長:幾息;

身體異常:無;

結論:高壓下意識跳幀。

主公指示:繼續觀察。

「這兩次的舊曆日期是——」

忍的指尖在旁邊月相紀劃過,最後停在兩個日期上:

「霜月廿二和師走初六。」

(注:十一月二十二和十二月初六)

忍思索了片刻,在筆記頁另外一側對照著寫下:

「記憶斷層——推測與月相無必然聯絡。高壓下易發生。」

「身體無異常——推測為體質差異。」

忍把視線轉回桌面。

桌上攤著的另一冊,是凜昏迷後醒來、復健、恢復訓練那段的記錄。每一天的日期旁邊,都有用新墨跡標註的舊曆日期。

她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呼吸穩定,恢復良好。」

「……起伏平,間隔勻,脈象不亂。」

「……脈象浮,但勻。」

「……呼吸更收,波動減小。」

「……夜間更穩,晨起仍穩。」

類似的詞反覆出現,卻不完全一樣。

忍的指腹順著這些詞走過去,停在“勻”上,又滑到“浮”,再停住。

她把冊子往燈下推近一點,目光在公曆與舊曆之間來回。

腦中有幾點線索閃過,卻還沒連成線。

忍這才想起,志摩望月的回信她還沒看。

紙展開,字跡與望月本人一樣:老派,乾淨,不繞。

她快速掃過,挑出她要的片段——

「……凜在給我的來信中,共三次提到‘呼吸被切齊,齊得不像她自己,甚至拽不回來’。」

「分別是浪之呼吸剛成型後一段時間、遭遇玉壺昏迷前不久、以及第肆型返潮旋風成型後當晚。」

「……最後一次持續時間較短。」

「……凜留在我這裡的訓練日誌,也有‘呼吸被切齊’記錄……接近新月或滿月前後。」

「……身體無異常。」

她轉頭又去看任務回報和月相紀。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三十,初一,十六——果然。」

對上了,但還沒有完全對上。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有一件事仍無法解釋。

忍翻出一本新一點冊子,裡面是凜之後的定期檢查以及傷情記錄。

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某些字眼消失了——

沒有“被切齊”。

沒有“起伏平,間隔勻”。

沒有“斷片”。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穩”,和“突破”。

忍把那幾頁翻來翻去,翻得更快。紙頁摩擦聲在屋裡變得刺耳。最終她停在某一頁上:

「返潮旋風……」

「那天的任務是——」

她又拿起那本任務回報,翻到對應的一頁:

日期:三月十九日

地點:東邊山上廢棄古宅

任務總結:

與水柱富岡義勇一同前往。

目標:擇鬼·取捨——直屬無慘:以“逼人做選擇”的血鬼術牽制對手,迷惑性極強……

肆ノ型返潮旋風成型。

身體狀況:極穩,無異常

「不對……」

她抬眼,視線落回到凜昏迷後的記錄上。裡面頻繁出現的類似的詞中,“穩”和“齊”從來沒在同一天出現過。

忍的眉心更緊了一點。

「難道說,穩不是問題?」

「那問題是甚麼?」

「為甚麼是這一天?」

返潮旋風。

「浪……潮……潮汐……月引……」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把那四個字在紙上寫了一遍,寫得很慢。寫到“返潮”,筆尖忽然頓住。

返潮。

回潮。

借力。

不是硬頂。不是壓緊。是把來勢借過來,再換方向。

就是這個吧。

「凜,打破牽引的方法,原來,就藏在你的呼吸裡……」

「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有“自我”……就一定能發現。」

忍又把視線放回那一天的任務回報上,這才注意到那一頁的頁尾有一行小字,筆跡比正文更輕,更快:

「今天第一次,有了並肩的感覺!」

她忽然想起那天凜回來時的樣子——明明一身汗,一身泥,偏偏眼睛亮得藏不住。凜對她說「我第一次覺得有人跟我同向!」,說完還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卻乾淨。

那不是“被拎著走”的穩。

那是“站住了”的穩。

忍的眉心舒展開了,因為專注推理而緊抿著的雙唇終於放開了一點,嘴角微微上揚。她低聲道:

「你們兩個,難怪……」

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新紙,開始寫信。她寫得很快,字跡飛舞:

富岡:

聽說你參加柱訓練了。很好。

……

一種是她自己站穩了;另一種,是被對齊後的“勻”。

……

有結果我會立刻送到你手上。

……

請繼續振作。

……

——胡蝶忍

她把信寫完,摺好,再放進筒裡,繫好。

桌上那本復健記錄還攤著,“穩”字壓在燈下。忍盯著那一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一個假設慢慢浮現出來,佔據了她的思考。

窗外的笑聲又起了幾句,杯盞碰撞聲溫熱。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團熱鬧的光。可她的視線穿不過去,她只看見另一種畫面:兩個人站在岔路口,一邊是快,一邊是慢;一邊是燃盡,一邊是活著。

她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壓住木頭的紋理。

「這個選擇,留給他們兩個來做吧……」

忍起身,將信筒遞給窗欞上的鎹鴉。

「把信送給富岡先生。」

「再幫我把香奈乎找來。」

鎹鴉應聲飛走,翅膀擦過夜色,帶起一縷冷風。

忍坐回桌前,抽出另一張新的紙,在桌上鋪平。

她坐在那裡。良久,直到窗外人影散了,燈影暗了,筆尖才落下:

凜: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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