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
元旦前夕的夜,蝶屋比往年暗一點。
庭院裡依舊燈火通明,廊下襬了幾盞小酒,幾碟小菜,碗筷碰出的清響一下一下落著。笑聲也有,卻不敢放大——人少了,空位多了,誰都知道“熱鬧”是借來的,借來撐一撐這一年。
忍沒有出去。
她工作室的門半掩著,屋裡的燈光更亮。桌上鋪滿紙頁,冊子疊著冊子,墨瓶開著,筆尖還溼。
最上面放著一本小冊子。
封面發黃,邊緣破損得厲害,紙脆得輕輕一掰就會起毛。角落裡有舊式的裝訂孔,線已經斷了兩股。封面寫了兩行字——
「訓練日誌」
「——浜野XX潮之呼吸」
字跡磨損得厲害,已經認不太出名字。
忍把它攤開。
裡面也有明顯的被歲月侵蝕的痕跡,但相比於封面要好很多。
第一頁的字不算好看,卻很穩,落筆用力均勻。
「
如月初三(注:二月初三)
今日練刀八百。
肩背痠,手腕發熱,夜裡仍想加練,師兄說收。
我不服,潮不收便不成勢。
但我今日呼吸忽然很穩,穩得省力,省得我自己都覺得輕。
這穩讓我心裡不安。
我記下。
」
忍往後翻。
「
卯月十四 (注:四月十四)
第伍型剛成。
夜裡月暗。
練完回來,呼吸一口一口落得很齊,齊得我聽著煩。
我試著把氣走偏,偏不出去。
刀倒是更快,落點也更準。
但我像被誰拎著走。
睡下後仍聽得見院裡有人走動,紙門一響一響,全記得。
天亮同伴叫我出任務,我起身時腳先動了,人卻慢半息。
回來後我記得出門、記得山路、記得砍到第二隻鬼。
之後一段……斷了。
」
忍的指尖在“斷了”兩個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她翻得更快了些。越往後,字跡越密,像寫的人不敢停筆——一停,就要掉下去。
「
皐月初一(注:五月初一)
第捌型雛形初現。
我本該欣慰。
可呼吸又齊。
齊得我以為自己終於“成了”。
可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為甚麼要動。
手會動,刀會動,心裡空。
」
「
皐月十五 (注:五月十五)
訓練時呼吸齊得更狠。
師兄誇我“穩”。
我點頭,卻想吐。
夜裡睡著時並不沉。
我聽見屋外雨落,落得一格一格,像有人在數。
同伴叫我,我睜眼,眼前亮了,身體卻慢。
任務回來,同行的人說我中途停過一下。
我說沒有。
他們說我眼神空過一息。
我記不得。
」
忍把紙頁按住,不讓它翹起。她繼續往後翻。
到了後半段,日記的語氣更急,像人在喘;字也細了,像握筆的手發虛。
「
葉月初七 (注:八月初七)
這幾天一醒就累。
不是傷,是人被抽空。
我練刀能練,呼吸能穩,但穩得像借來的。
借久了,總要還。
夜裡那種“潛下去”的睡更頻。
同伴說我睡著時還在喘,喘得很小,很不斷。
我自己聽不見,只知道醒來時胃裡發冷。
今日斷了更久。
我只記得出門前繫腰帶,回神時已在河邊,刀上有血。
我問是誰的血,同伴不答,只看我。
」
最後一頁只有幾行。
「
長月二十 (注:九月二十)
我不懂。
我想變強,卻像在往別處走。
我怕自己哪天一醒,連“我是誰”都要靠別人告訴。
若命不久矣,我更不甘。
潮若不能上岸,練再多也只是泡沫。
我不想停。
」
字停在這裡,戛然而止。
忍合上冊子,掌心貼在封面上壓了半息。外頭庭院裡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低下去。
窗外忽然一聲翅響。
鎹鴉落在窗欞上,爪尖抓木,發出短促的“嗒”。
它腿一伸,把小筒往窗縫裡遞。
「前風柱志摩望月的回信——!」
「天音大人也回話過來——!」
忍伸手接過信筒,沒急著拆。她先把桌上幾本冊子挪開一點,騰出一點空間,再把信抽出來。
手上忙著,嘴上也沒停。她扭頭問:
「天音大人怎麼說?」
鎹鴉眨眨眼,歪著頭答:
「兩百年前潮之呼吸的隊士在一次任務之後便失蹤——!」
「疑似投靠鬼——!」
「但此後隊內無與其的交手記錄——!」
忍的注意力停在“沒有任何記錄”上。
她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上寫下:
「鬼化失敗。」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片刻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若成鬼,無慘不會放棄利用這麼稀有的結構。沒有記錄,反而像——沒成。」
筆尖抬起的一瞬,忍吐出一口很短的氣,視線落在再往上的一行字:
「身體漸弱,記憶斷層。」
忍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靈光。
「我記得那個時候凜也……」
她又從桌面上一疊堆著的冊子中抽出一本,這裡記錄著凜大大小小的任務回報,以及任務後出現特殊狀況時忍做的批註。
她翻到一條:
「
日期:一月八日
地點:東南邊偏僻小鎮
任務總結:……
身體狀況:任務後出現時間斷層;
時長:幾息;
其他身體異常:無;
結論:高度集中時的意識切換。
」
又翻到另一條:
「
日期:一月二十二日
地點:北面舊礦區
任務總結:……
身體狀況:任務結束返回途中,偶遇一瓷壺,疑似來自上弦ノ伍玉壺,後出現記憶斷層;
時長:幾息;
身體異常:無;
結論:高壓下意識跳幀。
主公指示:繼續觀察。
」
「這兩次的舊曆日期是——」
忍的指尖在旁邊月相紀劃過,最後停在兩個日期上:
「霜月廿二和師走初六。」
(注:十一月二十二和十二月初六)
忍思索了片刻,在筆記頁另外一側對照著寫下:
「記憶斷層——推測與月相無必然聯絡。高壓下易發生。」
「身體無異常——推測為體質差異。」
忍把視線轉回桌面。
桌上攤著的另一冊,是凜昏迷後醒來、復健、恢復訓練那段的記錄。每一天的日期旁邊,都有用新墨跡標註的舊曆日期。
她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呼吸穩定,恢復良好。」
「……起伏平,間隔勻,脈象不亂。」
「……脈象浮,但勻。」
「……呼吸更收,波動減小。」
「……夜間更穩,晨起仍穩。」
類似的詞反覆出現,卻不完全一樣。
忍的指腹順著這些詞走過去,停在“勻”上,又滑到“浮”,再停住。
她把冊子往燈下推近一點,目光在公曆與舊曆之間來回。
腦中有幾點線索閃過,卻還沒連成線。
忍這才想起,志摩望月的回信她還沒看。
紙展開,字跡與望月本人一樣:老派,乾淨,不繞。
她快速掃過,挑出她要的片段——
「……凜在給我的來信中,共三次提到‘呼吸被切齊,齊得不像她自己,甚至拽不回來’。」
「分別是浪之呼吸剛成型後一段時間、遭遇玉壺昏迷前不久、以及第肆型返潮旋風成型後當晚。」
「……最後一次持續時間較短。」
「……凜留在我這裡的訓練日誌,也有‘呼吸被切齊’記錄……接近新月或滿月前後。」
「……身體無異常。」
她轉頭又去看任務回報和月相紀。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三十,初一,十六——果然。」
對上了,但還沒有完全對上。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有一件事仍無法解釋。
忍翻出一本新一點冊子,裡面是凜之後的定期檢查以及傷情記錄。
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某些字眼消失了——
沒有“被切齊”。
沒有“起伏平,間隔勻”。
沒有“斷片”。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穩”,和“突破”。
忍把那幾頁翻來翻去,翻得更快。紙頁摩擦聲在屋裡變得刺耳。最終她停在某一頁上:
「返潮旋風……」
「那天的任務是——」
她又拿起那本任務回報,翻到對應的一頁:
「
日期:三月十九日
地點:東邊山上廢棄古宅
任務總結:
與水柱富岡義勇一同前往。
目標:擇鬼·取捨——直屬無慘:以“逼人做選擇”的血鬼術牽制對手,迷惑性極強……
肆ノ型返潮旋風成型。
身體狀況:極穩,無異常
」
「不對……」
她抬眼,視線落回到凜昏迷後的記錄上。裡面頻繁出現的類似的詞中,“穩”和“齊”從來沒在同一天出現過。
忍的眉心更緊了一點。
「難道說,穩不是問題?」
「那問題是甚麼?」
「為甚麼是這一天?」
返潮旋風。
「浪……潮……潮汐……月引……」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把那四個字在紙上寫了一遍,寫得很慢。寫到“返潮”,筆尖忽然頓住。
返潮。
回潮。
借力。
不是硬頂。不是壓緊。是把來勢借過來,再換方向。
就是這個吧。
「凜,打破牽引的方法,原來,就藏在你的呼吸裡……」
「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有“自我”……就一定能發現。」
忍又把視線放回那一天的任務回報上,這才注意到那一頁的頁尾有一行小字,筆跡比正文更輕,更快:
「今天第一次,有了並肩的感覺!」
她忽然想起那天凜回來時的樣子——明明一身汗,一身泥,偏偏眼睛亮得藏不住。凜對她說「我第一次覺得有人跟我同向!」,說完還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卻乾淨。
那不是“被拎著走”的穩。
那是“站住了”的穩。
忍的眉心舒展開了,因為專注推理而緊抿著的雙唇終於放開了一點,嘴角微微上揚。她低聲道:
「你們兩個,難怪……」
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新紙,開始寫信。她寫得很快,字跡飛舞:
「
富岡:
聽說你參加柱訓練了。很好。
……
一種是她自己站穩了;另一種,是被對齊後的“勻”。
……
有結果我會立刻送到你手上。
……
請繼續振作。
……
——胡蝶忍
」
她把信寫完,摺好,再放進筒裡,繫好。
桌上那本復健記錄還攤著,“穩”字壓在燈下。忍盯著那一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一個假設慢慢浮現出來,佔據了她的思考。
窗外的笑聲又起了幾句,杯盞碰撞聲溫熱。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團熱鬧的光。可她的視線穿不過去,她只看見另一種畫面:兩個人站在岔路口,一邊是快,一邊是慢;一邊是燃盡,一邊是活著。
她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壓住木頭的紋理。
「這個選擇,留給他們兩個來做吧……」
忍起身,將信筒遞給窗欞上的鎹鴉。
「把信送給富岡先生。」
「再幫我把香奈乎找來。」
鎹鴉應聲飛走,翅膀擦過夜色,帶起一縷冷風。
忍坐回桌前,抽出另一張新的紙,在桌上鋪平。
她坐在那裡。良久,直到窗外人影散了,燈影暗了,筆尖才落下:
「
凜: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