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
山坡上,幾個人圍坐在地上歇氣。
「這個……柱訓練……真不是……鬧著……玩兒的……」
一名綠色眼睛的隊士把額頭抵在膝蓋上喘,話都斷成了幾截。
另一名隊士只剩點頭的力氣,點著點著,棕色頭髮上的汗滴下來,砸在雪上,立刻沒了。
鮫島抹了把臉,半笑不笑,聲音也發啞:
「別說你們了……就連我這種待了好幾年的……都快被練成魚乾。」
他抬眼望了一圈,背後是剛剛跑完的坡,前面是一大片樹林,光禿禿的樹枝快被積雪壓斷。
「這還只是第一站。」
「除了蟲柱大人有特殊任務外,每位柱都設計了不同的訓練內容。」
「我們要透過所有柱的考驗才算完。」
棕發隊士盤腿坐好,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轉向旁邊一名身形較小的隊士:
「對了伊藤,你是水門下的吧。水柱大人怎麼也沒參加?」
伊藤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又抬手搓了搓凍得發紅的耳垂,才開口:
「哎,別說柱訓練了,這幾天連人都沒見到過。」
他往四周掃了一下,又把聲音壓得更小:
「有人前兩天啊,想去水宅拜訪。走到門口,聽到裡面有甚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啪”的一下,像碗摔碎那種。」
伊藤下意識縮了縮肩:
「就被硬生生嚇回去了。」
棕發隊士怔住:
「啊?砸東西?不會吧……」
伊藤皺著眉,像自己也不信,卻又忍不住:
「我也不信。」
「不過聽說上次的柱合會議,風柱大人和蛇柱大人帶回來甚麼不得了的情報。會後柱們因為這件事起了一些爭執,水柱大人當場離席,後面討論甚麼都沒參與。」
綠色眼睛的隊士抬起頭,汗順著下巴滴落,喉嚨裡擠出一句:
「聽說……跟失蹤的朝比奈凜有關。」
鮫島的眼神一沉。他環顧一圈,確認近處沒有人,才開口:
「……有人推測她被鬼帶走了。搞不好,現在已經變成鬼了!」
「朝比奈也算是從風門出去的人,她剛入隊的時候,我還帶著她訓練了大半年呢!」
「如果真變成鬼,那可真成了風門的——」
樹影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雪簌簌落下。
下一瞬,宇髓天元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他們面前,鞋底踏出一圈碎雪。幾個人被嚇得背脊一繃,幾乎同時坐直。
宇髓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他們,眉梢挑起:
「喂,你們幾個!」
「在背後說人閒話可不是甚麼華麗的行為!」
「每個人加練五圈!」
空氣裡一片哀嚎聲,可沒人敢討價還價。
「是——音柱大人!」
水宅的院子裡,刀聲很久沒停。
落點固定,間隔固定。
雪落在石階上,積了薄薄一層,又被踏碎。義勇的腳步不亂,刀鋒從同一條線出發,回到同一條線。每一次收勢都像把一口氣壓回喉嚨深處。
大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很重,毫不客氣:
「喂——!富岡!」
院裡刀聲沒有斷。
門外的人不放棄,反而敲得更響:
「喂——!富岡!我知道你在裡面!」
刀聲終於停了一息。
不是煩,更像被迫承認:如果繼續不理,門外那個人會敲到天黑。
義勇把刀歸鞘,走到門前。手搭上門閂時停了半息,才緩緩拉動。
門開。
雪光湧進來。
門外的人站在雪裡,一頭黃紅相間的頭髮在白裡特別醒目,劍眉上揚,金紅色的眼睛一隻被眼罩罩住,另一隻仍亮得像火。
義勇微微吃驚,搭在門上的手卻沒有立刻鬆開。
「……煉獄。」
煉獄杏壽郎笑得坦然,聲音依舊洪亮:
「呦,富岡!好久不見!你的刀還是這麼有精神!」
他往院裡看了一眼,像真在欣賞那股“還在動”的勁兒。
然後他把目光落回義勇臉上,笑意不減:
「不打算請我進去坐坐嗎?」
義勇遲疑了半息,手指從門邊慢慢挪開,才側身讓出路:
「……進來吧。」
二人來到和室。
和室裡很乾淨,乾淨到連“被人住著”的痕跡都少。炭火盆在角落裡紅著一點,熱氣貼著紙門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煉獄掃一眼屋內,笑意自然:
「還是老樣子!很富岡!」
義勇扭頭去泡茶,把茶葉放到茶盞裡時才想起壺裡沒熱水了。他又把茶盞放下,提起水壺。
「……我去燒水。」
說著,轉身又要往灶間走。
煉獄抬手,掌心輕輕按在水壺蓋上。
「無妨!」他道,「先坐!我們說會兒話就好!」
義勇垂眼看了一下那隻壓在壺蓋上的手,終究沒有再堅持,只把水壺放回原處,與煉獄一同在矮桌前坐下。
煉獄先開口,目光落在義勇的臉上。
「富岡,你瘦了不少。」
義勇沒接,只把話推回他身上。
「……傷還好嗎?」
煉獄坐直一點,像今天不是來探望一個把自己鎖起來的人,而是來敘舊。
「晤姆!無礙!」
「我這大半年,在家養傷!」
「傷養好之後,就練練刀——當然和現役時期沒法比!」
說到這裡,他笑著摸了摸鼻子,動作裡帶一點自嘲,卻並不沮喪。
「不練刀的時候,和弟弟一起寫字、讀書!」
「天氣好就出去走走!腿能走,心就不至於只剩一口氣!」
義勇「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矮桌邊緣:
「煉獄,你怎麼……回來了。」
煉獄順勢把話接起來:
「前幾日收到宇髓的來信!」
「他說隊裡要搞柱訓練,人手不夠,讓我回來幫忙!」
他手掌在膝上輕輕一拍。
「我一想——很好!」
「還能派上用場,就別縮在家裡!」
「所以收拾好東西就回來了!」
他看向義勇,笑意收了一點點,眼神卻比方才更亮,也更穩。
「回來見了所有人,唯獨沒有見到你。」
「今天就順路來看看。」
義勇垂下眼,眼睫在火光下壓出一點淡影,半晌才道:
「……我沒事。」
煉獄盯著他看了兩息,沒有拆穿,只把手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點,問題卻仍舊落得很直:
「你吃了嗎?」
義勇靜了一下,猶豫這句話該不該答。最後還是道:
「……吃了。」
「睡了嗎?」
「……不用。」
煉獄眉梢動了下,繼續問:
「這幾天你有見過人嗎?」
「……沒有。」
他點點頭,然後把事實一塊塊擺在桌上給義勇看:
「富岡,你現在做的是找人,還是折自己?」
義勇袖口裡的手明顯收緊了一瞬,聲音更低:
「……與旁人無關。」
煉獄這次沒有笑:
「我不是旁人!」
「朝比奈少女的事,我也很擔心!」
義勇抬眼一瞬,便又把視線壓回桌面。
「……你回去吧。」
煉獄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問:
「你要自己練到甚麼時候?」
義勇下頜繃了一下。
「練到能找得到。」
「能找,還是能撐?」
義勇不答。
室內只剩炭火偶爾輕響一聲,火星一縮一放,映得他側臉的線條比平時更冷,也更緊。
「……你這樣下去,會比她先倒。」
義勇只冷冷回一句:
「……別管我。」
煉獄毫不退讓,聲音更亮了一點,像故意要把屋裡那股壓得太久的冷掀開:
「當然要管!」
「你是柱!」
「柱不是站得高,是站得住!」
那句話落下時,義勇的肩線分明繃住了一瞬,又極輕地松下一分,像被撞到某個最不願被碰的地方,可他仍坐得很直,連呼吸都不讓亂。
煉獄沒停,繼續把邀請遞出來:
「來柱訓練吧!」
「你要找她,就更該來!」
「你只要站在那裡——別倒!」
「你站得住,他們就站得住!」
義勇眼神沉下來。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煉獄看著他,眼裡那點火沒有軟:
「你以為你躲在這裡練刀,就不是浪費嗎?」
「你倒了,誰去把她帶回來?」
義勇沉默了。
沉默裡,他的呼吸很齊,齊得像在自我懲罰。
煉獄看著他那一口一口過分平整的吐息,目光終於沉下一分,輕輕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句落下去:
「富岡,你要是連自己都保不住,就別談護人。」
「你要帶她回來——先把你自己留在岸上。」
說完,他便起身,走到門口。手搭上紙門時停了停,像是還想再說甚麼,最後卻沒有回頭,只把聲音留在屋裡:
「我明天還會來一次!」
「你要是不出門,我就繼續敲!」
門合上,雪光退回廊下。
義勇仍坐著。炭火紅了一點,又暗下去。
第二天,敲門聲換成了輕一點的頻率。
門外先喊:
「義勇先生——!」
接著又喊一次:
「義勇先生——!」
屋內無聲。
只有炭火噼啪跳了一下。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再敲。先安靜等了兩息,才抬手,力度剋制,像連這點打擾都怕太重。
終於,門拉開一條縫。義勇露出半張臉,神情仍舊淡,眼下卻比平時更深一點:
「……有事?」
炭治郎見義勇出來應門,臉上笑容亮了幾分。
「義勇先生,我帶了鮭魚蘿蔔。」
義勇原本還落在炭治郎臉上的視線,這才慢慢移到他手裡的食盒上。
炭治郎立刻把食盒往前遞半寸,不硬塞,給他“接與不接”的選擇。
「煉獄先生說,吃飽飯才有精神!」
義勇猶豫了幾息,搭在門邊的手指輕輕鬆開,甚麼也沒說,只側身讓開。
炭治郎就當他聽見了。
他徑直走進去,進屋前先把鞋擺正,動作很小,卻很鄭重。後他把食盒放到桌上,掀開蓋子,熱氣先冒出來,氣味在這間太靜的屋裡一下佔了位置。
他把筷子擺好,動作利落。
義勇沒立刻坐,站在一旁看著。目光落在那陣熱氣上,像在看一個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炭治郎不看他臉色,只把話落到“能做”的那一步:
「義勇先生,來,趁熱吃。」
義勇這才坐下,動作比平時慢一點。半晌,他終於拿起筷子。兩根筷子相碰,發出一點很輕的細響,那細響把屋裡的靜劃開一道口。
他第一口吃得很慢。咀嚼很短,彷彿只是在把食物送進胃裡。
炭治郎也坐下,卻沒有動筷子,只把兩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等義勇吃到第二口、第三口,屋裡那股太僵的氣稍稍鬆開一點,才輕聲開口:
「義勇先生,您這幾天都沒去訓練。」
「我……很擔心您。」
他頓了頓,才繼續:
「也記掛著凜小姐。大家也是。」
義勇的筷子停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
炭治郎把背挺直了一點。
「我相信凜小姐一定會回來的!」
義勇吞嚥停了一息。喉結動了一下,又把那一息壓回去。
炭治郎抬眼,目光不躲,聲音更輕,卻更硬:
「她回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您又把自己關起來。」
義勇的視線挪開半寸,落到桌面那點木紋上。像被甚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夾了一口蘿蔔,入口很燙,也沒有吹。那股熱意從舌尖一路壓到喉嚨深處,把胸口某個結鬆開一點,又很快收回去。
就在那一點松裡,凜的聲音忽然在他腦中落下——
「學著多活成自己一點。能允許自己,松一點。」
義勇把筷子放下。指尖在桌面停幾息沒有動。
炭治郎沒有趁機勸。他只把自己能做的那一部分擺出來,語氣很穩:
「我會繼續幫您一起找她。」
「我會去問——該問的每一個人。」
「忍小姐那邊的記錄——我也會幫忙整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著義勇,然後把最後一句鄭重地放到他面前:
「您只要……別先倒下。」
說完,他把食盒往義勇那邊推了一點點。
義勇沉默了很久,久到炭治郎幾乎能聽見炭火裡木炭裂開的聲音,才終於開口:
「……知道了。」
又停一息,喉嚨裡像被甚麼很澀的東西磨了一下,才擠出一點平時極少有的“軟”:
「……謝謝你,炭治郎。」
炭治郎眼神一下亮起來,認真地點了點頭。
義勇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口蘿蔔,慢慢吃下去。
等義勇吃得差不多了,炭治郎才起身,把食盒蓋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
「義勇先生,我明天也會來確認您有好好吃飯。」
屋裡又靜下來。
靜裡卻多了一點“生活”的味道——熱氣散過的痕跡,碗沿的水汽,筷子放回的輕響。
義勇盯著碗裡的湯,半晌,終於端起來喝了一口。
第三天的山坡上,鮫島一邊揉著腿一邊聽人說話。
伊藤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話,眼神還不忘時刻關注周圍的環境。
「喂,你們知道嗎?水柱大人也要來柱訓練了。」
棕發隊士瞪大眼:
「真的假的?」
伊藤吸了口冷氣,才答:
「聽說那邊練得很硬。」
「而且就練一件事:防守。」
「別人一刀過來,你只能接,只能卸,腳下不能亂,人也不能退。」
「手一抖,動作一散,就重來。」
「水柱大人一個一個親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