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有(下)
——童磨。
他臉上掛著看似無害的笑容,聲音帶著愉快的起伏,像路過一場熱鬧的戲。
猗窩座臉色當場沉下去:
「……你來幹甚麼?」
童磨笑眯眯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無辜:
「路過呀。聽到你在大呼小叫。」
猗窩座額角跳了一下:
「滾。」
童磨的視線轉向凜,眼睛彎起來:
「咦?人類?還是可愛的女孩子。」
凜把刀尖微抬,警惕立馬壓在肩背:
「……上弦之弍。」
童磨微微頷首行禮:
「我是童磨,很高興認識你。」
「你們在聊甚麼啊?變鬼?拒絕?」
他看看凜,又看看猗窩座,歪頭問。
「拒絕也沒關係啦。拒絕的人,吃起來更甜——」
他用最甜的聲音說著最冷的話。
猗窩座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說了,滾。」
童磨像忽然想起甚麼,笑得更壞:
「哦,我忘了。你從來不吃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堅持啊。」
猗窩座額角跳得更厲害:
「閉嘴。」
說話間,童磨展開兩把金色鐵扇。
扇面“啪”地一聲開啟,冰霧隨扇風鋪開。溫度驟降,雪粒在空中變得更細,空氣被凍得發脆。
「那就讓我陪你玩玩吧。」
「放心,我不會一下子就弄壞你的。」
猗窩座壓著火:
「童磨——」
童磨沒理他,視線落在凜臉上:
「讓我看看,你是哪種女孩子。」
冰霧貼過來,先到的是刺喉的冷,隨後才是呼吸裡那點不對勁——每吸一口,肺部都像被薄薄的冰屑擦了一下。
凜沒把氣抬起來。她把呼吸壓下去,壓到幾乎聽不見,胸口仍在走,幅度卻收得很小。
「……活著先。」
她只把這句話在腦裡釘住,別的先不管。
童磨的眉尾輕輕挑了一下:
「咦?你這是……自己把自己收下去了嗎?真乖。」
下一瞬,雪地上浮起細碎的光。
冰蓮葉一片一片在半空展開,薄得發亮,邊緣帶刺。它們不急著砸人,先把冰晶撒開,撒成一層會鑽進肺裡的粉。
「血鬼術——蓮葉冰。」
童磨轉著扇柄,像在擺弄玩具:
「啊,別吸太多哦——會很痛的。」
凜的腳下角度一換,步幅也切換成最省的。她用潮風紗浪把自己貼著雪面挪開,避開最密的飄散帶——那一格冷得最重,氣一進去就會撕肺,她沒給它機會。緊接著——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她不求把全部冰蓮葉斬碎。她只要一條縫。
刀落得短,乾淨。刃風從冰晶最濃的一線切過去,硬生生推開一段空隙,空隙裡氣溫仍低,卻能喘進一口不帶屑的空氣。
童磨被逼得退了半步,笑出聲:
「哎呀,好乾脆。你是真的想砍我呀?」
他扇面一合又開,冰蓮葉在她側後補上,又把那條縫縫死。凜不跟它糾纏,刀尖壓著縫往前走,一步都不多。
童磨追著她的節拍說話,語氣黏得發甜:
「但是這樣不行哦。你越用力,越會吸進去——」
凜沒回他。她把那一口能喘的氣收在胸腔裡,不讓它散。
童磨忽然換了招。
雪面下先亮起一串蓮紋,緊接著冰藤蔓從四面八方射出,帶著蓮花形的分叉,繞向她的腳踝、手腕、刀背,意圖纏住、拖倒、讓她張口。
「血鬼術——蔓蓮華。」
童磨笑得更開心:
「你站得這麼穩,我就想看看,你被拉倒的時候會是甚麼可愛表情。」
冰藤蔓一緊,凜肩線微微一繃。她沒硬扯。
「浪之呼吸肆ノ型——返潮旋風!」
刀路被縮成極小的圈,回潮的力道從藤蔓後半段捲回去,反咬它的拉扯點。
斷裂聲很輕,冰藤蔓碎成幾段,仍試圖再纏。凜順勢補了一刀,參ノ型疾浪風刃貼著主藤的控制鏈一閃,切斷那根最關鍵的“牽”。
童磨扇子微收,眼睛亮了一點,笑裡帶著誇張的驚歎:
「啊,原來你會咬回來。」
「好凶啊你。我都開始有點怕了。」
他停了一瞬,才注意到她胸口那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臉上笑容收回去一點。
「哎呀,真是奇怪的女孩子……把呼吸壓成這樣,竟然還能出刀。」
猗窩座一直在旁邊冷眼看著,沒有幫任何一方。
最後,童磨這種把對手當獵物玩弄的作風,讓他忍無可忍。
他終於開口:
「夠了!童磨,別在我這裡玩你那套!」
童磨歪頭:
「咦?我只是用了兩招而已呀。你不是最討厭別人礙事嗎?」
猗窩座的語氣更硬:
「你在我地盤上把對手玩兒壞,就叫礙事。」
童磨眨了眨眼:
「玩兒壞?我都還沒用力呢。」
「她自己把呼吸收成那樣——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猗窩座死盯著他:
「她是我的對手。」
童磨笑出聲,笑聲在冰霧裡很清脆:
「哎呀,猗窩座閣下,不要這麼小氣嘛。」
猗窩座眼裡閃過一絲煩躁,腳下一踏,衝拳掀起一股硬風,直接把近處的冰晶帶偏。那股氣浪逼得童磨後退半步,扇面被迫一收。
猗窩座低聲道:
「要打就堂堂正正打。別用這種拖死人的東西!」
童磨把扇子重新展開,語氣還甜:
「你這樣說我會傷心的。我只是想讓她更輕鬆一點嘛。」
他用扇子指了指凜:
「你看,她現在多安靜。」
凜站在冰霧邊緣。這種低幅呼吸撐住了她,卻也在抽走別的東西:迴圈變慢,指尖先冷到發木,視野邊緣開始發白,耳鳴變尖。
她把刀尖點在雪地裡,穩住身體。
猗窩座和童磨還在辯。
「猗窩座閣下別生氣嘛。你要是想打,我也可以陪你呀。」
「滾出去。」
「這就趕我走?真小氣。」
「……」
凜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一點。她想把那口氣再壓小,再小一點,就能活過這一息——
胸口忽然一陣空。
刀尖在雪上劃出細線。她的膝蓋終於失了力,整個人往前一栽,倒進雪地。
那枚“無事歸來”的御守從腕間滑落,滾了兩圈,停在雪上。藍繩的一端沾了雪,顏色發灰。
凜倒地的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二人這才回過頭來。
「咦?你掉下去了啊?」
猗窩座皺眉:
「童磨——」
童磨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猗窩座,笑裡帶點無辜的認真:
「啊咧,這次我可沒碰她。」
雪落在凜的髮尾上。
她的身體慢慢變冷。
——風雪被一道更冷的氣息切開。
黑死牟瞬身而至。
一瞬間,童磨與猗窩座各自失去一隻手。斷面整齊,血晚半拍才湧出來。
童磨眨了一下眼,仍在笑,笑意卻收薄了:
「哎呀……」
猗窩座面露慍色,甚麼也沒說,拳頭卻微微收緊。
黑死牟的聲音落下去,冷得像冰:
「我的人……你們也敢碰……」
童磨的語氣甜得發膩:
「原來是黑死牟大人的呀。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誤闖者”呢。」
黑死牟只給一個字:
「滾……」
童磨笑著後退一步,微微彎腰行禮:
「好凶。」
「不過黑死牟大人開口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偏頭,又對猗窩座輕快道:
「改日我再來找你玩兒哦。」
黑死牟轉向猗窩座:
「你還不走?」
猗窩座咬著牙:
「這是我的地盤。」
黑死牟看都不看他:
「現在不是……」
猗窩座的眼神裡有怒,有不甘,最後擠出一句:
「我總有一天——」
黑死牟截斷:
「走……」
猗窩座憤憤離開。童磨也消失在廊橋盡頭。
雪地只剩黑死牟和凜。
黑死牟蹲下,看她胸口的呼吸,確認她沒有被童磨的冰霧直接傷到——那呼吸小得像退潮後的殘響,弱,卻不斷。
他的視線落到雪上的御守。
他伸手拾起,指腹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無事歸來。
他把御守收起,脫下直垂,把凜裹住。然後抱起她,消失在風雪裡。
回到僻靜房間時,風雪的氣味還掛在直垂上。
黑死牟把凜放到榻上,然後把自己的直垂從她身上抽回,抖開,穿好。
他又檢查了一眼,確認她身上沒有新出的血色,也沒有明顯撕裂的痕。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只把被子拉過來,蓋上。被角壓住她肩頭那處舊傷,壓得剛好。
雪裡帶回來的東西在掌心硌了一下。
黑死牟攤開手。
一枚御守。
布面潮冷,“無事歸來”四個字卻被浸得更清楚。
黑死牟盯著那四個字,低低唸了一句:
「……歸處。」
房間裡很靜。
靜裡有一種不快,像被迫承認某個事實:她的心不是空的。那不快裡又有一根細刺,扎得他沒法當作沒看見。
黑死牟起身,走到床邊半步外停下,把自己的呼吸放大,然後緩緩開口:
「回來……」
凜的呼吸在下一息裡被拉出一寸。仍短,仍穩,意識卻開始浮上來。她的眼睫顫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口氣,像從很深的水裡被拽到淺一點。
凜睜眼,視線先是空對焦了一瞬。片刻之後,意識才完全清醒。
——又是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她抬手,看向自己的腕間。
御守不在。
那一下缺失讓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又檢查了一下週圍:床邊空,枕側空,手邊也空。
她轉眼,看見黑死牟坐在桌邊,側對著她,手裡拿著的,正是她的御守。
凜的聲音很硬: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黑死牟沒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御守上。
「你覺得你還回得去嗎?」
凜不接。
「把它還給我。」
黑死牟繼續問:
「你覺得……他會等你嗎?」
「還給我。」
黑死牟看了她兩息,很短,不帶任何情緒。然後他把御守遞出去。
遞得很慢。
凜幾乎是搶回來的。
她把御守前前後後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損壞,才背過身,把它塞回內袋。
御守接觸到心跳的那一瞬,剛才的揪才放開一點。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落空感。
「我還是沒能……逃出去嗎……」
黑死牟仍側對著她,沒有說話。
凜再次轉過來時,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碗紅豆飯,熱氣還飄著。
她的視線落到上面,停了停。
「這是甚麼?」
「紅豆飯……」
凜的眉心微擰。
「我知道是紅豆飯。」
「……為甚麼給我準備這個?」
黑死牟沒有回答,只把語氣放回訓練的冷:
「吃完……」
「明天繼續練刀……」
他又順口確認了一句:
「冰霧進肺了嗎?」
凜怔了一下:
「……甚麼冰霧?」
房間裡靜了一息。
黑死牟停在原地,一隻眼偏過去,視線掠過她的眼睛又快速收回。那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他才確認這不是嘴硬,不是試探,也不是戲。
缺口。
那一瞬的情緒沒露出來,他把頭轉過去一點極小的角度,不讓凜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緊跟著的,是更深的反胃感——這種抓住缺口的快意不光明正大,他自己也厭。
「沒甚麼……」
「呼吸沒事就可以……」
凜抓著不放:
「你把話說清楚。」
黑死牟先試探“缺口”的大小:
「你今天……跑到雪地裡去了……」
凜沒起疑,只冷笑道:
「你就這麼在意我的呼吸?」
「你把我帶來,到底是為了甚麼?」
黑死牟不答,目光盯著桌邊。
凜見他不說話,又追問道:
「你不殺我,又不把我變成鬼。」
「是,我今天跑出去了,你又把我抓回來做甚麼?」
「我明明已經遇到猗窩座了,為甚麼——」
凜停住了。
是啊,她跑出竹林,她走到雪地,她遇到猗窩座。可然後呢?然後呢?
她記得自己跟猗窩座交了手,記得自己的刀尖甚至割到了他的脖子。那時她的意識異常清醒,呼吸也在自己的節拍。
可之後的那段時間,像是被人剪掉了,硬生生少了一塊。
凜眼神冷了下來,聲音卻多了一絲不確定。她又問了一遍:
「你把我帶回來的?」
黑死牟沒有否認:
「我把你從雪裡撿回來……」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盯著她,又補了一句:
「但這不等於我把你關回去……」
凜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玩文字遊戲。」
黑死牟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把衣襟壓好,連同那一點陰暗的興奮,和那一點“佔有”的念頭,都一併按進身體裡。
他緩緩開口:
「我帶回的是後半段……」
「前半段……你自己走停了……」
凜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續上。短、齊、穩。
她咽不下去,轉回最原始的問題,聲音發緊:
「你到底要把我關到甚麼時候?」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還不懂嗎?」
「今天有一扇“門”給你開啟了……」
「你走出去過……」
黑死牟的語氣沒有起伏:
「你自己又走回來了……」
凜的喉嚨發澀:
「我自己……走回來?」
黑死牟看著她,像看著一塊已經出現裂紋的石。
「所以……不是門關住你……」
「是你自己關住自己……」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
紙門合上。
屋裡只剩紅豆飯的熱氣,和凜胸口那一段短到發狠的呼吸。她按著內袋裡的御守,指腹隔著布料摸到那四個字,像摸到一根細得快斷的繩。
她聽懂了。
她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