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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佔有(下)

2026-05-07 作者:汐見

佔有(下)

——童磨。

他臉上掛著看似無害的笑容,聲音帶著愉快的起伏,像路過一場熱鬧的戲。

猗窩座臉色當場沉下去:

「……你來幹甚麼?」

童磨笑眯眯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無辜:

「路過呀。聽到你在大呼小叫。」

猗窩座額角跳了一下:

「滾。」

童磨的視線轉向凜,眼睛彎起來:

「咦?人類?還是可愛的女孩子。」

凜把刀尖微抬,警惕立馬壓在肩背:

「……上弦之弍。」

童磨微微頷首行禮:

「我是童磨,很高興認識你。」

「你們在聊甚麼啊?變鬼?拒絕?」

他看看凜,又看看猗窩座,歪頭問。

「拒絕也沒關係啦。拒絕的人,吃起來更甜——」

他用最甜的聲音說著最冷的話。

猗窩座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說了,滾。」

童磨像忽然想起甚麼,笑得更壞:

「哦,我忘了。你從來不吃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堅持啊。」

猗窩座額角跳得更厲害:

「閉嘴。」

說話間,童磨展開兩把金色鐵扇。

扇面“啪”地一聲開啟,冰霧隨扇風鋪開。溫度驟降,雪粒在空中變得更細,空氣被凍得發脆。

「那就讓我陪你玩玩吧。」

「放心,我不會一下子就弄壞你的。」

猗窩座壓著火:

「童磨——」

童磨沒理他,視線落在凜臉上:

「讓我看看,你是哪種女孩子。」

冰霧貼過來,先到的是刺喉的冷,隨後才是呼吸裡那點不對勁——每吸一口,肺部都像被薄薄的冰屑擦了一下。

凜沒把氣抬起來。她把呼吸壓下去,壓到幾乎聽不見,胸口仍在走,幅度卻收得很小。

「……活著先。」

她只把這句話在腦裡釘住,別的先不管。

童磨的眉尾輕輕挑了一下:

「咦?你這是……自己把自己收下去了嗎?真乖。」

下一瞬,雪地上浮起細碎的光。

冰蓮葉一片一片在半空展開,薄得發亮,邊緣帶刺。它們不急著砸人,先把冰晶撒開,撒成一層會鑽進肺裡的粉。

「血鬼術——蓮葉冰。」

童磨轉著扇柄,像在擺弄玩具:

「啊,別吸太多哦——會很痛的。」

凜的腳下角度一換,步幅也切換成最省的。她用潮風紗浪把自己貼著雪面挪開,避開最密的飄散帶——那一格冷得最重,氣一進去就會撕肺,她沒給它機會。緊接著——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她不求把全部冰蓮葉斬碎。她只要一條縫。

刀落得短,乾淨。刃風從冰晶最濃的一線切過去,硬生生推開一段空隙,空隙裡氣溫仍低,卻能喘進一口不帶屑的空氣。

童磨被逼得退了半步,笑出聲:

「哎呀,好乾脆。你是真的想砍我呀?」

他扇面一合又開,冰蓮葉在她側後補上,又把那條縫縫死。凜不跟它糾纏,刀尖壓著縫往前走,一步都不多。

童磨追著她的節拍說話,語氣黏得發甜:

「但是這樣不行哦。你越用力,越會吸進去——」

凜沒回他。她把那一口能喘的氣收在胸腔裡,不讓它散。

童磨忽然換了招。

雪面下先亮起一串蓮紋,緊接著冰藤蔓從四面八方射出,帶著蓮花形的分叉,繞向她的腳踝、手腕、刀背,意圖纏住、拖倒、讓她張口。

「血鬼術——蔓蓮華。」

童磨笑得更開心:

「你站得這麼穩,我就想看看,你被拉倒的時候會是甚麼可愛表情。」

冰藤蔓一緊,凜肩線微微一繃。她沒硬扯。

「浪之呼吸肆ノ型——返潮旋風!」

刀路被縮成極小的圈,回潮的力道從藤蔓後半段捲回去,反咬它的拉扯點。

斷裂聲很輕,冰藤蔓碎成幾段,仍試圖再纏。凜順勢補了一刀,參ノ型疾浪風刃貼著主藤的控制鏈一閃,切斷那根最關鍵的“牽”。

童磨扇子微收,眼睛亮了一點,笑裡帶著誇張的驚歎:

「啊,原來你會咬回來。」

「好凶啊你。我都開始有點怕了。」

他停了一瞬,才注意到她胸口那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臉上笑容收回去一點。

「哎呀,真是奇怪的女孩子……把呼吸壓成這樣,竟然還能出刀。」

猗窩座一直在旁邊冷眼看著,沒有幫任何一方。

最後,童磨這種把對手當獵物玩弄的作風,讓他忍無可忍。

他終於開口:

「夠了!童磨,別在我這裡玩你那套!」

童磨歪頭:

「咦?我只是用了兩招而已呀。你不是最討厭別人礙事嗎?」

猗窩座的語氣更硬:

「你在我地盤上把對手玩兒壞,就叫礙事。」

童磨眨了眨眼:

「玩兒壞?我都還沒用力呢。」

「她自己把呼吸收成那樣——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猗窩座死盯著他:

「她是我的對手。」

童磨笑出聲,笑聲在冰霧裡很清脆:

「哎呀,猗窩座閣下,不要這麼小氣嘛。」

猗窩座眼裡閃過一絲煩躁,腳下一踏,衝拳掀起一股硬風,直接把近處的冰晶帶偏。那股氣浪逼得童磨後退半步,扇面被迫一收。

猗窩座低聲道:

「要打就堂堂正正打。別用這種拖死人的東西!」

童磨把扇子重新展開,語氣還甜:

「你這樣說我會傷心的。我只是想讓她更輕鬆一點嘛。」

他用扇子指了指凜:

「你看,她現在多安靜。」

凜站在冰霧邊緣。這種低幅呼吸撐住了她,卻也在抽走別的東西:迴圈變慢,指尖先冷到發木,視野邊緣開始發白,耳鳴變尖。

她把刀尖點在雪地裡,穩住身體。

猗窩座和童磨還在辯。

「猗窩座閣下別生氣嘛。你要是想打,我也可以陪你呀。」

「滾出去。」

「這就趕我走?真小氣。」

「……」

凜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一點。她想把那口氣再壓小,再小一點,就能活過這一息——

胸口忽然一陣空。

刀尖在雪上劃出細線。她的膝蓋終於失了力,整個人往前一栽,倒進雪地。

那枚“無事歸來”的御守從腕間滑落,滾了兩圈,停在雪上。藍繩的一端沾了雪,顏色發灰。

凜倒地的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二人這才回過頭來。

「咦?你掉下去了啊?」

猗窩座皺眉:

「童磨——」

童磨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猗窩座,笑裡帶點無辜的認真:

「啊咧,這次我可沒碰她。」

雪落在凜的髮尾上。

她的身體慢慢變冷。

——風雪被一道更冷的氣息切開。

黑死牟瞬身而至。

一瞬間,童磨與猗窩座各自失去一隻手。斷面整齊,血晚半拍才湧出來。

童磨眨了一下眼,仍在笑,笑意卻收薄了:

「哎呀……」

猗窩座面露慍色,甚麼也沒說,拳頭卻微微收緊。

黑死牟的聲音落下去,冷得像冰:

「我的人……你們也敢碰……」

童磨的語氣甜得發膩:

「原來是黑死牟大人的呀。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誤闖者”呢。」

黑死牟只給一個字:

「滾……」

童磨笑著後退一步,微微彎腰行禮:

「好凶。」

「不過黑死牟大人開口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偏頭,又對猗窩座輕快道:

「改日我再來找你玩兒哦。」

黑死牟轉向猗窩座:

「你還不走?」

猗窩座咬著牙:

「這是我的地盤。」

黑死牟看都不看他:

「現在不是……」

猗窩座的眼神裡有怒,有不甘,最後擠出一句:

「我總有一天——」

黑死牟截斷:

「走……」

猗窩座憤憤離開。童磨也消失在廊橋盡頭。

雪地只剩黑死牟和凜。

黑死牟蹲下,看她胸口的呼吸,確認她沒有被童磨的冰霧直接傷到——那呼吸小得像退潮後的殘響,弱,卻不斷。

他的視線落到雪上的御守。

他伸手拾起,指腹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無事歸來。

他把御守收起,脫下直垂,把凜裹住。然後抱起她,消失在風雪裡。

回到僻靜房間時,風雪的氣味還掛在直垂上。

黑死牟把凜放到榻上,然後把自己的直垂從她身上抽回,抖開,穿好。

他又檢查了一眼,確認她身上沒有新出的血色,也沒有明顯撕裂的痕。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只把被子拉過來,蓋上。被角壓住她肩頭那處舊傷,壓得剛好。

雪裡帶回來的東西在掌心硌了一下。

黑死牟攤開手。

一枚御守。

布面潮冷,“無事歸來”四個字卻被浸得更清楚。

黑死牟盯著那四個字,低低唸了一句:

「……歸處。」

房間裡很靜。

靜裡有一種不快,像被迫承認某個事實:她的心不是空的。那不快裡又有一根細刺,扎得他沒法當作沒看見。

黑死牟起身,走到床邊半步外停下,把自己的呼吸放大,然後緩緩開口:

「回來……」

凜的呼吸在下一息裡被拉出一寸。仍短,仍穩,意識卻開始浮上來。她的眼睫顫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口氣,像從很深的水裡被拽到淺一點。

凜睜眼,視線先是空對焦了一瞬。片刻之後,意識才完全清醒。

——又是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她抬手,看向自己的腕間。

御守不在。

那一下缺失讓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又檢查了一下週圍:床邊空,枕側空,手邊也空。

她轉眼,看見黑死牟坐在桌邊,側對著她,手裡拿著的,正是她的御守。

凜的聲音很硬: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黑死牟沒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御守上。

「你覺得你還回得去嗎?」

凜不接。

「把它還給我。」

黑死牟繼續問:

「你覺得……他會等你嗎?」

「還給我。」

黑死牟看了她兩息,很短,不帶任何情緒。然後他把御守遞出去。

遞得很慢。

凜幾乎是搶回來的。

她把御守前前後後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損壞,才背過身,把它塞回內袋。

御守接觸到心跳的那一瞬,剛才的揪才放開一點。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落空感。

「我還是沒能……逃出去嗎……」

黑死牟仍側對著她,沒有說話。

凜再次轉過來時,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碗紅豆飯,熱氣還飄著。

她的視線落到上面,停了停。

「這是甚麼?」

「紅豆飯……」

凜的眉心微擰。

「我知道是紅豆飯。」

「……為甚麼給我準備這個?」

黑死牟沒有回答,只把語氣放回訓練的冷:

「吃完……」

「明天繼續練刀……」

他又順口確認了一句:

「冰霧進肺了嗎?」

凜怔了一下:

「……甚麼冰霧?」

房間裡靜了一息。

黑死牟停在原地,一隻眼偏過去,視線掠過她的眼睛又快速收回。那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他才確認這不是嘴硬,不是試探,也不是戲。

缺口。

那一瞬的情緒沒露出來,他把頭轉過去一點極小的角度,不讓凜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緊跟著的,是更深的反胃感——這種抓住缺口的快意不光明正大,他自己也厭。

「沒甚麼……」

「呼吸沒事就可以……」

凜抓著不放:

「你把話說清楚。」

黑死牟先試探“缺口”的大小:

「你今天……跑到雪地裡去了……」

凜沒起疑,只冷笑道:

「你就這麼在意我的呼吸?」

「你把我帶來,到底是為了甚麼?」

黑死牟不答,目光盯著桌邊。

凜見他不說話,又追問道:

「你不殺我,又不把我變成鬼。」

「是,我今天跑出去了,你又把我抓回來做甚麼?」

「我明明已經遇到猗窩座了,為甚麼——」

凜停住了。

是啊,她跑出竹林,她走到雪地,她遇到猗窩座。可然後呢?然後呢?

她記得自己跟猗窩座交了手,記得自己的刀尖甚至割到了他的脖子。那時她的意識異常清醒,呼吸也在自己的節拍。

可之後的那段時間,像是被人剪掉了,硬生生少了一塊。

凜眼神冷了下來,聲音卻多了一絲不確定。她又問了一遍:

「你把我帶回來的?」

黑死牟沒有否認:

「我把你從雪裡撿回來……」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盯著她,又補了一句:

「但這不等於我把你關回去……」

凜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玩文字遊戲。」

黑死牟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把衣襟壓好,連同那一點陰暗的興奮,和那一點“佔有”的念頭,都一併按進身體裡。

他緩緩開口:

「我帶回的是後半段……」

「前半段……你自己走停了……」

凜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續上。短、齊、穩。

她咽不下去,轉回最原始的問題,聲音發緊:

「你到底要把我關到甚麼時候?」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還不懂嗎?」

「今天有一扇“門”給你開啟了……」

「你走出去過……」

黑死牟的語氣沒有起伏:

「你自己又走回來了……」

凜的喉嚨發澀:

「我自己……走回來?」

黑死牟看著她,像看著一塊已經出現裂紋的石。

「所以……不是門關住你……」

「是你自己關住自己……」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

紙門合上。

屋裡只剩紅豆飯的熱氣,和凜胸口那一段短到發狠的呼吸。她按著內袋裡的御守,指腹隔著布料摸到那四個字,像摸到一根細得快斷的繩。

她聽懂了。

她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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