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
天色徹底亮起來了。
村裡的人卻沒有真正鬆下來:房屋大都倒了,周邊可能還有傷者。搜尋、救治、善後,一刻都不能停。
無一郎、炭治郎和玄彌因傷勢較重,先被送往村外距離最近的藤花紋之家醫治。
凜和蜜璃站在一處空地邊緣。蜜璃的外套披得鬆鬆的,額頭的布換過一層,血跡壓得很淺。她們背靠在一根立柱旁,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塌著,明顯是在硬撐。
凜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線,時而抬頭看一眼周圍的人:
「你們幾個去刀工坊那邊;你們幾個去居民區,那邊,傷者可能會比較多,尤其要注意廢墟下面……」
周圍幾個隱和村民蹲著聽完,點點頭,轉身就跑。
凜又轉頭看了一眼蜜璃頭上的傷,輕聲說:「蜜璃,你可以先去休息——」
蜜璃搖搖頭:「凜醬,我沒事!我還可以幫忙。倒是你——」
只見凜身上雖沒甚麼外傷,可是呼吸還亂,一深一淺,耳內還時不時冒出一陣空響,像退潮後的海腔。她還未完全從“返潮腔”的壓迫中恢復過來。
凜點點頭,把呼吸輕輕壓穩:「我還能撐。」
她指著旁邊的一個村民說:「東邊窄巷那一片剛剛沒人進去過,屋後塌得厲害。你跟我再去看一下。」
她頓了一下,又指向另外一個村民:「麻煩你跟蜜璃去靠山的木棚走一圈了。」
兩個村民應聲答:「是!」
凜轉身要走時,蜜璃把她叫住:「凜醬,你……別逞強。」
凜回首,嘴角露出一點笑意:「嗯。你也是。」
他們沿著窄巷往裡。霧在巷口更重,牆體裂開,露出木骨,木骨上還掛著昨夜砸落的釘子。
凜身邊跟著的那個村民比她高半個頭,背上還揹著一小捆繩索。他走兩步就回頭看她一眼,生怕她忽然倒下。
「朝比奈小姐,您臉色……」
「別看我。」凜說得平,腳步沒停,「看路,找人。」
他們繼續往裡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這邊!有人被壓在梁下——」聲音急得發碎。
同行的村民立刻停下。他把包往地上一擱,衝凜擺手:「朝比奈小姐,我去一下!你、你別走太遠!」
凜嗯了一聲。她抬起手,示意自己知道,眼卻沒從前方收回來。巷子盡頭有一段半塌的木廊,廊下像被挖空了一截,黑得看不清。
她往前多走了幾步。
最後一步,腳下忽然一空。
她的膝蓋先軟了一瞬,身體卻本能往上提。刀鞘尖下意識點向地面,點到的卻不是泥,是一片沒有觸感的冷。
下一刻,世界翻轉。
霧、焦味、血腥、木屑……所有氣味都被抽走。
她落進一片無邊的木與黑裡。樑柱疊著樑柱,地板在腳下游移。
她把下巴收緊,手扣住刀柄,藉著旋轉把身體壓到更緊的姿勢。衣襬被風掀起,又被扯住,啪地拍回腿側。
終於,腳下有了地。
她落地時是半跪,掌心按在地面,指尖摸到冰冷的木紋。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先抬眼。
面前站著一個“人”。身長超六尺,披著深紫色的羽織,腰側佩刀。最刺目的是那張臉:六隻眼睛在同一張面孔上睜著,視線不需要移動,已經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中間一對眼裡,清清楚楚刻著:
「上弦」「壱」。
凜的喉間發緊,腳趾在鞋內悄悄扣住地面,借那一點力把膝蓋撐穩。
那“人”先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帶著一點……像在確認一件久未見過的器物終於落到眼前的細緻。
「浪與潮……未成月。」
凜的眉心抽了一下。她把舌尖頂在上顎,壓住胸腔裡那點亂,聲音從齒間擠出來:「你見過?」
對方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落到她的肩線,再落到她的腰側,再到她握刀的手。那視線有重量。凜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肩胛骨卻被她壓得更貼實。
她明白自己剛逃出玉壺的魔爪,身上還帶著那隻壺的“校正”餘韻,呼吸節拍曾被壓力摁到極窄。此刻她最怕的是——再被別人接管一次。
「十八……」那“人”像在自言自語,「或十九。全盛期……」
凜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發抖。
「呼吸亂……」他繼續說下去,語氣裡沒有嫌棄,反而帶著一種耐心的挑剔,「亂得很漂亮。沒歸位……」
凜不答。她把肩背挺直,給肺留出更大的擴張。她要先把呼吸找回來。
可就在這一刻,對方的存在感壓下來——沒有動作,沒有殺意外放,只是站在那裡,空間就被他佔滿。凜胸腔裡忽然“空”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
短到她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可空之後,呼吸開始變得過分規整。
吐納變短、變淺,每一息之間的間隔一樣長。像有人把她的胸腔按進某種固定的節拍裡,不許快,不許亂,也不許松。
凜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不懂這是甚麼。
她只知道:再不動,她會死。
刀鞘被她抽開,刃線一閃。
「浪之呼吸參ノ型——疾浪風刃!」
腳下發力極短,身體像被風推了一把,整個人直線突進。刀鋒劃過,帶起一線白痕,緊接著是半月形的藍白光紋一閃即逝,直取對方的頸側。
對方只是側身。
幅度極小,肩線微微一挪,那道斬擊便擦著他的衣襬過去,落在後方的樑柱上,木屑飛濺。
凜沒有停,腕一翻,伍ノ型的廣域橫掃緊跟而出——荒波裂風破的聲勢本該逼出對方的回應,可他仍然沒有拔刀。
他往後退了一步,步子落得乾淨,不亂。風浪的餘波從他眼前掠過,連發絲都沒切斷。
他抬眼看她,六隻眼睛裡有一瞬極淺的欣賞。
「戰鬥直覺很好……」
「刀勢……也漂亮……」
他說得很自然,甚至像在誇讚。
凜的下頜繃緊。
她沒回答,只把呼吸壓穩,壓到胸腔裡只剩那種機械般的均勻。她握刀的虎口發熱,掌心卻冷。
「呼吸……」他停了一下,六隻眼睛在同一瞬間收緊,「壓到這種程度,還能動。嗯……有趣……」
凜的後背起了一層細汗。她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撐不了太久”的想法:昨夜的傷、返潮腔的餘勁、還有眼前這種“被審視”的感覺,全都在身體裡結成一團,像隨時都會撕開。
她的指腹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摸到一道細細的磨痕——義勇曾經在她掌心裡幫她調整過位置,說過一句很輕的話。
「這一型,很強。」
「……但對爆發力要求極高。疲憊的時候,別急著用。」
她還是用了——這是眼前唯一一個“可以賭”的辦法。
「陸ノ型——海嵐一閃!」
風與水在她腳下同時炸開。她的步法短得幾乎看不見,身體像闖入風暴中心的那一點靜,刀鋒一線貫穿,藍白流光被拉成長長的直線,直指對方面中。
這一刀的速度、決絕、和她身體裡硬擠出來的力量,全都不該屬於“剛從一夜死戰裡活下來的人”。
這一瞬,對方終於拔刀了。
刀出鞘的一瞬,冷白弧線掠過,空氣裡出現了“月”的痕。
那冷白弧線從她眼角掃過的剎那,她的腦子裡“啪”地響了一聲:
遊郭小巷的那面牆。
那道過分乾淨的月牙痕。
是他。
她的心口猛地一緊,呼吸卻沒有亂——被她壓得太穩,穩到連驚都來不及翻上來。
刀與刀相撞。
「鏘——」
震得凜手臂一麻,腕骨像被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身體被那股力推得後滑半尺,鞋底在木面上刮出刺耳的響。她咬住牙,硬把重心壓回去,刀不肯退。
上弦之壱的刀停在她刃線上。
「海嵐……你能做出這種爆發。」他說,「身體條件不錯。劍技也很成熟。不過——」
「朝比奈凜。」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
凜的瞳孔一縮。
她低聲問:「你在更早之前就看著我吧?」
上弦之壱笑了一下。
「你以為玉壺那種東西,能隨便改主意?」他語氣輕描淡寫,「我讓他帶活的……」
凜的胃裡一翻。
她耳邊彷彿又響起玉壺那句「上頭要你」。
上弦之壱的眼神沒有移開,繼續說下去,像在給一件器物補上標籤:「他沒資格碰壞你……」
那句“沒資格”比任何威脅都更冒犯。
凜的指尖發冷,刀柄卻被她握得發燙。她想衝上去,想把這句話切碎,可身體裡那點疲憊終於開始反噬——手臂的麻、胸口的空、腳踝的鈍痛,一起湧上來,像潮突然退,露出底下的裂。
上弦之壱看著她的裂,眼裡沒有輕蔑。
只有一種更深的專注。
「你想變強。但你不完整。」他說。
凜喘息極短:「閉嘴。」
上弦之壱不惱,甚至被這句反抗取悅了一點。
他撤刀,身體卻往前壓了一點。
只一步。
空間就再度被他佔滿。
凜的脊背微微發緊。她的呼吸仍舊機械般均勻,可那均勻開始變得危險——太穩,穩得不像活人,穩得像隨時會沉下去。
上弦之壱的刀尖輕輕抬起,對準她的喉間位置,像在提醒她:我隨時能讓你閉氣。
「變成鬼。」他向她發出邀請,「你能活更久。我可以幫你,達到至高境界……」
「你做夢!」凜答。
她把刀尖壓低了一點,壓到更容易起勢的位置。她的腳後撤半寸,鞋底在木紋上輕輕摩擦,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
上弦之壱沒有惱。他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
「拒絕得很乾脆……」
「也很蠢……」
她抬刀,想逼出距離。
刀剛起到半寸,腕側先是一涼,隨即猛地一熱——冷白的弧從她視野邊緣掠過,她的護腕被削開,皮肉翻出一道口,血一下湧出來,順著掌根往刀柄裡淌。
第二道落在她肩側,羽織連同裡衣被割開一長條,刃口吃進肩頭的肉,疼得她肩線一震,手臂瞬間發麻,刀勢跟著滯了半拍。
第三道斜斬過小臂外側,裂口更深,血沿著前臂流成一線,滴在木地上,聲音細卻清楚。
凜咬住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血把刀柄潤滑,她握得更緊,指節卻開始發白發滑。
她往後退,腳跟卻被階梯的邊緣絆了一下,膝蓋一軟,重心差點塌。她用刀尖點地,撐住,卻聽見對方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惋惜的碎碎念。
「人類的骨肉……」
「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凜的眼睫抖了一下。她把那點抖壓住,抬起臉:
「你帶不走我。」
對方的六隻眼睛盯著她,靜了一息。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沒有血腥的粗暴,動作甚至稱得上剋制。指尖停在她唇邊,把那份“邀請”遞得更直接。
凜猛地偏頭,躲開。她的後槽牙咬得發酸,喉間的腥氣翻上來,被她咽回去。她的呼吸仍然短、淺、均勻,可那均勻開始變得空——空到胸腔裡只剩一層回聲。
她還想再動,腳下卻先軟了。意識像是忽然被壓進淺水裡,能聽見聲音,卻抓不住身體。她的眼前閃了一下,視野邊緣發黑,手指鬆開一點點,再想抓回刀柄,已經來不及。
刀鞘撞在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下一瞬,她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整個人往前倒去。羽織的邊緣鋪開,像一片被海水打溼的布。她的刀還被她攥在掌心,指尖卻已經沒了力氣。
上弦之壱看著她,停了停。
「就這樣死了?」他語氣裡有一絲真正的遺憾,遺憾裡摻著挑剔,「……太可惜了。人類的身體果然還是,太脆弱了……」
他說完這句,刀尖微微一垂,似乎不打算再浪費時間。
然後,他聽見了。
極輕。
極穩。
她的呼吸沒有停。
不是掙扎的喘,也不是瀕死的亂。
是一種更深處的吐納,微小,卻持續,像退潮之後海面仍舊不肯徹底平靜的迴響。
那六隻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低發出一聲,帶著一點被滿足的意味。
「哦……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