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山路被夜裡的霜咬過一遍,天亮了也沒回溫。風從谷口吹上來,硬得發脆,刮在臉側時不留餘地。
義勇在奔跑。羽織被風掀起又壓回去,衣襬拍在腿側,聲響輕,卻把速度一下一下釘實。
他一手按著刀柄,另一手攥著一封信。紙角被捏出摺痕,墨跡在一處暈開,幹得發亮。
信上寫著:
「富岡先生。
請速來鍛刀村外的藤花紋之家。凜醬她——」
字到這裡斷了。後面是一滴墨點,落得重,像寫信的人停在那一刻,不知道怎麼寫下去。
落款只有一句:
「——甘露寺蜜璃」
義勇餘光掃了一眼那句斷處,把信折起,塞進懷裡。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別寫到一半。」
他腳下沒有停,反而更快了一點。
「等我。」
藤花紋之家的屋簷出現在山道盡頭時,天光正好從雲縫裡透下來,淡得發冷。義勇衝上臺階,鞋底在石階上敲出兩聲短促的響。
門被他推開時,屋裡的藥味、血腥味撲面而來。
榻榻米上圍坐著一圈人。
繃帶白得刺眼。炭治郎額角一圈,腿上一圈;玄彌小臂到掌心纏得厚;蜜璃額頭的布換過一層,血跡壓得很淺卻仍能看出昨夜的慘烈。無一郎坐在靠內側的位置,肩背被固定得很緊,臉色比其他人更白一些。
鋼鐵藏和小鐵在邊上守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角落裡還有個陌生的村民,衣袖沾著泥,手背新結了痂,坐得侷促,雙手搭在膝上,指尖相互絞著。
義勇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腳下停了半步。
他的視線先掃過每個人的繃帶與傷勢,先確認“這裡發生過一場戰鬥,而且很重”;再掃過每一張臉,確認都在;最後,視線停在一塊空出來的位置。
那塊空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喊叫都更刺。
義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蜜璃先開口,聲音忍著哭腔,卻硬撐著笑了一下:「富岡先生……你來了!」
她想站起來,肩線剛抬起一點,額側就抽痛,她倒抽一口氣,立刻又坐回去,手下意識去按住傷處,指尖還在發抖。
義勇沒有讓她多動。他開口,語氣不帶出多餘的情緒:「傷勢重的別動。」
他接著問:「發生甚麼事了。」
蜜璃張了張嘴,想把事情說清楚,卻像把一團亂線往外扯,扯出一個頭又斷開:
「前天晚上……上弦來偷襲村子。我們……我們打了一整晚才——凜醬她——」
話到這裡,蜜璃的聲音掉了下去。她的眼眶一下紅了,嘴唇顫了一下,後面那半句始終落不下來。
義勇沒有催她。他把問題切成最短的那一個:「上弦幾。」
炭治郎幾乎是搶著開口,聲音急,卻很清楚:「上弦之四,還有上弦之五!」
義勇眉心一緊,唇線壓平了一點:「……玉壺。」
義勇看向屋內,終於問到那個人:「朝比奈呢。」
空氣停了。
蜜璃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卻沒出來。炭治郎的喉結滾了一下,指尖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玄彌咬著牙,臉側的肌肉抽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無一郎抬眼,目光落在義勇身上,少了以往的那種空洞。他的語氣仍舊平,平裡卻夾雜著確定和一股硬撐的自責:
「富岡先生,凜小姐她——消失了。」
義勇的眼睫沒有動。
他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受傷、昏迷、死、變成鬼——每一種都殘忍,但都屬於“有結果”。“消失”不在任何預案裡。它讓所有可能性散開,散到抓不住邊。
義勇停了一息。
那一息被他硬塞回胸腔裡,把要溢位來的東西壓回去。再開口時,聲音更薄、更利:
「消失——怎麼消失?」
蜜璃的嘴唇動了動,差點把那句“活不見人死不見……”吐出來。她把後半截咬回去,聲音一下子塌下去:
「就是……找不到她。我們——」
炭治郎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提醒她把那句不吉利的話咽回去。
蜜璃抬手抹眼角,越抹越溼,最後只好把手按回膝上,按得發白。
義勇的視線從她手背的白滑過去,落到無一郎身上。
他沒有提高音量。
但那句話出來時,屋裡所有聲音都被劈開了:
「不要繞!」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語氣太硬。他頓了半拍,把情緒放回原位:
「從前天晚上開始,按順序說。」
無一郎的指尖在膝上收緊又鬆開。他開口,儘可能把句子講得簡短、清楚:
「前天晚上,上弦四和上弦五入侵村子。」
「玉壺抓住了凜小姐和水瀨悠真,說要做甚麼‘深海聯結器’。」
義勇皺了皺眉:「水瀨也在……」
無一郎點點頭:「我趕到時,凜小姐已經掙脫出來了。我在前面擋,她去救人。」
無一郎停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瞬極淺的裂,隨即又壓回去。
「水瀨被救出來之後,他……自裁了。」
義勇的眼神很靜,嘴角卻往下壓了一點。
無一郎繼續:「之後我被玉壺困進水獄缽。脫困後擊敗玉壺,把凜小姐從壺裡救出來。那時她的呼吸亂得厲害……」
他說到這裡,牙關輕輕咬緊,像是擋住甚麼不讓它滑出來。
「後半段我斷了。」
「我醒來時,凜小姐已經不在現場。」
屋裡沒有人插話。連藥碗碰桌的聲音都輕了。
無一郎抬頭,看了義勇一眼:
「不過第二天早上我見過她。」
「臉色很白,但呼吸穩了一些。身上看不出明顯外傷。其他……也沒有甚麼異常的地方。」
「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
他說完,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繃帶邊緣被壓出一道淺痕。他沒有低下頭,但那股自責已經貼在每個字裡。
空氣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義勇開口:「水瀨的遺體在哪。」
炭治郎趕緊答:「在這裡,被安置在一間客房。我們……先把他帶回來放好了。」
義勇點了一下頭。
「把他的遺體帶回隊裡好好安葬。」
他繼續問:「最後見到凜的人是誰。」
角落裡那個陌生村民猛地一震。他站起來時膝蓋差點磕到榻榻米邊緣,急忙穩住,聲音發顫,卻不敢撒謊:
「富岡大人。是我……我叫鋼鐵本。」
他不敢直視柱,視線落在榻榻米的紋路上,喉間吞了好幾次才把話接下去:
「昨天早晨……朝比奈小姐和甘露寺大人組織善後。隱和沒受傷的村民都在清理戰場。朝比奈小姐讓我跟她去村東的窄巷。」
「走到一半,我們聽到有人被壓在梁下。我就去幫忙……真的只兩分鐘。」鋼鐵本的聲音越來越急,「我忙完回來,朝比奈小姐就不見了……」
他抬起手想比劃,手指卻抖得厲害,只能握成拳又鬆開:
「巷子裡沒有新的打鬥痕跡,沒有血,沒有拖拽。我們找了一整天,找到了天黑……村裡、村外緣、山坡,都沒有。」
蜜璃在一旁瘋狂點頭,聲音裡的哭腔還是沒忍住:
「真的,我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都沒有。」
義勇聽完,沒有說安慰,也沒有責怪。他只是抬眼看鋼鐵本:
「帶我去。」
鋼鐵本連忙點頭,起身時腳下一個踉蹌,被旁邊的鋼鐵藏伸手扶了一下。
鋼鐵藏一直沒說話,此時也站起來,嗓子啞著,眼裡卻硬:
「我跟你們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義勇點了一下頭,轉身出門。
村東的窄巷比想象中更窄,昨夜砸落的碎瓦堆成一小片坡。半塌的木廊在巷子盡頭斜著,斷面露出新木色,潮氣把木紋泡得發暗。
鋼鐵本走在前面,一路回頭確認義勇跟著。他走到一處半塌木廊前,停住,指著廊下那一截黑:
「就是這裡!她往前走……我聽到後面叫人,我——」
義勇抬手,打斷他要重複的解釋:
「你站回你當時站的位置。」
鋼鐵本愣了一下,隨即慌忙照做。腳尖挪到一個點,整個人僵在那裡,腳趾扣在鞋裡,不敢再動。
鋼鐵藏已經蹲下去翻瓦。碎瓦被他一片片撥開,下面是溼泥和折斷的木條。他又抬開一根斷木,掌心被木刺扎到,他沒在意,繼續翻。
義勇沒有去翻。他沿著人會走的路線一寸一寸看:鞋底會留下的泥點,衣角會勾住的木刺,刀鞘劃過的痕,掌心撐過的壓印。
沒有。
沒有新的刀痕。沒有掙扎留下的刮擦。沒有血滴延續成線。沒有衣料纖維掛在釘子上。連一根被踩斷的新枝都沒有。
凜沒有落下任何東西。
這一點比“落下東西”更讓人心口發冷。甚麼都沒落,意味著她不是跌倒後又爬起,意味著她沒有在這裡停留到來得及留下些甚麼。
義勇在木廊邊緣停住,伸手摸了一下斷面。木頭很冷,冷得乾淨。指腹沾上一點木屑,他收回手,在袖內擦掉。
他把目光從那截黑裡抽出來,壓到更遠處的霧裡。胸口那口氣仍舊扣著,扣得更緊。
鋼鐵本的聲音開始發抖,像下一瞬就要哭出來:
「富岡大人……我真的……我真的只是——」
義勇沒有回頭看他,只開口:
「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
鋼鐵本的喉嚨一下噎住,眼眶發紅,硬生生把那口哭嚥了回去。
他們從窄巷走出來,回到稍開闊的地方。日光刺眼,霧被光壓薄了一層,山風從屋骨間穿過,帶起碎木屑打在腳踝邊。
義勇抬起頭。
白日的天空很淺,雲薄,風乾淨。月還掛著一截,淡得幾乎要被抹掉,卻仍舊在那裡,穩穩懸著。
他看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仍舊平靜,像一條命令把自己釘在路上:
「繼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