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你就在原地等死吧。」
玉壺把這句話丟過去。無一郎倒懸在水獄缽裡,刀光還在掙,氣泡卻細得快斷。
玉壺的目光一轉,落到“返潮腔”壺上——那隻壺口合得嚴,釉光黑得發亮。
「至於你……」他舔了下唇角,「在裡面好好待著吧。」
壺影一晃。那隻裝著凜的壺被他拖走,沿著霧往村子深處滑去。壺陣裡魚怪與水腥跟著挪動,像展場換了佈景,繼續往活人的方向撲。
黑釉合攏的瞬間,凜的世界被壓成一團悶響。
她先去找呼吸。
氣頂到喉間就被薄膜摁住,胸腔撐不開,節拍被壓得又短又窄。她把下頜往裡收,肩骨往內錯出一點點空,硬把那口氣擠進來。下一息,壺腹的回彈紋路亮起,力道從腳踝往上推,推得她整個人回到原點。
太準了。準得讓人發冷。
她再動,手腕一擰,刀鞘邊緣貼著釉面去刮,想刮出一條縫。腔內空間跟著收緊,壓住腕、勒住踝,連她最習慣用來換步的那點餘量也扣死。
她咬住牙根,喉間冒出一聲短氣,又被悶回去。
她猛地壓下腳,強行把身位往前送。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刀勢起到一半就被攔住。回彈紋路像在等她用力,反推一整股勁,直接把她拍回去。腔體隨之收得更狠,勒得她腕骨發麻,胸口那點剛撐開的空當被擠沒了。
壺外傳來玉壺的聲音,隔著釉與霧,仍能聽出那股得意:
「用啊,用力啊。」他笑得尖,「我給你特製的。你越掙,越緊。多好看——」
「不過——你也別太用力。你把自己壓死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玉壺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滿。
凜的指尖發冷。她不再硬頂,繼續用最短的動作去試:肩內錯、腕微旋、刀鞘換角。每一下都被“校正”回來,偏差剛出現,就被抹平。
外界的聲音隔得很遠。刀刃撞針那種脆響也被磨鈍,只剩一層悶。她只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點回聲:一下、一下——貼著骨頭敲。
「我還在。」
她把這三個字塞進回聲裡,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可回聲也開始變薄。水聲貼著頭骨推過來,推得她眼前發黑。她用力眨了下眼,黑裡突然浮出一片紅。
紅葉落水,旋了一圈,貼著浪邊慢慢走。那是他們那天的楓——她記得有人在楓樹下把手伸過來,掌心很熱,指腹輕輕釦住她的指節,說「別走太快」。
凜喉嚨動了一下,笑意沒出來,只帶起一陣刺痛。
「義勇……在等我回去。」
她把這句話抓住,抓到指尖發麻。抓到下一陣回彈又把她推回去,推得她背脊發疼。她的意識被水聲往後拖,視野裡那片紅葉越飄越遠,到最後,只剩一個點。
水獄缽外,那個戴面具的少年衝過來時腳下一滑,膝蓋磕進泥裡。他撐起身,面具下的呼吸很急。水缽懸著,缽裡的人影被折成霧色,刀光一閃一閃,卻越來越慢。
是小鐵。
小鐵抬手去拍水壁,掌心一觸,像碰到一層冷硬的皮。
魚怪從壺影裡鑽出來,尖鰭一掠。小鐵肩側一震,血立刻滲出來,順著衣料往下淌。他身形晃了一下,沒退,反而把額頭頂到水壁邊緣,面具“咚”地貼上去。
他把面具往上頂開一線,對著那層水,硬生生吹了一口氣。
氣泡從水壁內側冒出來,碎得很快,卻給了缽裡的人一瞬落點。
無一郎的睫毛顫了下。
那一瞬,他眼裡有了抓住的東西。他把刀柄往上抬,腕骨發軟,刀鋒偏了,水阻把力吃掉大半。可胸口重新撐開了一格。
他盯著水壁外那道矮小的影子,視線不再漂。
但缺氧和毒麻立刻把他往下拽。耳邊嗡鳴轟然壓過來,世界黑了一塊。
黑裡,有人說話。
「無一郎的‘無’……是‘無限’的‘無’。」
像一記重錘,直接頂開了甚麼堵死的門。
他看見一雙手在火光裡忙碌——母親的手,帶著米香與藥味。下一瞬是父親把木門合上,背影擋住風。畫面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抓,卻把胸口那點空白撕開了一道縫。
風聲、雨聲、木門被撞開的聲響一齊湧進來——雨夜落下。有人擋在他前面,刀光落下時,她把他往身後拽,拽得很狠,像怕他當場被剁碎。
她的站位很清楚。
「有人站在後面,就得有人站在前。」
那句話不是從腦子裡出來的。它從身體裡冒出來,逼著他動。
無一郎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吸氣,瞳孔一下收緊。
現在——輪到他站到前面了。
臉頰兩側先熱起來,熱得發燙,像有火沿著面板舔過去。細密的紋路在血管下浮起,逼得他眼前一清。
他抬臂,刀勢在水裡展開得慢,卻乾淨。他把指節一根根收緊,毒麻在面板下爬,他把那股爬行壓進更深處。
「霞之呼吸弐之型——八重霞。」
刀光在水中連成短促的線。裂紋一圈圈開,又被水抹平。他再斬,再斬,斬到肩頸燒起來,斬到胸口那一點“還要”頂出水面——
水獄缽終於碎開一道口。
無一郎從水裡跌出來,膝蓋砸地,掌心撐住泥。他沒先喘,刀先橫起,擋在小鐵前面。
魚怪撲來,他的刀更快。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次呼吸的時間,也許更長。玉壺拖著凜的壺在村裡換了幾處“展臺”,水腥的方向幾次變動。無一郎帶著小鐵往村裡返,邊返邊斬掉湧上來的魚怪。毒麻一陣陣上來,他靠那團灼熱把自己釘在地上。
返潮腔裡,凜被水聲推得發沉。她只能咬著舌尖努力把自己拉回來。
然後,壺陣的腥意忽然斷了一截。像有人在半空把線剪斷。剩下的水腥來不及補上,散得很快。
在凜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下一瞬,那股勒力突然鬆了。
松得毫無預兆。
返潮腔失去牽引,回彈紋路暗下去。壺口“咔”地吐開,冷空氣猛地灌進來,從喉間刮過。
凜整個人向前跌出,掌心先著地,泥水濺起。她本能去找刀柄,指尖剛扣上,耳裡就被一聲急促的喊扯住:
「凜小姐——!凜小姐!」
她抬眼,霧裡站著無一郎。他臉色白得發青,臉頰的紋路還燙著,手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臂。
凜的呼吸亂得厲害,吸進來卡在喉裡,吐出去也落不下。她用舌尖頂了下上顎,硬把那口氣壓住,才擠出聲音:
「……我在。」
無一郎往前一步,腳下發軟,還是撐住。他盯著她,終於把缺了塊的拼圖補上。
「我想起來了。」他語速很快,快得帶喘,「那晚下雨……是你救了我……你站在我前面。你把我……往後拉。」
他頓了頓,指尖抓住她袖口,力道一下重了,又猛地輕了,像怕弄疼她,又怕她真不見。
「我一直記得你的眼睛。」
「但總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句稱呼從齒間滑出來,快得幾乎失控:
「凜姐姐——」
他像被自己嚇到,喉嚨一緊,後半截聲音被嚥了回去。
凜心口一緊,伸手托住他肘彎,指腹按到他脈上——亂得厲害,跳得發虛。她的手也在抖,只能把抖壓在袖裡。
「……別急著說。」她低聲,「先把氣留住。」
無一郎還想撐,膝蓋卻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無一郎!無一郎!」
凜伸手去接。他的額側擦過她肩頭,重量一下子壓下來。凜被撞得身子向後倒。她硬把腰背頂住,順勢讓他滑到自己臂彎裡,另一隻手墊在他後頸下,再把他放到地上。
小鐵撲過來。他先伸手檢查無一郎的情況。
緊接著,有人從霧裡衝近,帶著熟悉的粗氣——鋼鐵藏的袖子沾著泥,眼睛亮得發紅。他旁邊還跟著一個刀匠,年紀更輕些,揹著包,腰間別著工具,目光在無一郎的臉上停了一瞬:
「時透大人——」
凜抬眼掃過他們,聲音啞得發緊:
「快,先抬走。別讓他在冷水裡泡著。」
她指向半塌的屋簷下——村民們把木屑和斷木堆成一小堆,火剛點起來,熱氣終於能把人從寒冷里拉回一點。
「去那邊。靠著火。布帶、止血的、解毒的——快。」
那位陌生刀匠立刻蹲下去,跟鋼鐵藏一左一右把無一郎架起來。起身前,鋼鐵藏偏頭看凜,像想要罵甚麼,最後只狠狠一哼:
「你這小鬼……你也先到火那邊去。」
凜沒接他這句。她看著無一郎被抬離泥水,才撐著站起身。
起到一半,眼前猛地黑了一格。她下意識把刀鞘尖點進泥裡,借那一點硬撐住。喉間的腥氣翻上來,她咽回去,舌根發麻,呼吸在胸口打滑。
鋼鐵藏一把扣住她的臂彎,怕她也倒下去。
「朝比奈。」
「你也得喘口氣。我給你打的刀不是讓你拿來逞強的。」
凜把胳膊從他掌下抽出來,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硬把呼吸穩住,逼自己把視線定住。
「我還能動……還有很多村民……」她低聲說,「等著人去救。」
她沒再多停,轉身往霧裡走時,腳步稍微亂了一拍,又很快壓回去。刀尖劃過泥面,留下一道淺痕。
遠處另一線的戰鬥聲仍未斷,壓著天色,拖得人心口發緊。
她吞了下喉,把那點發黑的眩暈壓住,繼續去找傷者。
天慢慢發白時,凜在屋後找到兩個傷者。
一個腿折了,臉色灰白,手指死死抓著地。凜跪下去,膝蓋沒挑幹處,泥水一冷就貼上來。她捲起對方褲腳,摸到骨頭錯位那一下,指腹都麻了。
「看著我。」她把一截木板塞到他掌心,「咬住。別松。」
對方牙關咬得咯咯響,眼白翻了一下。凜沒讓他倒,布條一圈圈纏上去,纏得緊。她收尾時指尖一抖,立刻把抖壓住,改用掌根按實結釦。
另一個是灼傷,毒液濺到肩頸,面板起泡,呼吸急得亂。凜把冷水布壓上去,手掌扣住他下頜,把他下巴抬穩,免得氣堵回去。
「數。」她聲音短,像從喉裡擠出來,「一、二、三——吐。別咬舌。」
對方喉間發出嗚聲,眼淚直接滾出來。凜沒鬆手,等那口氣終於落到胸口裡,才把布再壓緊一點。
外頭有人喊,帶哭腔,斷斷續續。凜把兩人交給趕來的村民,站起時腳下一虛,她扶著牆停了半息,才緩過來。
其中一個村民見狀,趕忙扶住她說:「朝比奈小姐,您也需要休息。讓我來背您吧。」
凜點點頭,沒拒絕。
霧漸漸淡了,天邊透出薄金。
村裡的人把能走的都往山下引。擔架不夠,就用門板和長木;背得動的,乾脆把人往背上一撈。腳下的泥水一路黏著,走兩步就有人踉蹌一下,卻沒人停。
不遠處,蜜璃也被人揹著。她額頭上纏著布,血跡已經發暗,髮絲亂糟糟地貼在臉側。看見凜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下亮了,想抬手卻抬不起來,只能從村民背上微微探出一點。
「凜醬!」她笑了一下,笑到鼻音發顫,「太好了!我們都還活著!」
無一郎在旁邊。兩個村民架著他,他上身被固定得很緊,繃帶從肩到腹繞了幾圈。聽見腳步近了,他勉強抬起眼,視線在霧裡找了找,終於落到凜身上。
「凜小姐……」
凜點點頭,示意他別急著說。然後輕輕補了一句:「歡迎回來,無一郎。」
另一邊,炭治郎被彌豆子揹著。
陽光一點點爬上來時,她抬起臉,眼睛彎成月牙,像小孩子學說話那樣,慢慢地、一個音一個音地吐:
「早……上……好。」
四周一下靜了。
那一瞬,人群裡先是靜了一下。緊接著,笑聲和抽泣一起炸開,有人原地跪下去,有人抱住旁邊的人不放,手臂抖得像要散架。
蜜璃也忍不住哭了。她抬手摸了摸彌豆子的發頂,手抖得按不穩,最後乾脆把掌心停在那兒,停了很久。
凜在背上停住了呼吸,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下一瞬,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抬手去抹,手背擦過眼角,越擦越多。最後她乾脆把臉埋進去,哭得發悶,好像要把整夜堵在胸口的東西一口氣全吐出來。
「……太好了。」她含混地說,「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