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
入夜後,村道兩側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凜和蜜璃走在去溫泉的路上。蜜璃走在前面,腳步裡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凜醬!真的可以嗎?我、我還是第一次跟你這樣一起去泡溫泉!」
她說著又回頭,眼睛很亮。
凜被她看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以。你不是早就熟路了麼。」
蜜璃立刻擺手,語速快得收不住:「路我當然熟!我每次來村裡的時候都要泡。可、可是跟你一起不一樣!」
她把後半句壓輕了一點:「……你不會覺得不自在吧?」
凜看著她,唇角鬆開一點:「怎麼會呢?走吧。」
蜜璃開心得不由加快腳步。她的鎹鴉從簷下掠過,落在遠處的橫樑上抖了抖羽,像也被這股興奮牽著走。
溫泉外廊掛著一盞小燈,紙罩透出淺黃。更衣處的木門推開,暖氣撲出來,帶著淡淡的皂角香。裡頭有竹籃與木凳,牆邊掛著乾淨的簾子,都是村裡習慣的佈置。
凜把外衣解下,摺好,放到籃裡。護具一件件卸下去時,緊繃的肩背也慢慢鬆下來。
蜜璃伸手去解辮子,解到一半又停住,回頭小聲問:「凜醬……我可以問一點點嗎?你和富岡先生的事。就一點點。」
她難得把聲音壓得這麼低,連笑意都收了一點,整個人忽然變得很認真。
凜把最後一條繫帶收進籃裡,抬眼看她,點頭:「可以。」
蜜璃鬆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把頭髮攏到一邊,又把拆下來的髮飾放進小盒子裡。她的衣物疊得不算齊,卻一件件都很小心,生怕弄髒弄皺。她抱著木籃站起身,腳尖踮了一下,又忍住,低聲笑:「那我們先進去,邊泡邊說。」
她們掀簾進了池區。
霧氣一層層鋪在水面上,熱度貼著面板上來,先把白日的酸與緊意拽開。水聲很低,回在石壁之間,不吵,卻一直在。
凜下水時先試了試溫度,腳踝沒忍住縮了一下,隨後才慢慢往裡走。蜜璃已經迫不及待坐下,雙手拍著水面,濺起一小圈水花。
「啊……好舒服!凜醬,你平時有泡溫泉的習慣嗎?」
凜把肩放下來,背脊也放下來,整個人沉進水裡,水面剛好沒過鎖骨:「不一定。看情況。」
蜜璃靠過來一點,聲音自然帶著笑:「你看,你現在說話都更鬆了。以前你總像隨時要衝出去一樣。」
「凜醬,你現在……是不是很幸福啊?」
凜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抬手把溼發往後攏,水珠順著指尖滑下去。她想了想,沒講“他對我多好”,只把自己這段時間最明顯的變化說出來:
「以前我總覺得,只有往前衝才算活著。停下來就會被夜吞掉。」她說,「現在不太一樣。」
蜜璃屏住呼吸,聽得很認真。
「現在的我還是會衝,只是衝出去後,會記得有人在岸上等我。」
凜垂了下眼,手指在水面下輕輕撥了一下,水紋散開又合回去:
「而且,我們更坦誠了。他不讓我硬扛,我也不再逞強去讓他猜。」
她停了一息,繼續說下去:「他會尊重我的決定,但他也會把他擔心的部分說出來。說得很少,可我聽得懂。」
蜜璃的睫毛顫了顫,她輕聲問:「那你呢?你會怕他擔心嗎?」
「會。」凜說,「但我現在會告訴他:我會回來。」
蜜璃的嘴唇微微張開,又慢慢合上。
凜看著池面那層薄霧,想起他們去箱根的火車,想起滿山的紅葉。
「你知道嗎,他上次帶我去旅行。他計劃得很好,走哪條路、幾點回、哪家店不吵。他會提前看一遍,才帶我去。他甚至出發前一晚還提前做好了便當。」
蜜璃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裡帶著羨慕:「富岡先生居然會做這種事……」
凜也笑了,笑得很輕:「他會。只是他不說。」
蜜璃眼角彎了起來,小聲道:「……你在他心裡很重呢。」
凜沒否認,只「嗯」了一聲。
蜜璃在水裡坐直一點,眼角發熱:「好……真好。凜醬,我真的很替你高興!」
她把這句“真好”說完,像也被鼓勵到,忽然把臉埋進水裡半秒,又抬起來,吸了口氣,聲音帶著一點羞:
「那……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說。」
凜側過頭看她,等她繼續。
蜜璃先嘴硬兩句,臉卻一下紅到耳根,連脖頸都帶上一層熱:「我、我也不確定啦!我就是——我最近總會想他……然後心跳會亂。」
她把手伸出水面,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圈,圈很小,繞得很慢:「伊黑先生他……你知道的,他總是兇兇的,可是他看我時又不一樣。」
凜點了一下頭,讓蜜璃把話往下放。
蜜璃開始一條條數,數到後面連她自己都忍不住停頓,像怕自己講得太多會顯得傻:
「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總會看我……不是盯著那種,是——你知道的,就是他明明話很少,可他會看一下我碗裡有沒有見底。別人都說我吃得多,他也從來不嫌我。」
她頓了頓,指尖在水面又畫了一圈,水紋碰到石壁就散開。
「還有……襪子。」
凜眉尖動了一下:「襪子?」
蜜璃把臉埋進肩膀一點,耳根更紅了:「就是我現在穿的長襪,是他送的……說和我頭髮的顏色很搭。還說,穿壞了會再送新的。」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抬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急又羞:「襪子這種東西很……很私密的吧!他為甚麼會送這個?!」
凜把目光放穩,只問一句:「你收到的時候,開心嗎?」
蜜璃愣住,隨即用力點頭,點得連水霧都跟著晃:「開心!特別開心!」
凜先沒有接話。她把木桶往石階裡側挪了半寸,讓蜜璃的腳不會踩到邊緣。
「他很在意你。」她說。
蜜璃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眶一下更熱,急忙用手背抹過去,抹得很快。
凜這才繼續,語氣仍舊穩:
「而且,你也很認真在看他。」
蜜璃吸著氣點頭。
「那就別把這份認真只放在心裡。」凜說。
蜜璃咬了咬唇:「……要、要怎麼說啊?我怕嚇到他。他看起來就會立刻躲起來。」
凜想了一下,給了她一條最簡單的路:
「別挑他忙的時候。別在人多的時候。」
「找個你們都不趕時間的地方,直接告訴他就行。別說太多——你只要讓他知道,你是認真的。」
蜜璃怔怔看著她,把那幾句話收進去。過了片刻,她吸了口氣,點頭,點得很慢:「……嗯。我會試試。」
凜看著她,又輕輕補上一句:「你不用怕嚇到他。伊黑先生能看出來你的真心。他要是躲,只是他不習慣。」
蜜璃把臉擦過水麵,像把熱意也順手擦掉一點。然後她說:「謝謝你,凜醬。」
她們在池裡又坐了一會兒。水溫把話燙得更軟,也把心事燙得更真。等起身時,夜霧已經更濃,迴廊上燈光一格格拉長。
一起回到住處後,她們在廊下分別,各自回房。
凜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時,屋裡比昨夜更靜。義勇不在,連那股被他收得很穩的秩序也不在。她先把門閂栓好,手指在木閂上停了一息,確認扣緊。然後她坐到矮桌邊,把呼吸慢慢壓下來。
靜是靜的。
可她沒有以前那樣慌。那枚“無事歸來”的御守和小照片還放在衣服的內袋,隔著衣料貼在胸口,隨著心跳輕輕起伏,像在提醒她:夜再長,天總會亮。
第二天一早,凜按約定去取刀。
凜找到鋼鐵藏時,他正抱著胳膊站在爐邊,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她還沒開口,他先抬下巴:
「很準時。你倒沒學會催人。」
凜把手伸過去:「辛苦你了。」
鋼鐵藏哼了一聲,把刀連鞘遞出來。凜接過,先沒急著抽,指腹沿著鞘口試了一圈,確認沒有毛刺。隨後她抽刀半寸,刃光一閃,她的呼吸就自然順進去。不需要刻意找,節拍已經在身體裡。
鋼鐵藏盯著她的手:「別用力過頭。你這把吃得起,但你人吃不起。」
凜把刀收回去,回得很乾脆:「多謝提醒。」然後她微微行禮,轉身離開。
鋼鐵藏看著她背影,嘴裡還想刺兩句,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抬手揮了揮。
凜走出工坊,腰間的重量回來了,心裡的踏實感也回來了幾分。
刀工坊附近那片樹林裡,又隱約傳來木臂揮落的風聲,只不過落點聽起來不如前幾天的乾淨。
是炭治郎在對練。
他額角的汗沿著下頜滴下去,肩側、腰間、腿外側有被木刀砸到過的痕跡。落在地上就被霧吞掉。他專注得近乎固執,每次被打到退開後,就立刻再上,鞋底在土裡擦出淺淺的溝。
「不行!再來!」一個少年站在旁邊,臉上戴著刀匠面具。他雙手叉腰,聲音裡充滿了不服氣:「不練到比那個裝模作樣的臭小鬼厲害,就不給你飯糰吃!」
傍晚時分,村外的山道上霧氣更重了些。
隱的身影從村口出來,沿著山道獨自往回走。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與一雙眼。那眼睛很靜,風聲貼過來,也被他擋在外面。
他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風從林間穿過來,他下意識把肩縮了一下。外衣擋不住那種冷,冷意貼著骨頭往裡鑽。
他走路時,腳步依舊輕,只是這幾日——腳下的分量一點點回來了。靴底每一次落地都比前幾天更沉半分;步幅不得不縮短一點,呼吸也得更仔細地調。
忍的叮囑在他耳邊響起:
「……最先回來的不是聲音。」
「……是重量。」
山道在前方折了一道彎,樹影壓下來,霧也更厚。他順著路轉過去,腳步就停了。
路中央擺著一隻壺。
遠看灰撲撲的,像誰隨手丟在那兒。可它擺得太正,正得讓人不舒服。悠真胸口先緊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
風從林間鑽過來,帶來一絲腥味。潮溼、黏,貼在喉嚨裡。他再走近半步,那味道就重一分,胃裡翻起一陣空湧,手心也跟著冷下來。
霧裡看不清釉色。直到天邊最後一點光落進林隙,壺身才浮出一層暗紫。暗紫之下壓著孔雀青的油光,光不亮,卻像從深處滲出來。
壺腹嵌著一圈圈貝殼與珊瑚碎,排列得過分整齊,環環相扣。壺口沿咬著一圈細小的魚骨狀紋路,紋路很深,指腹一擦就會疼。
壺腹上還有乾涸的鹽漬白痕,一道道掛著,像海水蒸發留下的印。壺底墊著一塊磨得很平的黑石,黑得發沉,像專門為它準備的底座。
悠真的喉結動了一下。
魚腥、溼木、血的甜——十年前的味道一齊翻上來。他背脊瞬間繃緊,指尖卻先僵住,握不成拳。那一瞬他想退,腳跟抬起一點,又落回去;重心沒挪開,胸腔先空了。
壺身側面有一道縫。
那道縫沒有上釉,露出粗糙的胎,細而直,從壺口一路走到壺腹,像一條沒縫合的傷口。
壺口裡傳出一聲很輕的笑。笑聲黏在霧裡,貼著耳膜鑽進去:
「找到你了。」
下一瞬,壺身輕輕一震,腥味猛地壓過來。
悠真吸氣,氣卻被堵在喉間。他的視野暗了一格,耳邊的風聲也被抽走——只剩那隻壺的“開合”。
半息之間,霧被扯出一道旋。
他眼前一黑。
壺口合上。
林間只剩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