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痕
吉原的夜比白天還亮。
燈籠一盞盞吊在簷下,紙面吸了潮氣,光就變得軟,軟得像能把人的影子揉開。路上人聲浮著,笑聲也浮著,像酒氣一樣散在空氣裡,碰到粉香,又被粉香裹住。
汐乃跟在引路的小哥身後,步子不急不緩。木屐落在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響,響到一半就被旁邊的喧譁吞掉。她把下頜收得很輕,眼神也壓在睫毛下——宇髓的話像一根線掛在她腦後,隨她每一步輕輕扯一下。
「別讓人覺得你在“找”甚麼。」
她不找。她只讓人願意在她面前說廢話。
扇屋的門簾掀起來時,裡面的笑聲剛好落下去一拍。幾息之後,才又重新響起。汐乃在門檻外停了片刻,等那笑聲鋪回去,才抬腳進去。
座敷不大,鋪著新席,邊緣壓得齊整。屏風擺得巧,擋住視線也擋住風。燈盞放得低,光落在酒盞上,像碎銀子沉在淺水裡,晃得人眼角發酸。
席上客人不多,都是熟客的樣子:衣襟松一點,語氣就松一點。有人抱著酒壺,嘴裡說著誰家新到的姑娘,誰家廚子手藝好,誰家老鴇最會做面子——說得輕巧,像這條街的所有事都能用一句玩笑抹過去。
汐乃入席時行禮,規矩得挑不出一點破綻。她坐下,撫弦,指尖落上去的那一刻,她讓自己像一塊被擺在席間的器物:漂亮,順手,合規矩。
她把聲音放軟,唱詞也放軟。那種在訓練場裡用來壓住殺意的氣息,在這裡得用來壓住“鋒”。
一曲過半,客人們的酒熱起來,話也開始松。有人笑著說:「最近這街上啊,真怪。昨晚又不見了一個,聽說丑時後就不見蹤影了。」
“又不見了”這四個字丟出來的時候,像一粒小石子落進水裡。
水面沒炸開,甚至連漣漪都不明顯——因為旁邊立刻有人接了話,笑得更大聲:「不見了就不見了嘛,這地方,誰知道他去哪兒快活去了。」
有人拍了拍身旁人的腿,順勢把話題推走:「喝你的吧。」
說“又不見了”的那個人也跟著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只是他笑完,眼睛像被甚麼牽了一下,輕輕往屏風那邊掃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汐乃彈弦的手沒有停。她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記在心裡。
她抬起眼時,眼神很輕,碰到人也立刻落回弦上。她知道自己一旦看得太準,太直,就會像梳頭婆說的那樣——肩線像隨時要拔刀,眼神像隨時要壓制。這樣的“穩”在這裡不討生活。
她試著讓自己的穩變得溫順一點。
席間的侍女來回斟酒,動作熟練得像流水。汐乃看著她們的袖口擦過桌沿,擦過酒壺,擦過杯盞。布料帶出的粉香一層一層疊上來,疊得久了,底下那點潮腥就更顯眼。
那味道不像魚,不像海草。更像一條潮溼的布,藏在屋子深處,呼吸一下就把潮氣吐出來。
汐乃彈完一曲,換了一首更熱鬧的。客人笑得更大聲,彷彿要把剛才那句“又不見了”徹底蓋住。可越蓋,越像有東西被壓在席底下,壓得發悶。
散席後,汐乃起身行禮。侍女們開始收拾酒盞,好像生怕慢一點就會留下些甚麼。汐乃也伸手幫著疊盤——走席藝伎做這種事不奇怪,反而更討人喜歡。她端起一隻酒盞時,指腹沿著杯緣輕輕一繞。
她的指尖停住了。
杯緣上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刮痕。不是摔裂那種粗糙,也不是刀口那種銳利。它很長,很細,方向一致,像被甚麼布帶反覆擦過,擦到連瓷面都被磨出了一點毛邊。
她不動聲色地把酒盞放下,又端起旁邊另一隻。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方向。
汐乃的呼吸在胸口輕輕頓了一下,頓得極短,像絃音裡一個不該被聽見的斷點。她把那點斷壓進喉間,臉上仍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笑意。她把酒盞收進托盤裡,托盤穩得像沒重量。
侍女伸手來接托盤時,袖口擦過她指尖。粉香貼上來,隨即又被酒氣衝散。汐乃卻聞到杯底殘留的味道——不是酒。
酒的甜與辣都已經散了,留在杯底的是一層薄薄的潮,夾著粉香。那味道不重,卻黏得很。
她把指尖在袖內輕輕併攏,像把那點味道也按回去。
「汐乃小姐,辛苦了。」侍女笑著,眼角彎得很圓,「這邊請,我送您回置屋。」
汐乃微微低眉:「勞煩。」
侍女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她帶著汐乃穿過迴廊,繞過一扇半掩的紙門,走向樓梯。樓梯口的燈更暗,光只照到前三階,往下就是一段沒有光的黑。
汐乃跟在後面,視線落在侍女的後頸。那後頸被粉撲過,很白,髮絲卻有一點溼,像剛從某處潮溼的地方出來。
侍女回頭笑了一下:「近道,從這邊下去,很快就到了。」
這條道連著月間屋的背後。汐乃的笑意沒變,思緒卻回到了月間屋裡。那晚也有人提過這句——大家說的時候總愛省一半,像怕說得太清楚,禍就會順著字爬出來。她抬眼,仍舊溫順:「下面那道——」
侍女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把笑撐起來:「哎呀,那是用來嚇唬的新來的姑娘的。您又不是第一次走席了。」
汐乃的腳尖停在樓梯口的第一階前。她不往下走,也不退。她只是側開半步,讓自己的身形仍然在燈光裡,仍然像個聽話的藝伎。
「我今晚喝得不多。」她語氣軟,像隨口,「走遠些也無妨。」
侍女的向上彎的嘴角收回來了一點,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她伸手,像要去扶汐乃的手腕:「您這邊——」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汐乃時,她自己的手腕忽然往後被輕輕拉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衣帶被風扯過。可汐乃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她自己用力,也不像腳下有甚麼牽住。是外力,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她往樓梯下那片黑裡去。
侍女沒有察覺。她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只是手腕被拉偏了,動作就跟著偏了,像身體早已習慣被牽。
她仍舊笑著:「走吧。」
汐乃袖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她沒有去抓那隻手腕,沒有去問“誰在拉你”。她只把呼吸往下壓一層,讓自己看起來更柔,更順。
「我記錯了。」她輕輕說,像自嘲,「不過今晚頭有些痛,想走亮一點的路。」
她轉身,動作不急。木屐落回回廊的那一瞬,她聽見樓梯下那片黑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布帶擦過木,擦得很慢,很耐心。
侍女站在原地,笑意凍住。她的眼神在汐乃背影上停了一下,停得短,卻像要把她記下來。
汐乃沒有回頭。
回頭會讓人覺得她怕。怕會讓人覺得她有東西要藏。她只是把步子走得更穩,袖口收得更緊,像真的只是個累了的藝伎,挑了一條亮一點的路回去。
回到置屋時,屋裡的燈還亮著一盞。年長的藝伎正在整理髮飾,見她回來,抬眼笑了一下:「今夜席上熱鬧嗎?」
汐乃頷首:「相當熱鬧呢。」
她沒說更多,只是緩緩走回自己房間。進門先把髮簪拆下,放回盒裡,浴衣脫下,掛在架上——刀不在,她只能用這些動作提醒自己是誰,不讓心裡那麼空。
她坐到矮桌前,鋪開紙,把剛才那點潮腥按進墨裡,把“又不見了”按成字,把“酒盞的刮痕”按成字。她不寫推測,不寫感覺,只寫冷事實。
紙上很快出現幾行:
「今日入屋:扇屋
客一(昨夜丑時後)失蹤
酒盞杯緣細刮痕(同紋)
席間原話:「又不見了」
迴廊紙門後樓梯下那道
二樓東座(靠屏風)」
她寫完,手腕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卻足夠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把紙摺好,塞進預備好的小筒裡。鎹鴉在窗外輕輕落下,爪尖抓住窗欞,發出一聲輕響。汐乃把小筒遞出去時,指尖仍帶著那點潮味。
烏鴉振翅飛走,黑影掠過燈籠的光,像一把薄刀劃開夜色。
汐乃坐回原處,沒有立刻起身。她看著自己的指腹,那裡沒有血,沒有傷,只有一條看不見的刮痕似的冷意,貼著面板不散。
下面那道,燈不照。
有人在那片黑裡等著,等著下一次“好心”的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