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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汐乃

2026-05-07 作者:汐見

汐乃

清晨的訓練場帶著一點潮。

雨後的溼氣還沒散盡,地面曬過一陣又被雲壓回去,木樁與砂地都泛著淺淺的暗色。刀鋒劃過空氣時,能聽見那種“被水汽拖慢半拍”的聲音,像風裡夾著細細的紗。

凜站在佇列裡,和其他隊士做對練。

她的動作依舊乾淨,起步、落腳、轉身、收刀,每一拍都很穩。肩背在某個用力點上還是會發緊,像是在提醒:那裡受過重擊,骨與肉曾經被迫重新排列。時而,她的目光在某個換位的瞬間,會不自覺掃過訓練場邊緣,再收回來。像在確認甚麼,又像只是習慣。

同伴的木刀從側面逼來,她側身讓過,刀鞘一壓,把對方的手腕輕輕敲開,力度恰好,不傷人,卻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哪裡露了空。

「朝比奈前輩,你剛才那一下,真是未卜先知。」對練的隊士喘著氣笑。

凜點頭:「你腳跟抬得太早,所以重心就空了。」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半息。

她最近說這種“校正”時,語氣更短了些。像把能多說的都收回去,省得聲音在空氣裡停太久。

就在這時,空中傳來翅聲。

鎹鴉落在訓練場邊緣的木欄上,爪子扣住木頭,頭一歪,聲音比平時更乾脆,帶著公事公辦的利落:

「隊內簡報——!吉原遊郭附近失蹤事件持續增加!疑有鬼出沒!音柱宇髓天元大人請求人手潛入調查!獲取確切情報——!」

場中一瞬安靜。

有人握刀的手下意識緊了緊。遊郭兩個字像一層薄薄的煙,帶著陌生又危險的味道。

凜抬眼,看見一個身影從外頭走進來,腳步帶著那種很難忽視的存在感,像人還沒開口,空氣就先被他劃開一道縫。

宇髓天元。

他戴著華麗的頭飾,銀白鑲寶石的飾鏈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訓練場裡的人幾乎是同時停了一瞬——不是被嚇到,而是被那種“柱”的壓迫感按住了本能。

宇髓掃了一眼眾人,眼神像在挑燈看貨,下一秒又露出笑意,聲音高卻不刺耳:

「喲,早!挺有精神嘛。華麗得很好——」

他走到場中,視線很快落到凜身上。

凜把刀收回鞘裡,走出佇列,站在他面前行禮:「宇髓大人。」

宇髓抬了抬下巴:「朝比奈凜,對吧。你也在。」

宇髓低頭看她,視線從她站姿掃到肩背,又落在她眼睛上。

那目光停得比正常“評估”更久一點。

凜沒有躲開。

她最近已經很少躲開任何“要落下來的東西”了。

宇髓開口時語氣依舊輕飄:「你也聽到了。遊郭那邊不對勁。」

他像怕自己說得太嚴肅會破壞氣氛似的,立刻補一句:「失蹤的不是錢,是人。一個月十幾起。華麗得過頭了,就很可疑。」

凜微微皺眉:「您進去過了?」

「進去過。」宇髓把手插進袖裡,像在回憶一場不值得誇耀的麻煩,「以客人的身份走了幾家,看過幾家屋,聽到的都是同一個腔調——‘沒甚麼’、‘走丟了’、‘自己跑了’。全是遮掩。」

他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xue的位置:「這種遮掩太整齊。不正常。」

他說到這裡,眼神一沉,沉得很短,很快又被他壓回那種漫不經心的光澤裡。

「所以我打算讓她們進去,我的三個老婆。」他抬起下巴,語氣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以花魁的身份潛入更深層。我要的資訊不是一兩條傳聞,是‘那東西’到底藏在誰的屋裡。」

凜的指腹在刀柄纏繩上輕輕摩了一下。

她聽見“她們”兩個字時,腦子裡閃過的不是花魁的妝,是“花魁意味著被看見”。被看見,就更危險。

她抬起頭:「我也去。」

訓練場裡有幾道視線同時落過來。隊士們沒敢插話,卻都在等宇髓的反應。

宇髓挑了下眉,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理由?」

凜沒讓自己停太久,聲音落得穩:「我現在是甲級。柱以下能獨立行動的女隊士不多。遊郭裡訊息散,路複雜,你的三位夫人潛入後需要有人在外側接應、護住退路。我去,可以做這個位置。」

無限列車一戰後,凜的等級已升至甲級。

她停了一息,補上更直的那一句:「也可以一起探查情報。更快。」

宇髓沒有立刻答應。

他上下打量她,視線落在她灰藍色的眼睛上,停得更久了些。

「你這眼神……」他嘖了一聲,像嫌不夠華麗,「太凜冽了。」

凜微微一怔。

宇髓抬手比了個很小的動作,指尖在空氣裡一掠:「好像你隨時要把人按在地上問口供。你進遊郭,第一天就會被盯上。」

凜沒反駁,只問:「那你需要我做甚麼身份?」

宇髓看著她,像終於走到這一問的核心:「你有甚麼才藝嗎?」

凜一頓。

那句“才藝”像一把門閂,突然把她推回很久以前。她想起母親的手,潮溼的指尖把海草一根根理順;想起母親唱歌時的聲音,輕得像海面風,偏偏能讓人停下動作去聽。

「我會唱歌。」

凜沒有誇自己,只把事實擺出來:「我母親教的。她嫁給我父親之前……據說歌聲在十里八鄉都算出名。我小時候跟著學過。後來出任務不唱,但不代表忘了。」

宇髓盯了她兩息,忽然笑了:「行。那就藝伎。」

他像在拍板定案:「花魁要被關在屋裡,能見的人有限。你做走席藝伎,能被叫去各家席間唱曲、斟酒、陪座。你能接觸到更多人——也更容易聽到真正的碎話。」

凜點頭:「明白。」

宇髓抬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華麗的輕快:「從今天起,你在那邊的名字不叫凜。」

凜抬眼。

宇髓略一思索,像在挑一個既柔又有潮意的字,最後敲定:「汐乃。潮汐的‘汐’,帶水卻不張揚。‘乃’……聽起來順口,叫起來也不突兀。」

他看著凜:「關西來的走席藝伎,藝名汐乃。記住了。」

凜在心裡默唸一遍,點頭:「汐乃。」

宇髓滿意地「嗯」了一聲,又掃了一眼訓練場邊緣那幾位還在喘氣的隊士,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補上一句:「你們別看熱鬧了。繼續練!柱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說完,他轉回凜,聲音壓低一些,把真正的安排遞給她:

「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出發。別帶多餘的東西,別帶會讓你看起來像隊士的東西。刀也不用帶在明面上——我有安排。」

凜應下:「好。」

她轉身要走時,宇髓忽然又叫住她:「朝比奈。」

凜停住回頭。

宇髓看著她,語氣少見地收了點浮誇:「你自告奮勇,我不反對。但進去之後,別隻想著‘我能做甚麼’。你要記得——在那裡,能活下來的人,往往是最會‘裝成無害’的那個。」

凜的眼睫微微一動。

她說:「我會記得。」

下午的路比凜想象中更長。

他們沒有大張旗鼓地走正門,行程也刻意避開人多的地方。宇髓帶路,速度不快。凜跟在他側後,揹著一個極輕的行囊,裡面只有最基本的換洗與一點藥布——她聽話,沒帶任何會暴露的東西。

天色慢慢沉下去時,遠處的街燈一盞盞點起,空氣開始有了夜的質感。

他們在傍晚抵達遊郭附近的藤花紋之家。

屋外的藤花紋樣在燈下顯得更清晰,像一圈安靜的界線,把“人類的地盤”與“鬼可能潛伏的影子”隔開一層。門開時,有人迎出來,是個常年在這片區域做接應的人,動作很熟,目光也很快:

「宇髓大人。」

宇髓點頭:「準備好了?」

那人側身讓路:「都按吩咐備下了。房間也收拾好了。」

凜踏進屋內,第一口聞到的是藤花的淡香,混著一點茶水味,像把一路上的塵土都洗掉。她把木屐放好,動作自然地放輕,彷彿知道從這裡開始,聲音也算“線索”。

夜裡,宇髓把她叫到內室。

桌上攤開了幾張紙:簡略的遊郭地圖、幾家置屋的名字、還有幾處被標記的“失蹤高發點”。紙角壓著一枚小小的石塊,防止被風掀起。

宇髓盤腿坐下,指尖在地圖上點了點:「聽好了,汐乃。」

凜坐在他對面,背脊挺直:「在。」

宇髓指著三處位置:「雛鶴、須磨、牧緒——我的三個老婆會分別進京極屋、鴇屋和萩本屋這三家置屋。她們以花魁身份進去,能摸到更深的樓層。你不跟她們同屋。你是走席,動得起來。」

凜的視線跟著那三點走過,記在腦裡。

宇髓繼續:「聯絡方式。每兩天一次,用鎹鴉傳遞。你寫的內容要短,寫事實——屋名、人數、時間、你聽到的關鍵詞。別寫推測,推測會害死人。」

凜點頭:「明白。」

宇髓抬手,忽然想起“最關鍵也最荒唐”的部分,嘴角一勾:「夜裡緊急情況——用我的肌肉老鼠。」

凜的眼神微微一頓。

宇髓很滿意她這一下遲疑,像終於等到一個能讓他華麗起來的時刻。他拍了拍手。

下一瞬,榻榻米邊緣傳來「沙沙」的輕響。

一隻老鼠從暗處探出頭來,身上綁著極小的布帶,最離譜的是——它的背肌鼓得像一塊小石頭,頭上竟然也戴著鑲寶石的頭飾。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像一支極其不講理的小型軍隊,排成一溜,站姿比人還挺。

凜看著它們,沉默了兩息。

宇髓抬起下巴,語氣驕傲得理直氣壯:「華麗吧?」

凜很輕地吸了口氣,像在壓住某個不合時宜的表情,最後只說:「……很有效。」

宇髓笑出聲:「當然有效。它們熟地道,跑得快,咬得狠。你要是被困,或者需要把刀遞回去——它們能幫你。」

他說到“刀”時,語氣忽然收緊一點,回到真正的安排:「你的日輪刀不會帶在身上。進屋前,交給它們。地道里有我布的點,刀會放在那裡。你要用——就讓它們給你帶上來。明白嗎?」

凜點頭:「明白。」

宇髓伸手指了一下那幾只站得過分挺的老鼠:「看到沒?那隻綁紅布的,叫“信使”。那隻綁黑布的,叫“撤退”。別記名字,記顏色和功能。你在地面上被盯住的時候,嘴別動,手指動——輕敲兩下,它們就懂。」

凜看著那群老鼠,心裡把“荒唐”和“可靠”放在同一格里,最後又點了一下頭:「好,我會用的。」

宇髓滿意地把地圖往她那邊推了一點:「再說你的身份。關西來,口音不用硬學,但語尾記得軟一點。別把話說得像命令。走席藝伎汐乃,會唱,會斟酒,會看場面。你要做的是聽——聽誰怕,誰躲,誰說謊。」

凜應下:「是。」

宇髓看著她,像把最難的那部分再確認一遍:「還有一條。」

凜抬眼。

宇髓的聲音不再誇張,反而低下去:「你的眼神。」

凜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緊。

宇髓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一點紙門。外頭的夜氣湧進來,帶著遊郭方向隱約飄來的香粉味,像另一種世界正在呼吸。

他沒有回頭,卻把話丟得很準:

「你看人的時候,太像在挑破綻。進去之後,把眼神放柔和一些。別讓人覺得你在‘找’甚麼。」

凜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應了一聲:「我記住了。」

宇髓這才轉過身,笑意又回到臉上:「很好。明天正式進屋。今晚好好睡——明天開始,連睡覺都是表演。」

他抬手,華麗地豎起大拇指:「去吧,汐乃。別讓我丟臉!」

凜起身,行禮:「不會。」

深夜,凜坐在榻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刀、分過藥草、寫過賬,也即將握扇、握簪、握住另一個身份。

她把掌心慢慢合攏。

像把自己收進一個新的殼裡。

明天開始,她叫汐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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