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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餘痛

2026-05-07 作者:汐見

餘痛

雨季的天說變就變。

白日裡還帶著一點悶熱的亮,到了傍晚,雲就像從山背後壓下來,顏色沉得很快。蝶屋的簷下掛著的風鈴也不響了,空氣裡有一種溼漉漉的預感,像水汽先一步把屋子包住。

凜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的傷已無大礙,只是肩背偶爾還會在用力時提醒她——那不是疼,是一種鈍鈍的“在”,像是舊疤在陰天會發緊。她沒把這當成問題,進門前先把鞋尖對齊,木屐擺得端正,再掀開簾子。

屋裡藥草的味道很清,曬過的幹香混著一點苦澀,像把人拽回現實裡。

忍在桌邊寫東西,聽見動靜抬了一下眼:「你來了。」

凜點頭:「嗯,剛訓練完。聽說新來了一批藥材,我來幫你分揀。」

忍沒有客套,只把一冊賬本推到她面前,又把幾捆紮好的藥草放在矮桌另一側:「按藥棚那邊的標籤分。分完記一下數量,晚點我去補庫存。」

凜應了一聲,把袖口挽起一點。

她做這些活兒一向利落。指腹一撚,就能分辨草葉幹得夠不夠、有沒有潮氣,莖部有沒有黴點。她把相同的歸成一束,繩結打得緊,力度卻剛好,草不會被勒碎。每一捆擺放的方向也一致,像整齊的佇列。

屋外有風從走廊吹過,帶來一陣更濃的潮意。窗紙輕輕動了一下,光線在桌沿上晃出一條細細的白。

凜的動作沒有亂。

只是有那麼一瞬,她把同一束藥草分成了兩邊。

她自己先沒察覺。等到第二束要放上去時,指尖碰到那一捆,才忽然停住。那停頓很短,短到像是眼睛眨了一下,轉眼間她就把兩小束重新合回去,繩結解開又重新系上。

忍寫字的筆尖頓了頓,卻沒抬頭。

凜低頭繼續。

她把賬本翻開,筆尖蘸墨,寫下第一行數量。墨跡落得穩,字也規整。寫到第三行時,她把“八”寫成了“六”。

她盯著那一筆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然後她把那一頁輕輕按住,重新提筆,在旁邊改正,動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紙面摩擦聲和藥草碰在一起的細響。

凜聽見自己呼吸很淺,落在胸口,彷彿深一點,甚麼東西就會被驚動似的。

她把最後一捆分好,整齊擺在桌角,正要把賬本合上,外頭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聲音從走廊一側掠過,又被牆壁擋住一半,只留下幾句低低的閒話——是幾個隊士在那裡閒聊。

「不是吧,今晚又是富岡大人夜巡。」

另一個人笑了一聲,笑得也很輕:「好像這幾天連著跑,連休都沒報呢。」

「聽說主公那邊也有人勸,他就只“嗯”一聲,第二天還是這樣。」

那三句話像針。

不深,不痛到見血,卻冷得讓人指尖一麻。

凜手裡的筆停在紙上。

墨點在同一個地方暈開一點,像一滴沒來得及落下去的水。

她的指腹不自覺用力,握筆的關節白了一下。呼吸也淺了一拍,好像有人從她胸口把空氣抽走了一小截。可下一瞬,她把筆尖提起,輕輕在硯邊蹭掉多餘的墨,像把那個反應也一併蹭掉。

她把賬本合上,放回原處。

動作依舊端正。

忍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隻手放在膝邊,指尖微微蜷著。

「聽見了?」忍問。

凜“嗯”了一聲,視線落在桌面那排藥草上,沒有抬頭:「富岡先生最近很忙?」

她問得很剋制,像在確認一件客觀事實。語氣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哀求,甚至聽不出太明顯的情緒。

忍合上手裡的冊子,聲音平穩得像刀背:「他一直這樣。只是這次更過。」

凜沒接話。

忍看著她,又補了一句,語氣不重,卻帶著那種一針見血的直白:「你想去勸?他不會聽。」

凜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把桌角那一捆藥草扶正,讓繩結朝同一個方向,動作慢了一點,像在給自己找一個可以落腳的位置。等那捆藥草徹底貼合整齊,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沒想勸。」

她停了停。

「我只是……聽見了。」

那句話說出口後,屋裡又靜了一瞬。外頭的風更潮了,像雨真的要下來。窗紙邊緣被風壓得輕輕響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

忍沒有立刻說“你別難過”這種話。

她只是看著凜,眼神像在衡量她的狀態:傷口有沒有痛,氣色有沒有變,呼吸是不是太淺。最後她把那份“評估”壓成一句不替她下結論的話:

「你先把自己養好。別把別人的習慣當成你的責任。」

凜“嗯”了一聲。

她把袖口放下去,像把自己的邊界也一起整理好。起身時,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跟來的時候沒甚麼區別。

可她走到門口時,腳步還是停了一瞬。

彷彿身體在確認——這件事被她記下了。像她心裡某個賬本上,多了一筆沉重的記錄:原來他把自己耗成這樣。

她把簾子掀起,走出去。

簷下的空氣已經涼了許多。

當天夜裡,雨果然落了。

水宅那邊的雨聲更冷。

門被推開時,雨先一步灌進來,把屋裡的安靜切碎。義勇的羽織和隊服都溼透了,布料貼在肩背上,沉得緊緊貼在身體上。他的袖口沾著一點泥,邊緣還有沒擦淨的草屑,像從山路里直接走回來的。

屋裡只點著一盞燈。

燈火不亮,像怕被雨壓滅。光落在榻榻米邊緣,照出一小塊乾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裡。

義勇把刀放下。

刀鞘落在榻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他的手停了一下,像嫌那聲響太多餘,又把刀挪開半寸。

他站在原地,呼吸沒有亂。

雨從衣襬滴下來,沿著榻榻米邊緣落成一串細細的點。那點子很規整,像某種殘忍的計數。

他伸手去脫下羽織,指尖卻在衣襟停住。停到指節發白,又鬆開。像不知道該做甚麼才算“結束”。

屋內只有簷口的雨滴聲,一下一下,整齊得近乎命令。

義勇終於轉身,往外走。

水池在雨裡像一面被反覆揉碎的鏡子。

雨砸在水面,漣漪一圈圈疊上去,舊的還沒散,新的就壓下來,永遠抹不平。石沿被雨水衝得發亮,木樁在暗裡立著,像沉默的影。

這裡太熟了。

熟得讓人胸口發痛。

義勇站在廊下,看著水池邊那一段空出來的位置——石沿上沒有東西,木樁旁也沒有那道總會落下的腳步聲。可他還是像在守一個“她會來”的站位,站了很久。

雨落在他的袖口,水沿著指尖流下去,冷得刺骨。

他像沒感覺。

直到手指不受控地微微發抖,他才突然意識到雨下得有多大。

義勇拔刀。

刀光在雨裡一閃,寒得像水底的月。刃口掠過雨幕時,雨線被削成細碎的光,落在地上立刻散掉。

他開始練水之呼吸最基礎的幾式。

起手、落腳、呼吸銜接,每一處都標準得可怕。動作乾淨得像刻出來的線,連雨都被他切得規整。

可每一次起手,腦裡都會閃回那一聲。

她喊他「義勇」。

鄭重得像把名字捧出來,又小心地放到他掌心裡。

那些畫面跟著一起湧上來:花火下她抬眼的光,返潮時的旋身,水池邊雨後地滑時那一下短促的扶住,還有擇鬼的迴廊裡,他本能站過去的半步——他以為自己收好了,壓好了,封存好了。可雨聲像把封條浸軟了,所有東西都浮起來,像水底的砂被翻起。

義勇的刀勢在某個瞬間遲疑了一瞬。

極短。

短到外人看不出來。

他自己卻像被那一瞬刺了一下,胸口猛地空了一塊。

他收刀,再來。

一遍又一遍。

像想把那句話從身體裡劈出去,像想讓自己回到那種只需要判斷、只需要執行、只需要“正確”的狀態裡。

可揮每一遍,心口都更空。

雨更密,刀鋒更冷,他的呼吸卻越來越亂。

他停下來的一刻,幾乎沒有聲音。

刀尖垂著,雨水順著刀鋒滴落,滴在石沿上,聲音清脆,像一顆顆釘子。

他發現自己在發抖。

是冷,更是壓不住的生理反應,彷彿身體先一步承認了那晚發生過甚麼——承認了他拒絕的那個人,已經被他放進了最不能觸碰的位置。

義勇握緊刀柄,指節白得發亮,像要把那句“我不能”刻進骨頭裡。雨水沿著手背流下去,帶走一點熱,卻帶不走那股刺痛。

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出聲。

那句話只在心裡落下,短得像刀背敲在心口,不解釋,不求回答:

……我這樣,真的在救她嗎?

問完,胸口反而更痛。

義勇把刀收回鞘裡,動作慢得像在懲罰自己。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他卻在原地多站了一息,任由雨水給自己判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刑。

廊下燈影很低,照不到他的眼睛,只隱約照到唇邊那一瞬細微的顫。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想說她的名字,卻又把那聲咽回去。

可那兩個音節還是在心裡落下,低得幾乎聽不見——

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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