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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兄弟(上)

2026-05-07 作者:汐見

兄弟(上)

清晨的風還帶著夜裡的涼,天卻有點悶。

朝比奈凜揹著行囊從宿舍的廊下走出來時,院門已經開了一半。門口站著一個人。

富岡義勇。

他肩上的羽織沾了一層極淺的晨露,髮梢微溼,像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凜腳步一頓。

「富岡先生?」

義勇抬眼,先看向她腰間那柄灰藍的刀。

「要出發了?」

「嗯。」凜點頭,「那邊山路不算太難走,如果中途不停的話,天黑前應該能趕到。」

她說的路線,已經在腦中走了好幾遍。

昨夜鎹鴉傳來主公急信,偏遠山村連月發生夜間失蹤、遇襲之事,前一日已有三戶遇難。需派隊士查明情況,並護送尚存村民下山。

凜正是被指派前往的那一位。

叮囑的話義勇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卻到嘴邊只剩一句乾巴巴的:

「第一次單獨出遠門執行任務。」

凜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首。

「我會注意。」

義勇看了看天空。

雲層不厚,卻壓得低——山裡的天色也不會好看。

「天變得快。若路上落雨,不必硬趕。」

他說到這裡,話又收短。

「不要逞強。」

凜輕輕應了一聲。

她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遞過去。

「這個……請您幫我轉交給悠真。是前幾天去蝶屋看他時,說想要的藥草茶。」

義勇接過,指尖觸到她手心一瞬間,又迅速收回。

「我會交給他。」

空氣短暫安靜。

凜抬頭,眼神乾淨。

「富岡先生,我去去就回。」

她說得很自然,和每次出任務前那句「那我先去了」並無不同。

義勇喉結微微一動:很多話湧到嘴邊:

「不要一個人硬撐」、「遇到異常就撤退」、「……我有不好的預感」。

最後全都被壓回去,只剩下最平淡的一句:

「小心。」

凜點頭,笑意極輕。

「我知道。」

她轉身踏出門檻,步伐乾脆。灰藍色刀鞘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很快被薄霧收住。

義勇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變小。寬三郎停在屋簷上,拍了拍翅膀。

義勇抬頭,低聲問:

「……你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烏鴉歪著頭叫了一聲,像是回應,又像只是本能。

義勇握緊了手裡的那小包藥草茶。

凜在地圖的帶領下,又有鎹鴉相伴,路途起初還算順利。日頭到中天,遠處山脈已經堆成深綠。山腳幾戶人家的炊煙細細升起,往上沒多遠,就被雲壓散。

若一路這樣走,她本可以在傍晚之前抵達。

下午,天忽然變了。

雲從山背後壓來,林間風向一轉,樹葉翻出暗色。下一刻,雨線砸下。

不是細雨。

急雨直直打在臉上,山路很快變成泥。凜收緊羽織,腳步仍往前壓。

再快一點。

她知道獨自趕夜路危險。

可再晚一點,或許又會有人被捲進去。

雨越下越大,泥水從坡上衝下來,把窄路割出一道道淺溝。她幾次踩空,靴底濺起冷泥,水灌進鞋裡,腳趾凍得發麻。

天色比預想中暗得更早。

遠處山腰有一點燈。

凜抬眼確認方向,呼吸壓得很穩。疲憊被她往後放,只留一條清楚的路。

再撐一段。

血腥味在這時衝過雨氣,撞進鼻腔。

凜腳步一頓。

下一瞬,她整個人像箭一樣衝了出去。

山腰的小屋就在坡側。木板被雨水浸得發舊,院中一棵樹被雷劈斷半截。屋裡的燈晃得厲害,門板歪斜,門檻上拖著血。

凜推門而入的瞬間,眼前景象猛地撞上她的神經——

屋內血腥濃得壓人。

被踢翻的桌案、散落一地的柴火、牆邊碎裂的水桶,還有……被血浸溼的床鋪上,半個身子已經被鮮紅染透的少年。

他只剩一條手臂。

斷臂粗糙地被衣服纏著,仍不斷滲血。臉色白得厲害,卻還撐著睜眼,死死盯著門外。

那雙眼裡有股狠勁。

對鬼。

也對自己。

門外雨幕裡,另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揮舞手裡能抓到的一切:斧頭、石塊,甚至破碎的木板。他雙眼通紅,對著看不清形狀的黑影拼命砸下去。雨水和血一起濺起,在他瘦小的身子周圍炸開。

「滾開啊!!不要碰他!!」

嗓子嘶到破音。

凜的胸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雨聲突然遠去。代替雨聲的,是幾年前某個深夜的記憶——破舊的屋子,被打碎的門板,母親被拖在地上的聲音。

鬼影壓下來。

她躲在角落,叫不出聲。

母親回頭,用盡最後一口氣擋在她前面。

那一夜的血氣和眼前這一間屋子撞在一起,逼得她眼眶發燙。

她咬住牙,硬生生把那口翻騰的噁心壓回去。

先救人。

這是她現在的身份。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

那隻鬼隱藏在雨幕與黑暗裡,指爪像鏽掉的鐮刀。它正想繞過那瘦小的孩子,朝屋裡那張血泊中的床挪動。

凜一腳踩上門檻,刀已經出鞘。灰藍色的光一閃,風順著她的腳步捲進去。

「退後!」凜喝道。

孩子回頭看她,眼底還都是瘋勁。下一刻,鬼爪已經朝他頭頂落下。

凜的呼吸亂了一拍。

浪之呼吸壱ノ型的軌跡在胸中浮出,又被那一夜的記憶衝散。胸腔裡那口氣頂住,落不下去。

不能用浪。

失穩的浪會反噬身體。

這一剎,她本能地換了呼吸。

「風之呼吸·壱之型——塵旋風·削!」

風從她腳下炸開,灰藍的刀弧帶起一圈銳利的風痕,硬生生把鬼的攻勢撕開一個口子。

她一把將少年扯回屋內。那孩子摔到地上,還掙扎著往床邊爬。

「哥——哥!」

床上的那個少年發出一聲悶哼,斷臂側的被褥染出更深的顏色。

「別動。」

凜按住弟弟的肩,力道不大,卻不許他再往外衝。她的眼睛始終盯著鬼。

雨打在屋簷上,聲響連成一片。

她的喉嚨卻幹得發疼。

浪壱,浪弐,在胸腔裡轉了一圈又散。呼吸的邊緣全是毛刺,怎麼都落不到該落的位置。

呼吸太亂了。

她知道。

但鬼不會等她調整。

那黑影在雨裡咧開嘴,露出長長的舌頭:

「又一個……好吃的……」

它猛地撲來。

「風之呼吸·貳之型——爪風·天狗風!」

凜踏步側斬。風刃從側面掠過,削斷了它半邊手臂,卻沒能把它逼退太遠。

鬼在泥地裡咆哮,斷口橫飛的血被雨水打散,爪尖再次抓向門內。

泥地打滑,風被雨砸碎。她每一步都要先壓穩腳底,才能出刀。

不能再拖。

床上少年的呼吸正在弱下去。

身後的弟弟哭得嗓子發破。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那聲音像一把刀扎進凜胸口。

凜咬牙,腳步猛地一沉。

浪不能等情緒穩了才用。有時候,浪本身就生在風暴裡。

胸腔裡被她強壓住的灰藍浪意,終於翻起一線。它不穩,卻真實。凜沒有再把它按回去。

風先把身體送出去,水在半途托住刀鋒。

那股失控的勢被她硬生生收成一條直線。

「我試試看。」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剎那間,雨幕在她的視野裡被壓成了一條線。

風,從腳到肩一路拉滿。

水,從胸腔深處托起刀鋒。

浪在刀刃上成形。

「浪之呼吸——」

她吐息,聲音被風切得極細:

「參ノ型 ——疾浪風刃。」

她的身形掠出,腳步快到連雨都來不及打在她身上。

刀鋒殘影先白後藍,風在前,浪在後,一道半月形光紋斜切過雨幕。

刀光一閃即逝。

極遠處的另一段山路上,水瀨悠真正扶著樹幹,把巡邏後的餘亂一點點收回去。

這一路殘響不重,都是淺的、碎的,像雨後草葉上的水,碰一下便散。

他本該已經習慣。

就在凜那一刀斬出的瞬間,悠真胸腔深處響了一聲。

不是敲門。

也不是鑰匙。

更像那扇一直被試探的門,從另一側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扣進樹皮。

一線灰藍色的浪從深處掠過。

不在耳邊,不在山裡,也不在任何能用距離丈量的地方。那東西帶著風的鋒,也帶著水的重量,擦過他意識裡尚未合嚴的縫。

悠真喉間一緊。

「……朝比奈?」

名字出口前,鼻血先滴了下來。

他膝蓋一軟,跪進泥地。掌心按住地面,泥水從指縫裡擠出,冷得很實。

那道浪沒有停,反而順著那條縫往更深處撞去。

悠真想把呼吸壓回人的節奏。

卻來不及。

眼前白了一瞬。他向一側倒下去。

意識墜入黑暗前,他聽見深處有一道繃緊的聲音震開。

「嗡——」

山中,雨仍在下。

疾浪風刃的光弧劃過之後,鬼愣了一瞬,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

下一息,它的身體從肩到腰緩緩裂開。

半月形切口裡,風紋與水紋交錯,把鬼的形體攪碎。頭顱遲了一拍才滾落泥地,灰燼被雨水打散,很快融進泥裡。

灰燼隨著雨水散開,很快被泥土吞沒。

凜收刀的手還在微微顫。

胸腔裡的呼吸被拖過極限,喉嚨發甜,舌根嚐到鐵味。

「……成功了。」

她知道鬼已經被斬了。

可那一刀沒有完全停在鬼身上。

胸腔深處還殘著一線震動,細得幾乎抓不住。它順著吐息往回收,收了一半,又彷彿從某個更深的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

凜按住刀柄,把那點異樣壓回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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