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痛
悠真醒來時,窗外還沒有亮透。
蝶屋的治療室裡點著一盞小燈,燈芯壓得很低,藥香也淡。屋外有人換班,腳步從廊下一端走到另一端,到了門口便收住。
他睜開眼,先看見屋頂橫樑。
隨後,後頸那一處鈍痛慢慢浮上來。
不尖,卻壓得很實。
他動了一下,身體還沒完全聽使喚,肩背先沉回褥子裡。那點痛跟著牽開,沿著頸側往下走。他很快明白了——
自己是被打暈的。
忍坐在旁邊,記錄冊攤在膝上。她沒有立刻出聲,只看著他的瞳孔慢慢恢復焦點。
義勇站在門側,背後是半開的紙門。廊下的薄光從他肩後漏進來,照不到臉,只把羽織邊緣分出一明一暗。
悠真的喉嚨幹得厲害。他開口時,先問:
「我傷到人了嗎?」
忍手裡的筆頓在紙面上。
義勇答:
「沒有。」
悠真的肩線松下去一點。那一點鬆動很淺,卻瞞不過屋裡的兩個人。
「我說了甚麼話嗎?」
忍看向義勇。
義勇道:
「你說,開門。」
悠真的手指在被褥邊輕輕收住。
這不是普通幻聽,也不是夢。那句話從他嘴裡出來,便說明門已經靠得太近。
他抬手碰到後頸,指腹壓到那處淤痕時,疼意立刻傳來。他沒有躲,又轉了轉頭,確認脖子還可以動。
「是您讓我停下的?」
義勇道:
「是。」
悠真看著他。
「用刀?」
「刀鞘。」
悠真點頭,指尖從後頸放下來。
「謝謝您。」
義勇沒有接下這句謝,只淡淡道:
「下次也會這樣。」
悠真應得很清楚。
「我知道。」
忍把記錄冊翻過一頁,聲音仍舊溫和,話卻收得很緊。
「看來這次的短暫侵擾已經退了。身體暫無大礙,後頸淤傷兩三日會消。」
她看著悠真。
「但這一次證明,對方能在你清醒狀態下對接。」
悠真撐著身側坐起。肩背剛離開褥子,後頸的疼便牽了一下,他把那一下壓住,坐穩。
「我還能出任務嗎?」
義勇答:
「暫時不能。」
「明白。」
他把這兩個字接住,指尖搭在被褥邊緣,慢慢鬆開。
忍把藥碗遞給他。
「先把藥喝了。」
悠真看了一眼碗裡深褐色的藥汁。
「這是……?」
忍道:
「安神和止痛的藥。藥性不重,不會影響你之後的判斷,只是讓你今晚能睡一會兒。」
悠真這才接過。
「多謝。」
他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壓在舌根,很快散開。他把空碗放回托盤時,指尖還不太穩,瓷底碰到木盤,發出極輕一聲。
忍起身去門邊。
「我去叫凜小姐。」
悠真的眼睫動了一下,沒有阻止。
紙門拉開,廊下的涼風吹進來一點。
凜坐在案邊,手裡還抱著那本訓練記錄,封皮被指腹壓出一道淺痕。聽見忍說「醒了」,她先把記錄冊放到一旁,才進來。
進門後,她把腳步止在門側。先看了看義勇,等義勇點頭之後,才轉向榻上的悠真。
「還能認得我嗎?」
悠真看著她。
「認得。」
凜「嗯」了一聲。
「那就好。」
她站在門邊,袖內的手輕輕收了一下。動作藏得很淺,可仍被悠真看見了。
忍在旁邊整理藥瓶,瓷蓋合上,叩出一聲輕響。屋裡的緊繃被那聲音劃開一點,又很快歸回。
悠真先開口。
「朝比奈。」
凜應了一聲。
「上次的藥草茶……還有嗎?」
凜怔了一下,她沒想到他醒來後會先提這個。
「沒有了,不過集市可以買到。」
悠真喉間動了動,後頸的疼讓他說話慢了些。
「很苦。」
凜點頭。
「忍小姐說,安神的藥草大多都苦。」
「嗯。」
悠真垂眼看著被褥上被自己壓出的摺痕。
「可是喝完以後,夜裡會安靜一點。」
「下次方便的話,能再帶一點嗎?」
凜袖內的手鬆開了些。
「那我下次再帶。」
她說完,又補:
「如果忍小姐說可以喝。」
忍在旁邊翻過一頁記錄,終於插了一句:
「可以。不要太濃就好。」
悠真點頭。
「多謝。」
屋裡的冷意被這幾句話壓低了一些。藥草茶很苦,夜裡會安靜一點——只是這樣一件小事,卻讓人想起他們還不是隻剩監視、記錄和判定。
義勇站在門側,沒有插話。
悠真抬手,指尖碰了碰後頸那處淤痕。
他把指尖從後頸放下,轉向義勇。
「富岡先生,昨天,我走到哪裡了?」
義勇道:
「後門。」
悠真聽懂了,眼睫垂了一下。
「朝比奈叫我了嗎?」
凜開口:
「還沒來得及。」
義勇接得很短:
「我讓她退後。」
悠真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走了一遍,最後回到自己手背上。
「應該的。」
凜沒有接話。
屋裡藥香很淡,紙門外有人換班,腳步在廊下一收即止。
悠真把被褥邊緣壓平,像先把某個褶皺按住,才繼續開口:
「下次也這樣。」
凜抬眼。
悠真沒有看她,話卻是對她說的。
「如果我聽不見富岡先生,也不會聽見你。」
凜袖內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
「那你聽誰?」
悠真這才抬頭,看向義勇。
「聽命令。」
義勇站在門側,神色未動。
忍在記錄冊上添了一行,筆鋒比方才輕些。
「醒後自我邊界認知清晰。」
凜把那句話收下,點點頭。
「我知道了。」
忍合上記錄冊。
「水瀨君還需要休息。凜小姐,先到外面吧。」
凜應聲退出去。紙門合上前,又看了一眼悠真。
廊下比屋裡更涼。
藥草曬架空著,只剩繩子還懸在簷下。院中泥土被夜露壓溼,苦香從藥房那邊斷斷續續飄來。凜走到廊柱旁,把手從袖中拿出來。
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指痕。她看了一眼,又合上。
義勇隨後出來,在她身旁停下。
凜沒有繞彎。
「富岡先生,昨天如果我叫他,會妨礙您判斷嗎?」
義勇答得很誠實:
「會。」
凜垂下眼,看著廊下木板的紋路。
「我明白了。」
義勇又道:
「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屋裡傳來忍整理藥瓶的聲音,一聲一聲,都很輕。凜把呼吸壓穩,才繼續道:
「只是不能每次都靠我。」
義勇應了一聲。
「嗯。」
這一個字落下,她便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能叫回水瀨一次;能在任務裡給他方向,給他落點,給他一條能執行的路。
但她不能替他回來。
也不能在義勇必須判斷的時候,站到那道判斷前面。
凜抬眼。
「以後需要您判斷的時候,我會退。」
義勇的神色依舊收著,眼底卻動了一下。
「好。」
病房內,悠真坐在榻上。
忍坐在外間的案邊寫著甚麼,筆尖偶爾劃過紙面,聲音很細,寫下的內容他大概能猜到:侵擾已退,意識恢復,後頸淤傷,暫禁任務……
他抬手碰了碰後頸。
疼意立刻沿著頸側牽開,鈍,實,清楚。
門外有人說話。
凜的呼吸收得很穩。義勇的回答短而清楚。忍翻動記錄冊,紙頁擦出一點輕響。再遠些,甲級隊士換班,靴底在廊下壓過木板。
都是現實裡的聲音。
悠真把手放回膝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後頸還疼。
疼是好的。
疼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