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定
蝶屋敷的傍晚,比白日更安靜。
藥草曬架已經收了一半,餘下幾簇還掛在廊下,葉片被晚風吹得輕輕擦響。庭院裡點起了燈,光貼著紙門,照出幾道人影。
水瀨悠真來得很準時。
隊服整齊,刀也按規矩放在檢查室外指定的位置。刀鞘靠牆,不偏不斜。他進門前向門外值守的甲級隊士點了一下頭,動作與平日無異。
門外兩名甲級隊士一左一右站著,第三人在院牆外巡位。沒有人說話。
義勇也在,來聽胡蝶忍的檢查結果。他斜靠在門邊站著,半身落在燈外。
檢查開始時,凜恰好也來到蝶屋。
她來交浪之呼吸近期訓練記錄。忍前幾日叮囑過,讓她把每次呼吸回壓、胸腔疼痛和收勢偏差都寫下來。那本冊子被她用布包好,夾在臂彎裡。
她踏上廊下,看見義勇,先停步行禮。
「富岡先生。」
義勇看向她。
「嗯。」
凜走近兩步,把記錄冊抱得更穩。
「忍小姐在檢查?」
「嗯。」
她便沒有再問,安靜站到門外。
門內,忍的聲音清晰傳出來。
「脈象比上次穩。」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幾聲。
「夜間敲門聲頻率下降。」
停了一下。
「但鑰匙聲仍出現過一次。」
悠真的聲音很平。
「昨日半夜一次。」
忍問:
「持續多久?」
「三息。」
義勇忽然開口:
「你能自己回來?」
悠真頓了一下,答:
「能。」
忍繼續寫了幾筆。
「那今日記錄到這裡。夜裡若再出現,照舊寫下時間和持續長度。」
「是。」
悠真從檢查室裡出來,神色仍舊安靜。他先向義勇行禮,再向凜點頭。
凜看著他,照例問了一句:
「今天怎麼樣?」
悠真看向她。
「穩一些。」
凜點頭。
「那就好。」
忍把手上的記錄冊整理好,正要開口交代凜的訓練記錄時,手不小心碰到岸上的藥瓶。
「叮。」
瓷瓶的蓋子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小,落在廊下,卻清得過分。
悠真停住。
他的眼睛還睜著,神色也沒有變。只是焦點忽然不在這裡了。像有人從他眼底抽走了一點光,留下一層安靜的殼。
忍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趕忙走到廊下。
「水瀨君?」
悠真沒有回應。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一下。隨後,他轉身,朝蝶屋後側那扇門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亂。
正因如此,才更不對勁。
甲級隊士立刻往前踏了一步。
義勇抬手。
「別動。」
隊士把腳收住。
義勇越過他,朝悠真走去。
「水瀨。」
悠真的步子還在往後門去。
「看我。」
這一聲落下,悠真的腳步遲了半拍,肩背卻仍朝著那扇門。
義勇繼續:
「報你的名字。」
悠真的唇動了動,喉間只擠出一截極輕的氣音。
凜的手已經按到刀鞘旁。她往前半步,剛要開口,義勇先截住她:
「朝比奈,退後。」
凜腳步釘在原處。
忍伸手按住她袖口,力道不重,卻很準。
「現在聽富岡先生的。」
凜的指尖在刀鞘邊緣壓了一下,隨後鬆開,退回廊柱旁。
悠真繼續往那扇門走。
門後是蝶屋後院,那裡現在沒有人,也沒有任務目標。可他的動作太準確,像聽見門外有人叫他。
義勇離他只剩幾步。
「水瀨。」
悠真終於停在門前。他抬手,指尖貼上門縫。
義勇看著他的側臉。
那張臉仍舊是水瀨悠真。呼吸卻已經不是檢查室裡那種剋制的平穩,而是被某個更深的節拍牽著,慢慢往外錯開。
義勇道:
「報你的名字。」
悠真的唇動了一下。
「開門……」
凜的瞳孔微縮。
忍的手指在凜袖口上收緊了一點,又很快鬆開。
「開門……」
又一聲。
義勇的眼神沉下去。他向前一步,手握住刀鞘。
「失禮。」
下一瞬,刀鞘橫過,落點乾淨地壓向悠真後頸偏側。
悠真的身體軟下去。義勇伸手接住他的肩,沒有讓他摔到地上。
忍立刻上前。
「快,抬進去。」
義勇扶起悠真,將他帶回檢查室,放到榻上。
忍跪坐在旁,先看瞳孔,再按脈,隨後俯身聽他的呼吸。門外的甲級隊士重新列位,衣料聲一收,廊下又靜了。
凜站在門邊,手指仍壓著刀鞘。她臉色很穩,只是肩線比平時更緊。她看著榻上的悠真,又看向忍。
「他會醒嗎?」
忍手上的檢查沒有亂。
「會。」
她又按了按悠真的脈,聲音更清楚。
「失去意識。」
「呼吸還穩。」
「侵擾切斷了。」
凜輕輕吐出一口氣。
義勇站在榻邊,手還停在悠真的肩側。他沒有看凜,只道:
「他不能繼續往門那邊走。」
凜聽懂了這句話。她垂下眼。
「我知道。」
這一次,她是真的知道了。
知道自己能叫回水瀨一次,不代表每一次都能叫回。知道有些時候,她站到他面前,只會讓判斷變慢。也知道真正能把他停下的人,必須在該動手的時候動手。
而那個人,是義勇。
忍把悠真的手放回被褥邊,抬頭看向凜。
「凜小姐,先去外間等吧。」
凜看著榻上的人。
悠真閉著眼,眉頭沒有皺起。後頸處已經開始泛出一點淺紅,之後會青。那是他被留在這邊的痕跡。
她收回視線。
「是。」
夜深以後,蝶屋外廊只剩一盞燈。
悠真還未醒。忍確認過三次,脈象穩定,呼吸也順。凜在被安置的外間等著,訓練記錄冊還放在她膝上,卻沒有翻開。
義勇留在忍的工作室寫臨時報告。
紙鋪在案上,墨色很黑。燈火壓著紙角,窗外風一過,紙邊輕輕顫了一下,又被義勇按平。
他寫得很短。
「水瀨悠真,檢查後出現短暫意識侵擾。」
「聽令無反應。」
「語言異常:開門。」
「以非致命手段擊昏,中斷侵擾。」
忍站在旁邊,看著最後一行字落下。
「富岡先生。」
「嗯。」
忍問:
「下一次打算怎麼處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先叫他。」
忍又問:
「如果叫不回呢?」
義勇繼續寫完最後一筆。
「再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