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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兄弟(下)

2026-05-07 作者:汐見

兄弟(下)

凜回頭時,那個弟弟已經撐著牆往外爬,手裡還抓著沾血的斧頭。

「鬼呢……鬼……」

凜走過去,蹲下,將他手裡的斧頭取走。

「鬼已經被斬了。」

弟弟愣愣地看著她,眼睛裡的瘋勁和驚懼還未褪盡,像聽不懂這句話。

「哥哥……哥哥呢……」

凜胸口一緊。她握住他的肩,把他轉回屋裡。

「先去他身邊。」

瘦小的身體幾乎站不穩,卻仍往床邊挪。

凜這時才看清,床上兩個少年長著一樣的臉。躺著的那個看著成熟些,眉眼更冷硬,此刻卻已經撐不住焦點。

「哥!」

弟弟撲過去,整個人幾乎趴進血裡。

凜半跪在床邊,伸手探脈。指尖觸到腕側的一瞬,她心裡就冷了。

這個少年已經跨到生死線那邊。

她會止血,會接骨,會處理傷口。可有些流出去的東西,任何呼吸法都拉不回來。

床上的少年費力側過頭,看了一眼凜,又看向弟弟。

唇角動了動。

「別……哭。」

聲音輕得被雨聲一壓就散。

「你……別哭……」

弟弟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汙往下掉。

「是我不好……是我沒聽你的話!」

年長的少年想抬起斷臂那一側的肩,卻只讓血流得更快。他咬緊牙,喘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不……都是我不好……」

那雙先前狠到發冷的眼睛,此刻被甚麼撕開了。

「如果……真的有神,有佛……」

凜怔住。她聽見這個少年用破碎的氣音祈求。

「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跟我不一樣……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和血水混到一起。

「他想去幫別人……是我擋了他……」

「要遭報應的話……就砸在我一個人身上……」

「求你……放過他……」

屋裡只剩雨聲和兩個孩子的呼吸。

凜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掌心。

眼淚落下來。

一滴。

又一滴。

不多,卻沉。

日後,她會從主公那裡得知這對兄弟的名字。

時透有一郎和時透無一郎。

那一夜,她只知道,這是兩個死命抓著彼此不放的孩子。

原來世界不會因為誰多求幾句,就改變甚麼。

母親當年倒下前,也有過那樣的眼神。

凜一直以為,只要變強,只要更快,只要多跑幾步,就能趕上每一場災難的終點。可是現在,她淋著暴雨趕來,斬掉了那隻鬼,拼盡了眼下能做的一切,有一郎仍在她面前遠去。

她肩膀震了一下,又被她壓住。

眼淚掉在染紅的床鋪上。

不是哭給誰看,只是終於承認一件事——努力不能保證所有人活下來。

她能做的,是把還活著的人拉近一點。

再近一點。

無一郎伏在床邊,嗓子已經喊不出聲音。

有一郎垂下的手動了一下,像還想摸摸弟弟的頭,卻連最後這點力氣都沒有。

他的視線最終停在弟弟臉上,用盡全身力氣勾起一點笑。

「無一郎的“無”……是……」

胸口起伏停住。

無一郎還在抓他的手臂,彷彿怕哥哥被誰帶走。哭聲終於斷掉,整個人連同最後那點力氣一起垮下去。

他昏了過去。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一條縫。

夜雨漸歇,溼冷的氣息湧進屋內。

富岡義勇站在門口。

他全身溼透,羽織重重壓在肩上。寬三郎縮在他肩頭,羽毛蓬成一團。

義勇一眼掃過屋內。

破碎的傢俱,滿地血跡,被雨水踩開的泥腳印。

床邊,一人已死,一人昏厥。

還有凜。

她跪在床角,肩膀發顫,呼吸亂得厲害。

不是被鬼打亂,是悲痛把她整個人撕開了一道口。

浪之呼吸強行開出第參型後的餘波還沒有退乾淨。她的吐息末尾斷得很短,手腕繃著,腳下卻仍保持著能起身護人的位置。

義勇的視線落到她的刀上。

刀身已經入鞘,鞘口卻還殘著一點水光。那不是他見過的壱ノ型,也不是弐ノ型。方才這一刀走得太深,深到她自己的身體都還沒有把餘勁收回來。

他胸口猛地收緊。

如果再晚一點。

這個念頭像水一樣灌進肺裡。

不是戰場上對傷亡的估算,也不是對後輩的一般擔憂。

而是很清楚的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再晚一點,朝比奈凜可能也會倒在這裡。

義勇跨進屋內。

腳步極輕,卻還是驚動了凜。她抬頭,眼眶紅得發燙,視線卻清醒。

「富岡先生……」

聲音啞得厲害。

義勇站在她面前。

他想說,你做得很好。想說,已經盡力了。想說,不是你的錯。

可這些話到了喉間,全都變得太輕。

他垂眼,看見她的手還扣著刀柄。刀已經入鞘,指節卻繃得很緊,像身體還沒從方才那一刀裡退出來。

義勇蹲下,伸手覆住刀鞘,穩穩往下按了一寸。

「結束了。」

凜的手指僵了一下。

隨後,那股繃住的力終於慢慢鬆開。

義勇沒有再碰她,只把刀鞘從她膝邊挪到伸手可及、卻不會壓住她的位置。做完這一步,他半跪到她身旁,與她一起看向床上的兄弟。

有一郎的臉在死亡後安靜下來,不再憤恨,也不再嘲諷。無一郎蜷縮在床邊,手還牢牢抓著哥哥的衣角,昏過去時也沒有鬆開。

屋裡很冷。

凜開口時,聲音幾乎被雨後的屋簷聲壓住。

「富岡先生。」

「嗯。」

「原來……就算跑得再快,刀斬得再準,呼吸再穩……」

她垂下眼,又一滴眼淚落下。

「還是會有人來不及救。」

義勇喉間發緊。他想告訴她,如果她沒來,這兩個孩子一個也活不下。

可看見她的眼睛時,他便知道,她不是在等這種安慰。

她在面對一件更殘酷的事——

再怎麼努力,也救不了所有人。

義勇伸手,慎重地放在她肩上。

「朝比奈。」

凜抬頭。

義勇看著她。

「你救不了所有人。」

這句話很重。

落下後,連屋外最後幾滴雨都顯得更清楚。

他繼續道:

「但你救下的每一個人,都能繼續活。」

凜怔怔看著他。眼淚還在掉,卻不再把她整個人壓垮。

胸口那句「世界不會因為我努力,就放過任何人」還在疼。可疼痛底下,又有另一句話慢慢浮起來:

那就抓住還活著的人。

一個也好。

再一個也好。

凜緩緩點頭。

義勇的手從她肩上收回,卻停在半空中,又輕輕落下,最後落到她抓緊羽織的手背上。

動作很輕。

很笨拙。

但卻是最溫柔的陪伴。

天邊開始發白,雨徹底停了。

時透無一郎還活著。他的時間被硬生生從死亡邊上拉了回來,放到未來某個尚未抵達的夜裡。

凜低頭看著那個昏睡的孩子,把呼吸一點點收回胸腔。

強行開出的第參型還在身體裡留下疼。更深的地方,也有一點她不認識的餘震,已經縮回去,像從未出現。

她沒有追。

也不能追。

因為眼下還有活人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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