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下)
凜回頭時,那個弟弟已經撐著牆往外爬,手裡還抓著沾血的斧頭。
「鬼呢……鬼……」
凜走過去,蹲下,將他手裡的斧頭取走。
「鬼已經被斬了。」
弟弟愣愣地看著她,眼睛裡的瘋勁和驚懼還未褪盡,像聽不懂這句話。
「哥哥……哥哥呢……」
凜胸口一緊。她握住他的肩,把他轉回屋裡。
「先去他身邊。」
瘦小的身體幾乎站不穩,卻仍往床邊挪。
凜這時才看清,床上兩個少年長著一樣的臉。躺著的那個看著成熟些,眉眼更冷硬,此刻卻已經撐不住焦點。
「哥!」
弟弟撲過去,整個人幾乎趴進血裡。
凜半跪在床邊,伸手探脈。指尖觸到腕側的一瞬,她心裡就冷了。
這個少年已經跨到生死線那邊。
她會止血,會接骨,會處理傷口。可有些流出去的東西,任何呼吸法都拉不回來。
床上的少年費力側過頭,看了一眼凜,又看向弟弟。
唇角動了動。
「別……哭。」
聲音輕得被雨聲一壓就散。
「你……別哭……」
弟弟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汙往下掉。
「是我不好……是我沒聽你的話!」
年長的少年想抬起斷臂那一側的肩,卻只讓血流得更快。他咬緊牙,喘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不……都是我不好……」
那雙先前狠到發冷的眼睛,此刻被甚麼撕開了。
「如果……真的有神,有佛……」
凜怔住。她聽見這個少年用破碎的氣音祈求。
「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跟我不一樣……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和血水混到一起。
「他想去幫別人……是我擋了他……」
「要遭報應的話……就砸在我一個人身上……」
「求你……放過他……」
屋裡只剩雨聲和兩個孩子的呼吸。
凜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掌心。
眼淚落下來。
一滴。
又一滴。
不多,卻沉。
日後,她會從主公那裡得知這對兄弟的名字。
時透有一郎和時透無一郎。
那一夜,她只知道,這是兩個死命抓著彼此不放的孩子。
原來世界不會因為誰多求幾句,就改變甚麼。
母親當年倒下前,也有過那樣的眼神。
凜一直以為,只要變強,只要更快,只要多跑幾步,就能趕上每一場災難的終點。可是現在,她淋著暴雨趕來,斬掉了那隻鬼,拼盡了眼下能做的一切,有一郎仍在她面前遠去。
她肩膀震了一下,又被她壓住。
眼淚掉在染紅的床鋪上。
不是哭給誰看,只是終於承認一件事——努力不能保證所有人活下來。
她能做的,是把還活著的人拉近一點。
再近一點。
無一郎伏在床邊,嗓子已經喊不出聲音。
有一郎垂下的手動了一下,像還想摸摸弟弟的頭,卻連最後這點力氣都沒有。
他的視線最終停在弟弟臉上,用盡全身力氣勾起一點笑。
「無一郎的“無”……是……」
胸口起伏停住。
無一郎還在抓他的手臂,彷彿怕哥哥被誰帶走。哭聲終於斷掉,整個人連同最後那點力氣一起垮下去。
他昏了過去。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一條縫。
夜雨漸歇,溼冷的氣息湧進屋內。
富岡義勇站在門口。
他全身溼透,羽織重重壓在肩上。寬三郎縮在他肩頭,羽毛蓬成一團。
義勇一眼掃過屋內。
破碎的傢俱,滿地血跡,被雨水踩開的泥腳印。
床邊,一人已死,一人昏厥。
還有凜。
她跪在床角,肩膀發顫,呼吸亂得厲害。
不是被鬼打亂,是悲痛把她整個人撕開了一道口。
浪之呼吸強行開出第參型後的餘波還沒有退乾淨。她的吐息末尾斷得很短,手腕繃著,腳下卻仍保持著能起身護人的位置。
義勇的視線落到她的刀上。
刀身已經入鞘,鞘口卻還殘著一點水光。那不是他見過的壱ノ型,也不是弐ノ型。方才這一刀走得太深,深到她自己的身體都還沒有把餘勁收回來。
他胸口猛地收緊。
如果再晚一點。
這個念頭像水一樣灌進肺裡。
不是戰場上對傷亡的估算,也不是對後輩的一般擔憂。
而是很清楚的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再晚一點,朝比奈凜可能也會倒在這裡。
義勇跨進屋內。
腳步極輕,卻還是驚動了凜。她抬頭,眼眶紅得發燙,視線卻清醒。
「富岡先生……」
聲音啞得厲害。
義勇站在她面前。
他想說,你做得很好。想說,已經盡力了。想說,不是你的錯。
可這些話到了喉間,全都變得太輕。
他垂眼,看見她的手還扣著刀柄。刀已經入鞘,指節卻繃得很緊,像身體還沒從方才那一刀裡退出來。
義勇蹲下,伸手覆住刀鞘,穩穩往下按了一寸。
「結束了。」
凜的手指僵了一下。
隨後,那股繃住的力終於慢慢鬆開。
義勇沒有再碰她,只把刀鞘從她膝邊挪到伸手可及、卻不會壓住她的位置。做完這一步,他半跪到她身旁,與她一起看向床上的兄弟。
有一郎的臉在死亡後安靜下來,不再憤恨,也不再嘲諷。無一郎蜷縮在床邊,手還牢牢抓著哥哥的衣角,昏過去時也沒有鬆開。
屋裡很冷。
凜開口時,聲音幾乎被雨後的屋簷聲壓住。
「富岡先生。」
「嗯。」
「原來……就算跑得再快,刀斬得再準,呼吸再穩……」
她垂下眼,又一滴眼淚落下。
「還是會有人來不及救。」
義勇喉間發緊。他想告訴她,如果她沒來,這兩個孩子一個也活不下。
可看見她的眼睛時,他便知道,她不是在等這種安慰。
她在面對一件更殘酷的事——
再怎麼努力,也救不了所有人。
義勇伸手,慎重地放在她肩上。
「朝比奈。」
凜抬頭。
義勇看著她。
「你救不了所有人。」
這句話很重。
落下後,連屋外最後幾滴雨都顯得更清楚。
他繼續道:
「但你救下的每一個人,都能繼續活。」
凜怔怔看著他。眼淚還在掉,卻不再把她整個人壓垮。
胸口那句「世界不會因為我努力,就放過任何人」還在疼。可疼痛底下,又有另一句話慢慢浮起來:
那就抓住還活著的人。
一個也好。
再一個也好。
凜緩緩點頭。
義勇的手從她肩上收回,卻停在半空中,又輕輕落下,最後落到她抓緊羽織的手背上。
動作很輕。
很笨拙。
但卻是最溫柔的陪伴。
天邊開始發白,雨徹底停了。
時透無一郎還活著。他的時間被硬生生從死亡邊上拉了回來,放到未來某個尚未抵達的夜裡。
凜低頭看著那個昏睡的孩子,把呼吸一點點收回胸腔。
強行開出的第參型還在身體裡留下疼。更深的地方,也有一點她不認識的餘震,已經縮回去,像從未出現。
她沒有追。
也不能追。
因為眼下還有活人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