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歌
夜色將落未落時,義勇已經等在隊士宿舍外。
門前的石階被白日曬過,還留著一點餘溫。遠處訓練場的聲音漸漸收了,只剩風從牆頭越過來,把樹影壓到地上。
凜出來時,隊服紐扣系得整齊,淺色羽織披在外頭,刀鞘系得很穩,袖口收緊。她看見義勇,先停步行禮。
「富岡先生。」
兩人同時抬眼,視線短短對上。沒有多餘問候,也沒有解釋。任務在身,話便都收進規矩裡。
義勇道:
「走。」
凜應聲:
「是。」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宿舍。
這天早些時候,鎹鴉分別把任務送到水柱宅邸和風門訓練場:
山間驛道旁小鎮,入夜後有民居傳出孩童哭聲。已有兩名大人受傷,疑似有鬼藏匿屋內。
任務指派很簡單:水柱富岡義勇。庚級隊士朝比奈凜。
山路入夜很快。
風裡沒有潮氣,只有松脂、溼土和夏草被日頭曬過後的餘熱。路旁草葉刮過褲腳,偶爾有蟲聲從暗處斷續響起,又在兩人靠近時停下。
凜跟在義勇身後半步,步伐輕穩。
走到一處坡道時,她忽然開口:
「富岡先生。」
義勇沒有停,只稍稍側過眼。
「水瀨今天檢查怎麼樣?」
義勇道:
「穩定。」
凜點頭。
義勇又補了一句:
「但還會聽見。」
凜看著前方一點暗下去的路,聲音沒有變。
「這樣。」
義勇走了幾步,開口問:
「你擔心他?」
凜答得很快。
「擔心。」
這兩個字落得太坦然,像她只是在確認一項事實。她想了想,又道:
「他現在不能完全靠自己回來。」
義勇沒有接。
凜接著說:
「如果任務裡遇到類似情況,站位很重要。我會注意。」
義勇聽見「站位」兩個字,目光從前方路面收回一點。
「嗯。」
小鎮在山坳裡。
夜色徹底壓下去時,他們抵達鎮口。幾戶人家關緊了門,門縫裡透出燈光,卻沒有人敢出來。鎮中那戶出事的木屋靠近驛道,屋簷低,院門半倒,門框上有幾道新鮮爪痕。
一箇中年男人靠在鄰屋牆邊,手臂纏著布,布上還透著血。他看見義勇和凜,立刻想說話,嘴唇抖了幾下,才擠出聲音:
「裡面……裡面還有哭聲。」
義勇掃了一眼他的傷口。
不致命。
鬼還在附近。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果然傳出一聲細細的啜泣。
像孩子。
又不像。
凜站在院門邊,眼神一沉。
義勇低聲道:
「你守後門。」
「是。」
凜繞到屋後。
後窗半開,柴房門歪在一旁。米倉靠牆,旁邊堆著竹筐和舊農具。她沒有靠太近,先確認窗、門、牆角、屋頂簷線,隨後把刀鞘往身側壓穩。
屋內哭聲忽然停了。
下一刻,黑影從後窗猛地竄出。
它身形矮小,四肢細長,臉皺在一起,嘴卻張得很大。哭聲從它喉嚨裡擠出來,尖得刺耳。它不是撲向凜,而是貼著地面往院外逃。
凜踏前半步。
沒有追。
她起勢極短,刀鋒卻先一步截住它的逃路。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風紗浪。」
灰藍色弧線薄薄鋪開,帶著風的邊,把鬼竄出的衝勢往側面卸開。鬼腳下一偏,撞回木柱旁,哭聲猛地變調。
義勇已經從屋側切入。
刀光落下。
鬼頭滾過泥地,還沒發出下一聲,就化成灰燼,被山風捲散。
凜收刀,立刻轉身看向屋內。
哭聲沒有了。可屋裡還有活人的呼吸。
義勇走進屋,先檢查倒在地上的傷者。那人肩口被抓開,血流得急。他蹲下,按住傷處,動作簡潔。
「布。」
凜從隨身小包裡取出乾淨布條遞過去。
義勇壓住傷口。
「還有人。」
凜點頭,往屋裡更深處走。
屋內雜物被撞得亂七八糟,木箱倒了,米袋破開,地上撒了一層白米。她走到米櫃旁,聽見裡面有一聲極輕的吸氣。
很急。
很碎。
像人把自己折進黑暗裡,連喘氣都不敢完整。
凜停在櫃外。
「鬼已經沒了。」
裡面沒有回應。
呼吸反而更亂。
凜沒有去拉櫃門。她蹲下來,把刀放在手邊,刀鋒背向櫃口。
「你不用出來。」
米櫃裡傳來一點布料摩擦聲,很快又停住。
義勇按著傷者的止血布,偏頭看了一眼。
「不能強拉。」
凜點頭。
她看著櫃門縫裡漏出的那一點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邊木屋裡,夜半醒來時,母親的手掌會先貼在她額頭上,然後唱很輕的調子。
她那時不懂歌詞,只記得海風,木架,鹽花,和母親的聲音。
凜垂下眼。
「我就在外面。」
櫃裡仍舊沒有動靜。
她便把聲音放得低些,開始唱。
「
——海風吹,吹衣裳,
木架高高晾海草。
手指白,鹽花亮,
唱一聲,潮水響。
別追浪,別慌張,
浪高過,也會降。
走遠些,也別忘——
海自留浪,浪總往岸上。
」
她唱得不高。
屋外傷者的喘聲還在,布條被血浸溼,義勇的手仍穩穩壓著傷口。可他抬眼看了凜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唱歌。
她唱歌時不像平日說話那樣乾淨。尾音壓得很輕,有一點舊日海風裡的軟,又很快收住。沒有討好,也沒有哄人的甜。只是把一段記住很多年的聲音,原樣放在櫃門外。
櫃裡呼吸還急。
但孩子不再往更深處縮。
木板輕輕響了一下。
凜繼續唱。
「
——船兒慢,櫓聲長,
水面一圈又一晃。
腳印淺,潮來藏,
藏一藏,不算荒。
風再急,燈還亮,
岸在遠,也在旁。
等歌聲又輕輕響——
浪會回,人也會回,終會歸港。
」
最後一句落下時,櫃門縫裡伸出一隻小手。
手很髒,指甲縫裡都是米灰。
凜沒有去握。她只把自己的袖角放到孩子能碰到的位置。
那隻手停了很久,終於抓住她的袖角。
櫃門一點點開了。
孩子從裡面爬出來,臉上全是灰,嘴唇白得厲害。他還不會哭,眼睛睜得很大,只死死攥著凜的袖子。
凜低聲道:
「出來了。」
孩子聽見這三個字,喉嚨裡才漏出一點聲音,像堵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出口。
義勇那邊已經重新包緊了傷口。
「人活著。」
凜點頭。
「孩子也在。」
不久後,隱趕到。
傷者被抬出去,孩子被一個老婦人抱住時,仍抓著凜袖口不放。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沒有抽。等老婦人輕輕哄了幾句,那隻小手才慢慢鬆開。
袖口皺了一小塊,沾著米灰。凜把衣袖理平,重新系好刀。
兩人離開小鎮時,夜已經深了。
山道比來時更涼。遠處鎮中的燈火漸漸退到樹影后,蟲聲重新冒出來,一聲一聲填滿路旁草叢。
義勇走了很久,才開口:
「剛才的歌。」
凜側頭。
「嗯。」
「誰教你的?」
凜腳步微微慢了一點。
「娘。」
義勇也沒有問下去,他只道:
「有用。」
凜垂眼。
「小時候睡不著,她會唱。」
她停了停,又道:
「後來在師父那裡,想孃的時候,就自己唱。」
說完,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多了些,把話收回去。
「今天只是剛好想起來。」
義勇看向前方。
「以後任務裡也可以用。」
凜抬眼。
「唱歌?」
「嗯。」
義勇道:
「能讓人回來,就有用。」
凜安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
山道往下,臨近水宅那條岔路時,義勇忽然問:
「水瀨聽見的,也能這樣回來嗎?」
凜搖頭。
「不一樣。」
義勇看她。
凜想了想,慢慢道:
「歌能讓那個孩子知道屋外有人。」
「可是水瀨聽見的東西,不在屋外。」
她把這句話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夜風從林間穿過,葉片翻動,聲音短而碎。
凜繼續道:
「他下沉的時候,不能哄。越哄,他越會聽。」
義勇沒有打斷。
「所以要讓他報方向,報距離,看腳下。先回到任務裡。」
義勇道:
「你一直這樣做?」
「不是一直。」
凜想了想。
「只是有幾次。」
她抬手把一縷飄在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
「我不會每次都在。所以他不能靠我回來。」
「就是這樣。」
義勇腳步停了半拍。
凜沒察覺這半拍,還在看前方的路。她說完這句後,像把該說明的任務邊界說清了,便不再補充。
義勇看著她的側臉。
「嗯。」
山路盡頭,水宅的燈已經能看見。
到分路口時,凜停下,按規矩行禮。
「今天辛苦您了。」
義勇看了她一眼。
她氣息比出發時低些,肩線仍撐得穩,只是聲音沒有平時那麼利落。唱歌、護孩子、壓住驚魂後的屋內氣息,都耗了力。她自己未必會算進去。
義勇道:
「明天訓練,晚半個時辰。」
凜一怔。
「為甚麼?」
「今天你用了很多氣。」
凜張了張口,原本想說沒事。
義勇看著她。
她把那句話咽回去。
「是。」
義勇又道:
「不要加練。」
凜停住。
「……我還沒說。」
「你會。」
凜這次無話可反駁。她低頭應下。
「好,我不加。」
義勇道:
「明天從呼吸開始。」
凜抬眼。她知道這不是退讓,也不是縱容。是他替她把明天能走回來的第一步放好。
「嗯。」
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住。
「富岡先生。」
義勇看她。
「那首歌,如果以後任務裡有用,我會再唱。」
義勇點頭。
「嗯。」
凜離開後,山路重新安靜。她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最後被夜風收進林間。
義勇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水宅。
屋內記錄冊還放在案上。
他翻開明日訓練那一頁,上面原本寫著「弐之型回收」。
義勇提筆,在旁邊添了一行。
「先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