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邊緣
任務傳到水柱宅邸時,天色剛暗。
鎹鴉落在窗欞上,爪尖扣住木沿,聲音短而清楚。
「鎌倉鎮!夜間哭聲!疑似情緒型弱鬼!」
「參與任務者——戀柱甘露寺蜜璃!水瀨悠真!朝比奈凜!」
義勇原本正在桌前收拾訓練記錄,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時,筆尖停了一下。
鎹鴉繼續道:
「主公大人另有命令!」
「水瀨悠真為最高等級密切監視物件,此次任務涉及精神擾動,需水柱富岡義勇和蟲柱胡蝶忍一同前往,負責監測其潮聽波動及臨場判斷!」
義勇把筆放下。
「我去。」
鎹鴉撲了撲翅,像確認命令已傳達,又振翅飛向夜色。
義勇取下刀,繫到腰側。他沒有再看那份尚未整理完的訓練記錄,便起身出門。
鎌倉鎮的盛夏夜,靠海。
白日的熱還壓在瓦面上,巷中卻已有海風穿過。風從岸邊推入街巷,掠過屋簷、青石路和半開的木窗,把白日的悶熱一點點吹散。
凜、悠真、蜜璃、忍落在一處靜巷口。
義勇最後到,腳步幾乎無聲。
蜜璃先看見他,眼睛一亮,又很快想起任務,聲音壓下來。
「富岡先生也來了!」
義勇點頭。
忍笑意溫和,看向他。
「水瀨君這次確實需要有人監護。富岡先生來,最穩妥。」
義勇沒有多解釋。
凜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富岡先生。」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很快掃過她的站位。她站在巷口偏右,腳下留著進退餘地,刀鞘沒有碰牆,呼吸很穩。
義勇收回視線。
悠真站在稍後的位置。黑藍短髮被海風吹起一點,眼底的青色比前幾日淺些,神色卻仍舊安靜得過分。他沒有看眾人,只側耳聽著鎮中深處的聲音。
凜看了他一眼,問得很短:
「現在怎麼樣?」
悠真明白她在問甚麼。
「淺一點。」
他停了停。
「還沒下去。」
凜點頭。
「那就按任務走。」
她說完便往前半步,站到能看清巷尾、也能擋住悠真視線偏移的位置。
義勇的目光在她腳下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忍展開記錄紙,簡短說明:
「哭聲出現過三次。第一次在西側舊井,第二次在貨倉後巷,第三次在這條巷子的盡頭。沒有發現大量血跡,失蹤者兩名,第二天自行回家,但都記不清夜裡發生了甚麼。」
蜜璃握住刀柄,眉心皺起來。
「讓人哭著走過去嗎……好討厭的鬼。」
忍道:
「它不強,但會攪亂人的舊情緒。」
她看向悠真。
「水瀨君,若聽見不屬於任務範圍內的聲音,立刻報方向,不要自行追。」
悠真垂眼。
「是。」
義勇補了一句:
「也不要入型。」
悠真的指尖微微一停。
「明白。」
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準確。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真的聽進去。
幾人往巷中推進。
瓦片在海風中輕響。遠處有燈火,近處卻暗。青石路被夜露潤過,腳落下去時會有一點溼滑。凜走在左前,蜜璃在另一側,忍居中,悠真略靠後。義勇的位置更後一些,卻能同時看住所有人的背影。
巷尾傳來第一聲哭。
很細。
像一個孩子把臉埋在袖子裡,忍了很久,終於漏出一點聲。
蜜璃肩膀一緊。
「……聽起來好難過。」
忍道:
「不要順著情緒走。」
哭聲又近了一些。
它並不尖,也不吵,卻纏得很緊。聲音貼著牆根爬過來,鑽進石縫,再從腳底往上攀。人的胸口會先發酸,然後想起很多已經過去的事。
悠真的呼吸輕輕亂了一拍。
義勇看向他。
凜先一步開口:
「水瀨。」
悠真抬眼。
她沒有回頭,只把腳下的位置壓穩,刀鞘微微錯開半寸,給他留出能看的落點。
「報方向。」
悠真指尖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這一句把他從聲音裡拽出來,拽回任務。
他閉上眼睛,重新分辨。
「右前。」
「三十步。」
「牆後有空腔。」
凜道:
「先看我腳下。」
悠真的視線落下去。
她的腳尖壓在青石路邊緣,左側留著退路,刀鞘錯開半寸。下一步踏哪裡,起勢從哪邊走,都擺得清楚。
悠真照著那個落點,把快要滑進水呼的氣息壓回來。
吸氣不過胸。
吐氣不過唇。
義勇站在後方,視線從凜的腳步移到悠真的手。
水瀨悠真鬆開了刀柄。
義勇垂在身側的手指收了一下,很快放開。
牆後傳來衣料拖動的聲響。黑影從舊木門旁緩緩滲出。
鬼的身形不大,瘦得只剩骨架,臉卻不斷變化。時而像老人,時而像孩童,時而又扭成陌生人的模樣。它的嘴張開,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許多人的腔調。
「好痛啊。」
「為甚麼不回來?」
「別丟下我!!!」
哭聲驟然放大。
不是聲壓,更像情緒被強行塞進耳朵。胸腔被攥住,眼前的巷子也像變窄了。
悠真臉色一白,腳步往前錯了半寸。
義勇剛要動,凜已經踏前。
她沒有擋在悠真面前太近,只把自己的刀線放到他能看見的位置。
「水瀨。」
「不要入型。」
「報它下一步。」
悠真喉間發緊,眼底青色沉了一層。
哭聲在他耳邊疊出更深的迴音。
像有人在另一邊也哭。像深處那扇門後,有東西聽見了同類的聲音,開始輕輕應和。
他的手指差一點扣緊刀柄。
凜的聲音再次落下。
「先看我腳下。」
悠真把視線釘過去。
凜的右腳退了半寸,左腳壓住青石縫,重心下沉。她不是要衝,是要卸。風線在她肩背處收住,水勢從腳下緩慢鋪開。
悠真順著那一處落點,終於把方向說出來。
「左。」
「它要繞。」
話音剛落,鬼的身影貼牆一折,果然從左側撲向蜜璃。
蜜璃腳尖一點,櫻色刀光先一步展開。
「戀之呼吸·壹之型——初戀的戰慄!」
刀路柔而快,鬼的手臂被瞬間切開。它發出更尖的哭聲,斷臂化灰,又很快用另一張臉繼續哭。
忍從側面掠過,聲音清晰:
「凜小姐,弍ノ型。」
凜應聲。
「是。」
她吸氣,腳下輕點。
溼青石上,淺淺水光被夜色托起。風從巷口穿來,被她的呼吸收進半弧。她沒有搶攻,只讓刀勢先鋪開。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風紗浪。」
灰藍色的弧線薄而不斷,像一層被風牽起的潮紗。它不是硬擋哭聲,而是把那股混亂的情緒一層層卸開,分散到巷壁和腳下。哭聲撞上紗浪,立刻滯了一瞬。
悠真胸口的壓迫鬆開半分。
義勇在後方看得很清楚:這一式確實能減弱聲響影響。
可更重要的,不只是招式。
是凜站的位置。
她沒有把自己送到悠真身邊,卻正好站在他能看見、能對齊、能返回的地方。
鬼的哭聲被卸開,忍已經踏前。
「蟲之呼吸·蝶之舞——戲弄。」
毒刃輕輕劃過鬼的頸側,鬼動作一滯。
蜜璃緊隨其後,刀身彎折出明亮弧線。
「戀之呼吸·貳之型——懊惱逡巡之戀!」
斬擊落下時,鬼的身體被切開。毒在斷口處擴散,哭聲戛然而止。
灰燼被海風捲散。巷口重新安靜下來。
忍收刀,低頭記錄。
「情緒型弱鬼。哭聲有精神擾動,但強度不高。」
她看向凜。
「潮風紗浪能減弱聲壓與情緒牽引。記錄下來。」
凜點頭。
「是。」
蜜璃已經湊到凜身邊,眼睛亮亮的。
「凜醬剛才好穩!那一下真的很漂亮!」
凜被誇得有些不習慣。
「只是按忍小姐說的做。」
蜜璃搖頭。
「不是哦。你還把悠真君也穩住了!」
凜頓了一下。
悠真抬眼看向她。
海風吹過巷口,凜的髮尾輕輕動了一下。她的站姿已經放鬆,卻仍舊留著可以隨時起勢的餘地。
悠真道:
「你剛才站在那裡,深處的聲音退開了一些。」
凜有些意外。
「我沒有做甚麼。」
悠真看著她。
「你給了我任務。」
凜聽懂了。
「那就好。」
義勇在幾步外安靜地看著。
水瀨悠真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人明顯穩了一點。凜也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位置——不是親近,也不是刻意照顧,而是彷彿她早就知道該怎樣把他從那條線邊拉回來。
義勇垂眼,胸口某處無聲地沉了一下。
任務結束後,眾人沿著青石路往回走。
忍和蜜璃在前面核對記錄。悠真落後幾步,手裡還拿著那張臨時標記過的巷道圖。義勇與凜走在最後。
一段路後,義勇忽然開口。
「朝比奈。」
凜抬頭。
「在。」
義勇看著前方。
「你很瞭解水瀨。」
凜的腳步停了半拍。
巷口的燈影從她袖側滑過去。很多事在她腦中排了一遍,卻沒有一句能立刻說出口。最後,她只道:
「……我只是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往下沉。」
義勇沒有接話。
凜看向前方。悠真正把巷道圖折回去,動作很慢,像還在確認紙上的線不會被夜色吞掉。
她收回視線,補了一句:
「任務裡,能叫回來就要叫回來。」
義勇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再往前,海風從巷尾穿過來,把屋簷下的燈吹得晃了一下。
悠真在前方停步,回頭看向剛才鬼出現的巷子。
沒有敲門聲。
沒有鑰匙聲。
只有海風掠過屋簷,和眾人落在青石路上的腳步。
他慢慢吸了一口氣。
「今晚,我還在這邊。」
凜聽見了,轉頭看向他。
「那就回去。」
悠真點點頭。
「嗯。」
義勇站在幾步外,看見兩人一前一後重新邁步,手指在刀柄旁停了一下,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