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浴衣與薄荷砂糖
甘露寺蜜璃寫信的時候,下筆速度和她揮刀差不多快。
信紙攤在矮桌上,粉色髮梢垂下來,她嘴裡一邊小聲念,手上一邊飛快寫。
首先是給凜的:
「
凜醬:
明天是休假日!聽說城下有夏日集市,會賣好多好可愛的東西,還有風鈴和點心!
如果你有空的話,一起去好嗎?
我最近一直想多和你說說話~
蜜璃
」
寫完,她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富岡先生好像也經常經過那邊的河岸喔!」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兩息,臉一下紅起來,慌忙把它劃掉。
「不行不行,這樣太明顯了……!」
隨後,她重新鋪開一張信紙,給忍寫:
「
親愛的忍:
明天休假,我想約你和凜醬一起去城下逛集市。
我想買新的浴衣,也想看看凜醬穿可愛的款式會是甚麼樣子。
你也一起來嘛~
蜜璃
」
兩封信疊好後,她幾乎是小跑著交給鎹鴉。烏鴉被她的興奮勁驚得抖了抖羽,最後還是認命地展翅飛走。
黃昏剛壓下來時,凜收到信。
宿舍裡只有一盞油燈,她拆開信封,看著那一行行圓滾滾的字跡,指尖不自覺放輕。
「……集市啊。」
她輕聲念出來。
從進隊以來,她的日程幾乎只有訓練、任務、睡覺、吃飯。突然有人約她去逛集市,她一時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猶豫只持續了半息。
凜提筆,落字很乾脆:
「
蜜璃:
明日有空。集市之約,欣然同往。
朝比奈凜
」
寫完後,她盯著自己的落款看了一會兒。字數很少,卻比平時多了一點輕。
隔天午後,河邊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
紙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攤販前飄著烤糰子和糖煮果子的香味。遠處有人搖著風鈴招攬客人,一串清脆聲越過人群,落到街角。
凜先到了一步。
她穿著普通外出便服。深色單衣束在腰間,外頭罩著一件淺色羽織,比平日隊服少了幾分凌厲。長髮依舊束成低馬尾,只是沒有戰鬥時束得那麼緊,髮尾順著肩後垂下去,整個人看起來溫柔了幾分。
她站在人群邊緣,習慣性地先確認出口、屋頂高度、可供借力的簷角,直到耳邊響起一個特別明亮的聲音。
「凜醬——!!」
蜜璃幾乎是從人群裡小跑出來的。
她今日換了淺櫻色浴衣,腰間繫著嫩綠色寬頻,頭髮用小小的花形髮簪挽起。跑近時,袖擺輕輕晃,整個人明亮得讓路邊的燈籠都顯得慢了一拍。
「忍也快到了!」
她說完,立刻湊近看凜,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這樣穿也很好看!很清爽!」
凜被她誇得一頓。
「謝謝。」
她認真看了一眼蜜璃的浴衣。
「蜜璃也很適合這身。」
蜜璃的笑一下更大。
「真的嗎?太好了!」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忍的聲音。
「兩位久等了。」
忍還是一身淡紫色和服,外披白色羽織,髮尾用蝴蝶簪輕輕挽住。站在人聲鼎沸的集市裡,也不顯得被喧鬧吞沒,只像把周圍的熱鬧隔開一寸,自己穩穩站在那裡。
三個人站在一起,引得旁人悄悄多看了幾眼。
蜜璃張開雙臂,像要把兩人都攏進來。
「太好了,你們都來了!」
凜被這種熱情晃得有點不習慣,卻也不抗拒,輕輕點頭。
「約好了,就來。」
忍笑道:
「難得休假,被蜜璃小姐約到,自然要好好出來走走。」
第一站是風鈴攤。
一整排玻璃風鈴掛在竹架下,隨風輕撞。透明的,淡藍的,繪著金魚的,繪著藤花的,聲音各有細微不同。攤主在旁邊拿著竹扇,輕輕一撥,風鈴便響成一片。
蜜璃眼睛發光。
「哇,好可愛!」
她幾乎一路看過去,每一隻都喜歡。
「這個也好看!那個聲音也好聽!」
忍挑得細些。她會先聽一會兒,再用指尖輕輕撥動風鈴下的短冊,確認音色。
凜站在一旁,沒有立刻伸手。
那一串叮噹聲落進耳朵裡時,她先想到的不是集市,而是山腰木屋的屋簷。
志摩望月的木屋簷下,也掛著一隻風鈴。山風過來時,它會斷斷續續響。她小時候夜裡睡不安穩,常常聽著那點聲音,一點一點把呼吸壓回去。白日裡練到膝蓋發軟,靠在廊下吃米團時,那隻風鈴也在響。
不吵。
只是一直在那裡。
凜看著竹架下晃動的玻璃風鈴,指尖慢慢鬆開。
忍轉頭看她。
「朝比奈小姐,要不要也挑一個掛在房間?」
凜回過神。
「……可以嗎?」
蜜璃立刻點頭。
「當然可以!風鈴就是要掛起來聽呀。」
凜抬手,試著撥了一隻。
那是一隻沒有圖案的風鈴,玻璃略帶灰藍,在光下透出很細的銀亮。風一過,聲音極清,卻不尖。響完以後,餘音短短收住,很乾淨。
凜聽了兩息。
「這個不錯。」
凜耳尖不易察覺地紅了紅。
「只是聲音好聽。」
忍在旁輕笑。
「那就買這個吧。以後睡不好時,也許可以聽風鈴。比硬數呼吸溫和一點。」
凜想了想,點頭。
「嗯。」
她付了錢。攤主利落地把風鈴用紙包好遞給她。
紙包落在掌心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裡的風。想起望月坐在木臺上擦刀,想起自己跪在簷下練字,墨跡洇開一小團,風鈴響了一聲,望月便在旁邊說:「重寫。」
原來有些聲音隔了很久,再聽見時,仍舊認得出來。
買完風鈴,蜜璃提議去試浴衣。
「我聽說這家店剛做了新款哦!要是我們三個人一起穿一定很可愛!」
凜被拉進布店時,還有點不踏實。
「我平時幾乎不穿浴衣。」
忍柔聲道:
「沒關係,就當是試試看。來年花火大會的時候,也許可以穿著去。」
花火大會。
凜在十歲之後,便沒有再去過。
店裡掛著一排排色彩鮮亮的布料。蜜璃很快進入狀態,先拿起一件粉白漸變的浴衣,在凜身前比了比,又搖頭。
「這個很可愛,但好像不太像凜醬。」
她轉頭認真地打量凜。
凜站得筆直,下意識挺胸收腹,像面對上級一樣。
「朝比奈小姐不用那麼緊張。」忍笑道,「不是體檢,只是挑衣服。」
凜鬆了一點,卻還是習慣性地站得端正。
蜜璃看了半天,突然從角落裡抽出一卷布。
「啊,這個!」
那是一件底色偏灰的青藍浴衣,上面有細小花紋。花紋不搶眼,光一照,卻能看出淺淺水紋。
「這個很像凜醬!」
蜜璃把浴衣往凜身上比。
忍也贊同地點頭。
「很穩,又不顯得灰。像陰天海面,有光但不刺眼。」
凜低頭看了一眼那件浴衣,又看了看鏡子裡披著它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還很瘦,肩線卻比半年前平穩了許多;鏡中的少女還很瘦,肩線卻比半年前平穩許多。
她看了一會兒。
「那就這件吧。」
決定依舊乾脆。
店家聽到幾人說起尺寸,又見她們年紀相近,順口笑問:
「幾位小姐都是差不多年紀嗎?」
蜜璃眼睛一亮。
「說起來,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們的生日!」
她轉頭看向兩人。
「要不要說一下?我記在心裡,以後可以送禮物!」
她說「送禮物」時,整個人簡直在發光。
忍含笑道:
「那從蜜璃小姐開始吧?」
「好!」蜜璃毫不羞澀,「我是六月一日出生的,今年剛過完十八歲生日。」
說完,她自己又有點不好意思。
「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大姐姐了。」
忍笑著接道:
「我的生辰是二月二十四,明年二月就滿十八歲。」
她說完,目光自然落到凜身上。
「朝比奈小姐呢?」
凜微微一頓。她很少被問到這個問題。
「十二月二十一日。」她說得很認真。
「算起來應該比忍小姐略大兩個月。」
蜜璃在旁邊興奮道:
「那就是說,凜醬現在十七!」
凜點點頭。
「嗯。到今年十二月,就十八了。」
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卻不知為何,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十八歲。
她以前很少把這個日子想得具體。任務排到哪裡,訓練練到哪一步,呼吸能不能成形,這些總比生日更近。可蜜璃把「送禮物」說得太自然,好像那一天原本就值得被記住。
忍看著她略微出神的表情,溫和地岔開話題:
「到時候要好好慶祝一下。」
蜜璃立刻接上:
「對對對!那天我們一定要給凜醬做很多好吃的!我來準備蛋糕!啊,鬼殺隊現在好像還沒有‘生日蛋糕’這種習慣,不過可以試著做做看!」
凜被她的想象力逗笑了。
「聽起來不錯。」
她第一次對「十八歲」這個未來,生出一點具體的期待。
從布店出來,天色略微暗了些。路邊掛起紙燈籠,風鈴聲在燈火之間串成細碎的一路。
蜜璃忽然在一個小攤前停下。
「是薄荷砂糖!」
攤上擺著幾罐透明玻璃瓶,裡面是小小的綠白糖塊。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這個!」
蜜璃說著,已經掏錢買了一瓶,又轉身塞給忍和凜各一小包。
「這個吃了會覺得頭腦清清涼涼的,很適合你們這種一直用腦子的呼吸高手!」
忍笑著接過。
「謝謝,我會當藥用。」
凜捏著那小包薄荷砂糖,放到鼻尖輕輕一聞。涼涼的甜味,與蝶屋敷裡藥草的清香有一點相近。
她忽然想到前幾天,忍認真替她檢查呼吸偏差;又想到蜜璃方才認真記她生日的樣子。
原來,自己也會被別人記著這樣的小事。
蜜璃一邊往嘴裡丟糖,一邊含糊地問:
「凜醬平常,休息日也會出來逛嗎?」
凜搖了搖頭。
「大多用來練習。」
蜜璃歪頭。
「那以後有空,我們可以偶爾一起出來!也不一定要買東西,就走走看看,聊聊天也好。」
忍微笑著補充:
「有時候,換一種環境,也會讓呼吸更順暢。」
凜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我試試看。」
她說這句話時,連自己都沒注意到,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
回程時,三人一起走到產屋敷宅邸附近的小道。
忍要回蝶屋敷,蜜璃要回戀柱宅邸,凜則要往回隊士的宿舍。
分別前,蜜璃突然又湊過來,輕輕握住凜的手腕。
「凜醬,下次再一起出來哦!」
凜點頭。
「嗯。下次再一起。」
她說完,步伐一如既往地乾脆,卻比平常輕了些。
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輕聲對蜜璃說:
「朝比奈小姐最近,好像比剛入隊時,更像同齡的女孩了。」
蜜璃眨眨眼,笑得又軟又亮。
「因為她現在,有風鈴、有浴衣、還有跟我們約好的下次嘛。」
忍彎了彎眼睛,沒有反駁。
凜走出一段後,回頭看了一眼。
兩位前輩還站在燈火中,身影並在一處。蜜璃朝她用力揮了揮手,忍也抬手輕輕示意。
凜也抬了一下手。
動作不大,卻很認真。
那天之後,她的房間裡多了一隻灰藍色風鈴,衣櫃裡多了一件尚未穿過的浴衣,抽屜裡多了一小包薄荷砂糖。
這些東西都很小。
小到不必向任何人說明。
可後來,當她站在水柱宅邸的水池邊,被義勇一次次要求修整浪之呼吸時,每當呼吸快要被逼到極限,她偶爾會想起那串風鈴聲,想起薄荷砂糖的涼味,想起蜜璃說「下次再一起」。
然後,她會把氣重新壓穩。
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