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與水的氣息
黃昏時分,蝶屋敷的藥草香在空氣中散開。
那香裡有曬乾的葉,有研磨過的根,還有一縷很淺的薄荷氣。貼著鼻腔走進去時,會讓人不自覺把呼吸放慢。院裡有人輕聲走動,紙門開合也被壓得很輕,怕驚擾屋內那些仍在疼的身體。
凜敲門時,天色剛染上最淺的一層紫。
門內傳來輕輕的回應:
「請進吧,朝比奈小姐。」
是胡蝶忍。
凜踏入時,忍正替一名被鬼抓傷的孩子重新包紮手指。她的動作輕巧,結卻打得很穩。紗布繞過傷口,壓住出血,又不讓疼痛被勒得更重。孩子咬著唇,沒哭出來,忍便笑著誇了一句「很勇敢呢」,將最後一圈布尾收進掌心。
孩子離開後,忍才抬頭看向凜。
「你來得很準時呢。」
凜點頭。
「跟忍小姐約了這個時間來看我的呼吸變化,我就來了。」
忍眼底劃過一絲輕意趣味。
「朝比奈小姐果然是個直率的人。」
凜愣了一下。
「……我嗎?」
忍輕輕頷首,指尖觸碰自己的下顎,像在看一份很有趣的病歷。
「嗯。尤其是面對富岡先生的時候。」
凜整個人頓住。
「……誒?」
她不是完全不懂這句話的指向,只是腦中先浮出來的仍是很實際的判斷。
富岡先生是水柱,是教她水之基礎的人,也是現在最能看出她呼吸偏差的人。她對他認真,本來就理所當然。至於忍話裡更細的那一層,她沒有立刻接住。
她的浪還忙著成形,忙著不讓自己在關鍵處斷氣。
忍不急不緩地繼續:
「前兩天你們兩位在訓練場裡練呼吸調整時,我剛好路過呀。」
凜想了想。
「啊……那時候。」
忍微微側頭,語氣溫柔卻精準得令人無處可藏:
「你靠近替他看繃帶的時候,富岡先生整個人都僵住了。」
凜眨了眨眼,真誠而迷茫。
「那個……我只是想確認他的傷怎麼樣了。」
「是呀,你只是確認傷口。」
忍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卻很鋒利。
「但富岡先生未必只把那當成確認。」
凜低頭,看著自己合在一起的手。她忽然想起義勇那天收回手的動作。很快,像怕被碰到,又像怕自己碰到她。她當時只以為他疼。
忍的聲音又輕了一點。
「那位水柱大人,看起來冷靜,其實有時候很容易亂哦。」
凜緩緩抬眼,認真反駁:
「富岡先生是很穩的人。」
「對別人是。」
忍仍笑著,眼神卻亮。
「但對你不是。」
凜怔然,不知該說甚麼。她不是害羞,更像第一次有人把一件她沒有命名過的事,放到她面前,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兩人一同抬頭。
下一秒,門被推開半寸。
富岡義勇站在門外。
他手裡拿著一隻薄冊,外面還夾著一張摺好的紙。大約是一路走得急,袖口帶進一點外頭的冷氣,與屋裡的薄荷藥香撞在一起,清得分明。
他看到屋內兩人同時望過來,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忍先開口,語氣輕快得很。
「富岡先生,您來的真巧。」
義勇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冊子。
「我……只是來送記錄。」
他說得平穩。
「朝比奈這幾日水呼訓練的呼吸軌跡,還有今早的偏差處。胡蝶應該用得上。」
理由正到不能更正。
忍看著他,笑容更柔。
「原來如此。富岡先生真是細心。」
義勇沒有接這句。
他把薄冊放到桌邊,動作很規矩。紙頁邊角壓得平整,幾處重點用墨線標出,連凜第幾次吐息末尾回壓都記得清楚。
凜看見那冊子,怔了一下。
「富岡先生,這些你都記下來了?」
義勇道:
「方便診斷。」
忍笑而不語。
凜卻信得很認真。
「謝謝。」
忍翻開記錄往後看了兩頁,眉梢微微一揚。
「朝比奈小姐的呼吸調整,我正準備開始。既然富岡先生來了,要一起看看嗎?」
義勇抬眼看了凜一瞬。那一眼很短,卻暴露得比他說話更快。
他確實想看。
可忍的眼神也很清楚——她看出來了。
凜很自然地對他說:
「富岡先生,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義勇安靜了一下。
忍好心提醒他:
「富岡先生,若是不方便,我和朝比奈小姐就繼續了喔?」
義勇輕輕嘆了口氣。
「我看。」
然後他在不遠處站定,距離把握得很規矩。
凜反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我以為你會避開我。」
義勇的眼神驟然一晃。
忍的笑意瞬間加深,幾乎快要撐不住。
「哎呀,朝比奈小姐,你這句話真的……太厲害了。」
凜不解地看她。
義勇幾乎想從窗戶跳出去。他把視線移開,像正在把某種失序強行壓回去。
凜沒有察覺,只把刀取下,站到屋中空處。
「那我開始了,富岡先生,忍小姐,請幫我看哪裡不穩。」
她站好,腳尖微微內收一點,把重心壓到最穩的位置。吸氣時很深,連屋內薄荷的清涼也一併帶進胸腔。吐息到末尾時,那條回潮的線浮起來,輕輕拉住她的刀勢。
風的腳步起始,水的蓄勢微沉,浪的圓弧在胸腔裡輕輕捲動。她把刀從起勢到落勢走完,儘量不讓中段出現突兀的斷拍。弧線還不夠圓滿,卻已經能看出形:不只是風的追逐,也不只是水的順從,而是有一段更厚、更真實的迴旋,推到盡頭時不立刻散,先收住,再往前。
忍看得很專注。
她的眼神先是醫者,看呼吸,看肌肉牽動,看胸腔起伏。很快,她便從凜吐息末尾那一絲細小的停頓裡判斷出,那層阻力還在,只是比先前鬆了些。
義勇看得更認真。
他看她肩線的鬆緊,看她手腕的角度,看她眼神裡那份“只想做對”的執拗。
她每一次收勢都太整齊,整齊到讓人心口發緊,像一個人把自己綁得太規矩,規矩到不允許自己犯錯。
凜收刀,輕輕吐息,然後看向義勇。
「富岡先生,我哪裡做錯了嗎?」
義勇被問得停住。他想說「你沒有錯」,想說「只是你太用力想對」,可話在喉嚨裡繞了一圈,只剩下一個很輕的停頓。
「沒有……」他終於擠出幾個字。
凜仍看著他,等後半句。
「比早上順。」
忍替他接得很自然。
「富岡先生的意思是,你做得很好。」
義勇的眉輕輕一動。
「胡蝶……」
忍維持著完美的笑。
「怎麼了?我只是把富岡先生想說卻沒說完的話補全而已。」
義勇沉默。沉默裡有一點點無處可放的窘迫。
凜微微偏頭,認真觀察他。
「富岡先生,您是不是又在緊張?」
義勇的肩線幾乎不可察地僵住。
忍差點笑出聲,連忙捂住口鼻。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
凜看向忍,有點困惑。
「……我說錯了嗎?」
忍搖頭,笑得眼角都溼了。
「沒有沒有,你說得很對。」
凜回頭又看義勇,語氣仍舊認真:
「富岡先生,其實您不用躲我。」
「噗——」忍這次真的笑出了聲。
義勇道:
「……我沒有。」
凜像在解決訓練問題一樣,順著繼續想。
「可是你剛才進來時,像是想走。」
義勇無言。
忍笑得肩膀微微發顫。
凜看著義勇,又補了一句:
「如果您是覺得距離不合適,可以告訴我。我會注意。」
忍撲通一聲坐到椅子上,笑到發抖。她很少這樣失態。可凜這句話太像把刀,精準捅進義勇最脆的地方,還不自知。
義勇徹底石化。
屋內靜了一瞬,薄荷氣在那一瞬格外清楚。
忍終於穩住呼吸,擦掉眼角的淚。
「朝比奈小姐,你真的是……天生的。」
「天生?」凜疑惑。
忍看了義勇一眼,笑意裡帶著一點狡黠。
「天生會讓富岡先生心跳加快的人。」
義勇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又鬆開。
凜這才看向他側臉。她第一次在那張一貫冷靜的臉上,看見一點藏不住的窘迫。
她安靜了半息,低聲道:
「……那我以後,會注意一點。」
義勇難得抬頭,聲音很輕,卻很明確。
「不必。」
凜睜大眼。
忍注視這一幕,突然明白了甚麼——
富岡義勇不是不懂。
他只是把那一點不願人看見的東西藏得很深。
凜輕輕點頭,給了彼此一個距離剛好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
忍低頭翻回記錄冊,語氣恢復得很快。
「好了,既然富岡先生也在,我們先說正事吧。」
她指尖點在其中一處。
「朝比奈小姐,你吐息末尾的回壓比上次輕了,但還沒有消失。這裡若繼續硬練,肋間會先出問題。」
凜立刻收回心神。
「是。」
義勇也看向記錄冊。
「她出刀前沉氣,今天早上明顯。」
忍點頭。
「所以接下來不能只靠重複練習。要先把身體的承受線摸清。」
屋裡的氣氛重新落回正事。
藥草香,薄荷氣,紙頁翻動聲,還有三個人圍著一條尚未成形的呼吸路線,一點點往下拆。
凜聽得很認真。義勇話不多,卻每一句都落在軌跡上。
忍偶爾抬眼看他們,心裡已經暗暗決定——
這對,不推一把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