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義勇,不太對勁
清晨的霞光剛落到訓練場時,凜已經在練刀。
她把衣襟系得很整齊,刀鞘擦淨,灰藍色刀身出鞘時沒有多餘聲響。訓練場的砂礫被夜露壓過,腳踩上去比平日更沉。她先穩住腳跟,再讓前掌接上,呼吸緩而深,刀鋒拖出一段柔弧。
不是風的銳,也不是水的流。
她知道自己的形還沒完全定下來,所以每一次落腳都更謹慎。可越謹慎,越能察覺出問題。
落刀的餘勢總被一股回流牽住。
風呼無法像從前那樣輕快地跑起來,水呼又還不夠順。兩股力在胸腔裡一合一分,到了吐氣末尾,總有半拍要先安住,刀才能繼續往前走。
她停住,閉了閉眼。重新吸氣,重新吐氣。胸腔深處那層阻力仍舊頂回來。很輕,卻固執。
凜正準備再構一遍呼吸,訓練場門被推開。
腳步聲沉而急,砂礫被踩得一響。
「又在亂練。」
凜立刻收勢歸鞘。抬頭時已經把呼吸壓回平穩,禮節也一併擺好。
「不死川大人。」
不死川「嘖」了一聲,雙手插在羽織裡,眉眼帶著冬天的戾氣。他站定後先不說話,先看她肩線、腰胯、腳尖,又看她剛才刀路收回的位置。
那眼神兇,卻準。他開口,語氣硬得很。
「別用那種怪里怪氣的呼吸出刀。」
「風不是這樣使的。你這刀……越來越不像風了。」
凜低頭。
「我知道。」
不死川瞪她一眼。
「知道個屁。你那呼吸一重一輕、一下沉一下浮的,跟鬼的怪叫一樣詭異。」
凜:「……」
不死川的毒舌從來不是惡意,難聽,但能把虛的東西剔掉。
她確實也聽出來了。只是還不知道該往哪裡改。
不死川繞著她走一圈,忽然用刀鞘點了點她肩的位置。不重,卻正好點在她發緊的位置。
「這裡。」
凜肩線一僵。
「還有這兒。」
刀鞘又點到她肋側。
「你每次出刀前都先把氣往下壓。壓過頭了,刀就慢。再這麼練下去,先傷肺,再傷肋。」
凜抬眼。
「會傷身?」
「廢話。」
不死川盯著她胸腔起伏,眉頭皺得很深。
「太亂了。你以為呼吸法隨便拼起來就能用啊?你現在這個半成不成的東西,能砍鬼,也能把你自己拖垮。」
他說得很難聽,但不是刺她。只是把問題指出來,不許她裝沒看見。
凜小聲問:
「那我該怎麼做?」
不死川不耐煩地扭頭:
「老子只教風。你現在呼吸像兩股力量在打架。去找懂身體的人看看。」
「……比如香奈惠……」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嗓子明顯一緊。下一秒他迅速改口,語速也更快:
「……的妹妹。」
凜很快明白。
「忍小姐?」
「對。」不死川把視線移開,聲音仍舊硬。
「她要是說你沒問題,你再隨便折騰。我可不想你哪天訓練到一半喘不過氣死在我門下。」
「丟死人。」
凜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是,我知道了。」
不死川瞪她。
「笑屁。」
訓練場入口處又傳來腳步聲。
不死川偏頭看去,臉色頓時一沉。
「哼,陰陽怪氣的來了。」
凜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義勇站在門口。隊服整齊,肩線筆直。左手手背纏著新的白色繃帶,袖口處透著一點淺淺血色。那傷是前幾日任務裡留下的,為了救一個孩子。
他沒提過,像他從來不提自己的疼。
凜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走近兩步。
「富岡先生,你的手……還痛嗎?」
義勇把左手往袖內收了一點。
「不嚴重。」
不死川立刻抓住機會諷刺:
「嘴上說不嚴重,人家一問話你耳朵就紅,真他媽的矯情。」
義勇停了停,問:
「……紅了嗎?」
凜認真地看了看。
「有一點。」
義勇輕咳一聲,別開視線,像把那點紅也一起藏起來。
不死川哼笑一聲。
「看吧。老子說的沒錯。」
凜忍著笑,卻又擔心他的手傷,語氣仍舊認真:
「您真的沒事嗎?需要我幫忙換繃帶——」
「不用。」
義勇迅速打斷,但語氣不兇,只是緊張得太明顯。他說完才像意識到自己太快,又補了一句更平的:
「我可以自己換。」
不死川張口就來:
「你再靠近點他能窒息過去!」
義勇終於皺眉。
「不死川,閉嘴。」
凜這才想起正事,轉向義勇。
「富岡先生,不死川大人說,我最近呼吸怪怪的。繼續這樣練可能會傷身。」
義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哪裡不對?」
不死川替她答了:
「出刀前沉氣,吐息末尾又回壓。風跑不起來,水也不順。她還敢自己一早在這兒亂練。」
凜接著說他的話說:
「所以,我想下午去求忍小姐看看。」
義勇幾乎沒有猶豫。
「去。她最擅長診斷呼吸偏差。」
不死川瞥他一眼。
「你倒挺積極。」
義勇平靜道:
「因為這是正事。」
凜看著兩人不對盤的樣子,心中卻升起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她忽然想起主公說的話——
浪,是夾在風與水之間的形。
也許,她現在的混亂,正是下一步的前兆。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只覺得“自己不夠好”,反而開始覺得:這條路本來就該這樣長、這樣難。
不死川抬手一揮。
「喂,小鬼。下午去蝶屋敷之前,別練得太狠。你要是練暈了,我可懶得抬你。」
義勇也罕見地點頭附議:
「聽不死川的。他說得對。」
不死川整個人一頓。
「哈?你剛剛說甚麼?」
義勇淡淡看向另一邊。
「我說你說得對。」
不死川臉色更難看。
「你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讓人火大?」
義勇轉身就走,步子不快,卻很穩。不死川追了兩步又停住,只「嘖」了一聲,回頭看凜。
「別學他那副死人臉。」
凜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很快被她收住。
不死川看她一眼。
「笑甚麼?」
凜立刻站正。
「沒有。」
「少來。」
他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
「下午檢查完,把結果報給鮫島。再敢自己亂練,我讓你跑到吐。」
「是。」
訓練場重新安靜下來。
凜抬眼,望向義勇離開的方向。
她感覺到富岡義勇今天有些不太對勁,可她說不上來。只知道他在的時候,自己總能更快把亂掉的呼吸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