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紋將至
富岡義勇教凜水之呼吸的第五日,水宅訓練場裡還帶著清晨的潮氣。
院牆外的樹影壓著一層薄霧,簷下昨夜殘留的水珠順著瓦口往下滴,落進石階旁的小槽裡。訓練場中央有一方水池,池水不深,邊緣鋪著青灰色石板,常年被水汽浸著,踩上去要收住腳底的力。
義勇已站在水邊。
凜到時,他正收勢。刀未出鞘,只以步法帶出水紋。池面在他腳邊靜靜散開一圈弧,尾端收得乾淨,不拖,也不亂。
凜停下腳步,先行禮,再把呼吸壓穩。
「富岡先生,今天也從基礎開始嗎?」
語氣自然,安靜,卻帶一點她獨有的認真。
義勇點頭。
「第二型還不穩。要先修這型。」
凜應了一聲,站到他身側一小段距離。她抬刀,卻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看義勇示範。她習慣先把勢記進眼裡,再讓身體跟上。
可水之呼吸的勢太圓太柔,不像風那樣能抓住一個鋒利的點去借力。義勇起刀、轉腕、落勢,水紋從腳邊一路連到刀路里,中間沒有斷口。她看得很專注,眉心微微收著,像要把那一弧拆成可以學習的幾處落點。
義勇一刀劃下,弧度乾淨無瑕。
凜試著模仿。
刀過半弧時沉了。
那一下不是力量不足,而是她下意識想用風的推進去補水的迴旋。結果刀鋒在最該順滑的地方卡了一下,像浪被礁石擋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義勇輕輕用刀背擋住她的刀鋒。
「這裡。」他說,「太急。」
凜立刻停住,順著他的刀背看自己的手腕。
「我再試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圓滑,卻仍缺乏連貫性。她的肩線在某一瞬還是收緊了,呼吸也輕輕跳了一拍。這拍跳得很小,換個人未必看得出,但義勇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糾正,只讓她把動作做完,再在收勢那一刻才淡淡補一句:
「你在找風的出口。」
凜被點中要害,指尖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她側頭看他,語氣很認真。
「能離近一點嗎?這樣看不清手腕和肩。」
義勇怔了一瞬。
這種靠近只是訓練需要,他當然知道。可她說得太坦然,坦然到讓他一時沒能立刻接上。
「……可以。」他答得很剋制。
凜向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水池邊的霧氣還沒散盡,細小水珠落在她睫毛上,她卻沒有在意。她的目光貼著義勇的手腕、肩線、腳步落點,一寸寸看過去。
學東西時,她總是這樣。
一旦確認目標,周圍的聲音都會被她放到更遠處。
義勇原本只該看她的刀。
可她靠近時,他聽見她呼吸裡的細節。吸氣很穩,吐氣時卻總有一點壓住的習慣。不是慌,是久而久之形成的規矩。她不讓呼吸亂,也不讓自己亂,連一分多餘的起伏都要先收回去。
義勇垂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刀勢上。
「水不是讓你硬學形。」
他說。
「要讓它帶著你動。」
凜沉思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她再次舉刀時,手腕的角度更松一點,肩也更低一點。她試著不去推,而是把力收回,再交給那道弧線。動作仍不完美,卻比前兩次更順。水紋終於在空氣裡出現一段完整的圓。
義勇的視線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他沒有誇,只道:
「繼續。」
訓練持續到午後。
霧散了,水池裡的顏色也清了些。日光照進院裡,落到池面上,有些晃眼。
凜已經練了很久,動作開始發澀。她腳下石板被水汽浸得滑,一次轉身時鞋底錯開半寸,身體向池邊偏了一下。
義勇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擋在她前方半步,擋住她往水裡摔的那條線。
凜自己穩住了。
她抬頭,眼裡有一點疑惑。
「……富岡先生?」
義勇移開手,語氣平淡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石板滑。注意腳下。」
凜點了點頭。
她沒有多想,也沒有追問。重新握穩刀,繼續練。剛才那一下,對她來說只是訓練裡一次很小的偏差,記住,下次避開,就夠了。
義勇站在旁邊,目光落回她腳下。
方才那一瞬,他反應得太快。
快過判斷。
他沒有讓這件事停在臉上,只把訓練往下接。
「再來。」
傍晚前,產屋敷宅邸傳來訊息。
附近山林出現靈活度較高的二級鬼。
派出的隊伍:戀柱甘露寺蜜璃、水柱富岡義勇、庚級隊員朝比奈凜。
出發時,凜跟在兩位柱身後,步伐輕穩。她一路不多話,只在路過溪口時抬眼看了一次水面。那一眼很短,很快又收回來。
她在回想上午那道弧。
她知道自己還差得遠,也知道那條路已經被看見了。
蜜璃走在另一側,幾次想開口,又怕太突然,手指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她在柱合會議上見過凜,也聽忍提過這個常來蝶屋檢查、受傷時總是安安靜靜配合處理的女孩子。只是那時庭中氣氛太重,她沒能好好說上一句話。
這會兒山路沒那麼緊,她終於忍不住湊近一點,眼睛亮亮地看著凜。
「朝比奈小姐。」
凜側過頭。
「是,甘露寺大人。」
蜜璃連忙擺手,聲音一下軟下來,又帶著天然的親近。
「不用這麼拘謹啦。叫我蜜璃就好!」
凜微微一怔。
蜜璃笑著補上:
「我可以叫你凜醬嗎?」
這句問得太自然,凜反而停了半拍,才點頭。
「……可以。」
蜜璃立刻彎起眼睛。
「太好了,凜醬!」
「忍跟我提過你哦。她說你人很穩,很可愛,還很溫柔。」
凜耳尖熱了一點。
她不習慣被這樣直白地誇。尤其蜜璃的聲音太明亮,誇得毫不拐彎,讓人連退開的餘地都沒有。
她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認真回應:
「謝謝。」
「甘露寺大人也很耀眼。」
蜜璃一愣,隨即整張臉都亮起來。
「都說了,叫我蜜璃就好呀。」
她說這句時沒有半點責怪,反而高興得很。凜看著她,終於輕輕改口。
「……蜜璃。」
蜜璃笑得更開心,腳步都輕了一點。
義勇走在旁邊,聽見「耀眼」兩個字時,目光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把步子放慢半寸,免得凜被蜜璃的熱情帶亂節奏。
鬼襲來時,速度極快。它貼著地面竄出,專挑視線空隙鑽入,爪鋒從側面掠來,幾乎不給人調整呼吸的餘裕。
蜜璃閃身擋前,粉色刀光先一步躍起。
「交給我吧!!」
她的速度讓凜第一次近距離見識戀柱的驚人。
那不是單純的快。她的刀柔軟、輕盈,角度卻極刁鑽。刀路在戰場上連續變向,明明弧度很大,落點卻準得驚人,像能把鬼的所有退路都提前看見。
風的起勢先去幹擾,水的迴旋隨後補位。她知道自己還不夠穩,所以把動作收得更簡潔。不追華麗,只追對。
鬼再一次從側面切入時,凜找準破綻,刀鋒劃出一段半圓的浪勢。
那勢還帶著風的尖,卻比風更厚;還藉著水的弧,卻不完全柔。刀線壓過去,正好截斷鬼下一次突進的方向。
蜜璃邊斬邊興奮道:
「凜醬,你的呼吸法好漂亮!有種風在水上跳舞的感覺!」
凜被誇得一下跟不上節奏,腳步輕輕亂了一拍:
「誒?我……還在練習。」
「練習就這麼好看,成形了還得了!」
蜜璃笑著,刀光也隨之展開。
戰鬥結束後,鬼灰散開,夜風帶走最後一點血腥味。
凜收勢時,胸腔還在發熱。她把那口氣慢慢壓回去,刀尖垂下,腳下站穩。還沒來得及完全回收呼吸,蜜璃已經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下次任務我還想和你一起!!!」
凜被晃得有點不知所措,肩線僵了一下,卻還是輕聲回應:
「那……下次再一起。」
蜜璃笑得燦爛。
凜在風門下時,總是把自己收得很規矩。被糾正,被挑剔,被要求更快、更穩、更少遲疑。她也會應下,不多解釋。
可現在,蜜璃毫不猶豫地喜歡她。
這件事落進義勇眼裡,讓他心口某處鬆了一點。
凜收刀時,義勇突然開口:
「朝比奈。」
她回頭。
「你的水呼基礎,比早上穩定。」
凜愣了愣,隨即揚了揚眉,認真道:
「是富岡先生教得好。」
那份認真太直,直得讓義勇一瞬間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只能把視線收回。
蜜璃在旁邊悄悄笑起來。她對這種細微的波動向來敏銳。凜卻完全沒有察覺,只問:
「明天也繼續水呼練習,對吧?」
義勇點頭:
「嗯。」
凜眼裡亮了一點。
「那我明天會再靠近一點看。想把動作看懂。」
義勇的呼吸停了半拍。
蜜璃的笑容已經變成“我懂”的甜蜜曖昧,而凜只是很認真地在安排訓練。
凜將刀收入鞘,向兩人輕輕頷首。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她說走就走,動作乾脆。風掠過她的灰藍刀鞘,刀鞘邊緣輕輕一響,很快便遠了。
蜜璃望著她的背影,湊近義勇一點,笑著打趣:
「富岡君,你好像有點緊張呢?」
義勇耳尖微紅。
「……沒有。」
蜜璃彎著眼睛看他。
義勇沒有再解釋。他看了一眼凜離開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視線。
「我也告辭了。明天還要訓練。」
說完,他也轉身往回走。
蜜璃在原地看著,笑得更開心。
義勇步子仍舊很穩。
只是第二天水池邊,他把示範的位置往旁邊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