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選拔
木門合上的餘音還在耳邊。
風從林間穿過去,葉片細碎地響。藤花的甜味被夜色壓薄,底下反倒滲出潮溼的陰冷。凜站在原地,先把呼吸壓到最穩的一拍,才抬腳往裡走。
腳下的土比外面軟,踩下去會陷一寸。她每一步都收得很快,不讓鞋底在泥裡拖出太長的聲響。遠處沒有蟲鳴,也沒有鳥聲。偶爾有枝條擦過枝條,斷續,輕得讓人分不清是風,還是別的甚麼在動。
她握住刀柄,聽風裡更細的聲。
這片山林裡潛伏著許多鬼。
所有參加者都知道。
可知道沒有用。身體不會因為知道就放鬆。風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帶走溫度,也帶走判斷。落葉被踩碎的脆響、樹枝折斷的細聲、遠處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拖拽聲,一點一點把人往更深處推。
所有聲音都在提醒她:你已經進來了。
凜往前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了那隻“聽風鬼”。
它蹲在一棵粗大的杉樹旁,身形魁梧,面板呈泥沼般的綠,龜裂紋一路爬到肩頸。兩條手臂長得異常,末端的爪骨粗硬,邊緣參差不齊。最讓人不適的,是那雙眼。
眼眶深陷。
沒有瞳仁。
只有一圈圈黑紋在裡面緩慢旋動,越轉越深。
它沒有看她,只偏著頭。耳廓極長,像蝙蝠的翅膀一樣,張開時貼著空氣微微顫。它像在嗅風,又像在聽。聽腳步,聽呼吸,聽風被人攪動後的細小錯位。
凜把腳步放得更輕,試圖繞開它。刀沒有出鞘。肩背卻已經繃住,重心壓低,隨時能拔刀。
就在她側身的瞬間,鬼抬起頭。
眼眶裡的黑紋驟然加快。喉嚨裡磨出低響:
「……呼……呼……是誰在亂風?」
凜心口一沉。
剛才那一下,她吐氣確實亂了半拍。
它聽見了。
下一瞬,鬼猛地撲來。
巨爪挖開地面,泥土和碎石一併飛起。凜橫刀格擋,刀身被撞得一震,手腕發麻,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鬼低吼:
「心跳……太吵了……」
「給我安靜!」
它揮爪再落,力量沉得過分。凜被逼得後退,腳底蹬上溼石時滑了一下,膝蓋幾乎磕下去。她用腰硬把重心扳回來,呼吸卻因此又散了一分。
巨爪逼近胸口。
側方忽然斬來一道水藍色弧光。
「水之呼吸·弍之型——水車!」
斬擊卷出弧形水勢,硬生生逼退鬼的手臂。爪尖擦過凜的衣襟,帶起一線冷。凜藉著空隙穩住身形,抬眼看向來人。
那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
他站在夜風裡,肩背很穩,刀尖收回時沒有多餘晃動。那份穩不鋒利,卻能把周圍的亂壓下一點。眼睛清澈,神色安靜,像已經習慣把自己放在水下聽聲。
他報上名字,語調平穩。
「水瀨悠真。水之呼吸見習。」
「你呢?」
凜喘息還未完全壓住。
「朝比奈凜。風之呼吸。」
鬼被逼退數步,斷裂的指節很快蠕動復原。它的耳廓再次張開,顫得更快。
「兩個人……兩種風聲……」
「吵得我快瘋了……!」
它振動耳膜,林間的風被攪亂。落葉被捲起,溼冷地拍在臉上。凜的呼吸更難落穩,每一口都被外頭那股亂流撕開,胸口的氣接不上腳下的步子。
悠真往前半步。
他沒有擋在她正前方,只把站位壓在鬼和凜之間的斜線上。刀尖微垂,吐息沉下去。那一沉,讓周圍被攪亂的風短暫有了邊界。
「它靠聽覺定位。」他說。
「呼吸一亂,就等於給它指路。」
凜咬住牙。
「那就得在它徹底攪亂前斬了它。」
悠真點頭。
「一起上。」
鬼再次撲來。
這一次更快。它每一次擺頭,耳廓都在捕捉兩人的吐息。凜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被它追著咬。她只要亂一分,它的爪就會更準一寸。
她先搶一步。
「風之呼吸·壹之型——塵旋風!」
風刃捲起落葉,葉片打旋,直逼鬼的耳側。鬼被擾亂定位,怒吼一聲,四肢落地,貼著泥地朝她衝來。
「亂風……亂風!!」
凜的風脈被它的衝勢撞亂,胸口一滯,腳下險些慢半拍。
悠真站到了她前方。
水之呼吸的節奏從他身上沉下來。鬼的耳廓瘋狂顫動,卻一時抓不透他的落點。那份穩定橫在亂風裡,給凜留出半息喘息。
凜把那口氣按下去,腳跟重新踩穩,刀也穩了。她踏步上揚。
「風之呼吸·肆之型——升風大斬!」
風勢沿刀鋒攀升,直逼鬼的上身,把它往懸崖邊壓去。悠真隨即貼近。
「水之呼吸·參之型——流流舞!」
水勢繞開鬼的抓撲,順著它揮爪的力道一引。鬼的重心偏了寸許,節奏隨之錯開。
它怒嚎,耳廓幾乎扯到極限。
「住手!給我住手!!」
鬼蓄力躍起,想憑體重把兩人一同壓下懸崖。
陰影蓋下來時,凜的呼吸又差點崩開。她猛吸一口氣,胸口刺痛,風在體內亂撞。
悠真仍在她側前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節奏穩穩放在那裡。
凜順著那一拍,咬住吐息。把亂風壓回骨頭裡。
刀鋒上揚的瞬間,她終於聽見自己的氣落到了該落的位置。
「風之呼吸·肆之型——」
悠真的水勢同時壓下。
風先開路,水托住刀線。兩股力量在短短一瞬裡合到同一處,斜斜切斷鬼的胸口。鬼的身體從肩側到腰腹裂開。巨爪揮到一半,重心徹底失衡,龐大的身軀向後墜下懸崖。
黑暗吞沒了它。
最後一聲嘶吼被山風撕碎,很快消失。
凜跪坐在地,大口喘息。
胸腔仍疼。手腕也還在麻。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風沒有刺痛地亂套。那一式落下時,氣、腳、刀,終於對上了一次。
悠真蹲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
「沒事吧?」
凜先搖頭,又點了一下頭。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剛才那一瞬——
風沒有變成水。水也沒有替她出刀。只是悠真的節奏橫在那裡,讓她的風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悠真看她沒事,便鬆開手。
他沒有追問,只看了一眼她的刀。
「你剛才那一式,很漂亮。」
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在抖。
「是你的水勢幫了我。」
悠真沒有否認,也沒有把這句話接得太重。
「能接上,就是你的本事。」
林間的風重新安靜下來。遠處仍有鬼的低吼,還有其他參加者奔跑時踩碎枝葉的聲音。
最終選拔還沒有結束,這一夜也遠未過去。
凜慢慢站起身。剛才那種被水穩住的感覺,被她收進胸口深處。
七日後,紫藤花火焰升起。
凜與悠真都活著走出了藤襲山。
風吹過山谷,帶著松煙與藤花殘餘的甜。
凜邁出一步,走向成為鬼殺隊隊士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