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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起未定處

2026-05-07 作者:汐見

風起未定處

兩年在山風裡過去。

春去夏來,風向換過無數次。凜的腳步也跟著換過無數次。

最初,她只能硬撐。後來,她能在碎石路上把重心收得更準;能在長跑之後,把亂掉的呼吸一點點壓回胸腔;能在暴雨裡站穩下盤,也能在雪地裡聽見自己的腳步有沒有亂。

手掌磨出厚繭,舊傷疊著新傷。冬天裂開,春天長合。到後來,她握木刀時,掌心已經不會再被柄上的粗紋磨破,只會在練到盡頭時,滲出一點血,再被她自己纏好。

望月的訓練一貫嚴苛,卻從不急躁。

他教她從最基本的腳步開始。

先站穩,再走穩,再跑穩。最後才把氣息與步伐合到一處。

風之呼吸的型,他一式一式帶著她磨。從一之型·塵旋風的直擊,到五之型·寒秋落山風的斬斷,再到八之型·初烈風斬的迴環。每一式都拆開,拆到腳尖該往哪一寸落,肩背該在哪一刻松,吐息該在哪一拍截住。

凜都學會了。

動作準確,節奏穩定,力量也撐得上。

旁人若見,大概會說她天賦好。

望月從不這麼說。

她做對了,他只說「再來」。

她做錯了,他也只說「重做」。

除了刀,他還教她讀書寫字。

山裡沒有學堂,木屋裡卻有一隻舊書箱。箱子裡放著幾本被翻舊的書,還有一疊裁好的紙。凜剛來時只認得一些簡單的字,寫自己的名字也寫得歪。望月沒有笑她,只把紙鋪平,把筆遞到她手裡。

「握筆也要穩。」

凜第一次寫「風」字,最後一筆拖得太重,墨在紙尾洇開一團。

望月看了一眼。

「你又在用力。」

凜低頭,把那張紙挪到一旁,重新寫。

白天練刀,夜裡認字。手腕白日裡被木刀震得發麻,到了燈下還要壓住筆尖,一筆一劃地臨。她寫錯了,望月不替她改,只用指節點一下錯處,讓她自己看。讀書也是一樣。句子讀不順,他便讓她從頭再讀;意思不明白,他會把話拆開,講到她點頭為止。

有時她困得眼皮發沉,筆尖停在紙上,墨點慢慢擴大。望月會把書合上。

「先睡。」

凜抬頭。

「還沒讀完。」

「明天繼續。」

他不許她偷懶,也不許她把自己熬壞。

那些字後來一點點進了她的手裡。她能讀書,讀和歌,能寫簡短的信,也能把訓練裡的問題記下來。她不知道這將來在鬼殺隊裡算不算本事,只知道望月教她的每一樣,都像是在替她把路鋪得更寬一點。

可風仍舊不肯完全順她。

風在她體內流動時,總隔著一層極輕的阻力。別人看不見,只有她在最深的吐氣裡能摸到。氣流要往前走,胸口卻先沉一下,逼得那口氣繞開,再從別處找路。

她有時會在夜裡醒來。

胸口悶,喉嚨發緊。她披衣走到屋外,對著黑暗吐氣,吐到喉間發痛,也只換來一點短暫的順暢。風鈴在簷下響,她便跟著那點聲音重新調息。

她不聲張。

只把它當作還不夠努力。

直到某個清晨,望月帶她去山腰的小溪邊。

溪水很淺,石子鋪底。水聲清亮,風吹過水麵,細紋一層層鋪開。望月站在岸邊,看著她。

「把刀收起來。」

凜依言收刀,站到水邊。

冷水剛沒過腳背,她的腳趾便縮了一下。望月沒有催,只折了根木枝,點了點溪面。

「走過去。」

凜踏出第一步。

水紋炸開,濺到小腿。

她立刻收勢,重新調整。第二步,水紋仍亂,卻比剛才小些。第三步,她踩到一顆圓滑的石子,腳底一滑,身體往側邊偏出半寸,又被她很快按回正中。

那一下,胸口忽然鬆開。

不是完全通了。

只是那股一直頂在胸骨後的沉意,突然讓出了一條窄路。她的呼吸順著那條路往下落,風不再在胸腔裡硬碰硬,反而被腳下的水聲帶著,慢慢接上一漲一落的節拍。

凜站在水裡,低頭看著水紋從腳邊散開。

望月在岸上看著她。

「凜。」

她抬頭。

「你聽見自己的心跳了嗎?」

凜愣了一下,抬手按住心口。

那裡並非沒有節奏。只是那節奏不輕,也不快。它沉在胸腔深處,一下接一下,緩慢,卻穩。

「……有點奇怪。」

望月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溪水,又看她按在胸口的手。

「風跳得快。亂時尤其躁。」

「而你不是。」

凜看著他。

望月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只道:

「你的心跳……更近海潮。」

凜的手指收緊。

「那我是不是……不適合風?」

望月看她一眼。

「但這並沒有妨礙你練風。人的呼吸本就因性格而異,你能撐到現在,就不是不適合。」

他把木枝丟進水裡,枝條被水流帶著,順著石縫往下走。

「但你別再強行追它。你越追,它越不肯進來。」

「給它路。」

凜點點頭。

她從水裡走回岸邊,褲腳滴著水,腳底被石子硌得發疼。可她心裡某個擰緊了很久的地方,終於鬆開一點。

她以前一直想用更用力去補那層阻力。

原來那不是補。

是堵。

從那天起,她練得更狠,也更靜。

暴雨夜裡,她在屋前揮刀,雨點打在臉上生疼。她不再急著把每一式逼到最快,而是先聽腳底,聽肩背,聽吐息有沒有回到該回的位置。

大雪封山時,她在雪坡裡練吐氣。冷意鑽進喉嚨,每一口都颳得疼。她仍按望月說的,把呼吸放長,不搶,不壓,不追。

望月從不催她快,也不催她“必須突破”。他只在她動作亂掉時,淡淡來一句:

「站住。」

凜便真的站住。

把呼吸壓回地面,把腳跟重新踩實。

又是一年轉折之春。

藤襲山選拔的日子近了。

那天清晨,望月坐在屋前木臺上,看著凜收刀、繫緊行囊,又把那塊風紋木片掛到腰側。

木片是他親手刻的。紋路不繁,只在邊緣留了幾道流動的風線。凜平日練刀時不戴,今日卻把它系得很穩,繩結壓在衣帶下,不會晃,也不會輕易掉。

望月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沒甚麼能再教你了。」

凜手上的動作停住。

「師父……」

望月抬手止住她。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風紋護符,遞到她手裡。木面被打磨得很平,邊緣卻留著一點細微的粗糙,握住時能清楚硌進掌心。

「路要你自己走。」

他說。

「風若願意護你,自然會吹向你。」

「若不願,也不必強求。」

凜握緊護符,指腹壓在木紋上。

她想說「我會回來」,話到嘴邊,又改成更穩的一句:

「我會活著。」

望月看著她,聲音比平日低一些。

「若你是風,便隨風去。」

凜抬眼。

「若不是,記得去找屬於你的海。」

凜低下頭,深深俯首。

「弟子謹記。」

望月沒有再多說,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刻,三年的羈絆無需言說。

凜轉身下山。

山路越走越開闊,空氣裡漸漸多出藤花的甜。傍晚時分,她來到藤襲山外的入口。厚重木門立在山道盡頭,藤蔓纏繞,門檻上落著零碎花瓣。

門內傳來很淡的鐵鏽氣。

凜站在門前,吸了一口氣。胸口那道潮聲一漲一落。

她抬手按住刀柄,邁進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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