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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不應逆人心

2026-05-07 作者:汐見

風不應逆人心

山林在春末與夏初之間仍留著涼意。

望月的居所在山腰,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屋簷下掛著風鈴,風一過,鈴舌便輕輕撞響,斷續,不急。木門旁堆著劈好的柴,牆根晾著幾束草藥,藥味被山風吹淡,混進松脂氣裡。

凜一路跟到這裡,腳底已經磨得發熱。

她揹著一個很小的包袱,裡面只有兩件換洗衣物和一把舊短刀。短刀是母親留下的,她沒有掛在腰間,而是用布纏好,壓在包袱最裡層。一路上山時,她好幾次伸手去摸,確認它還在,又很快把手收回來。

山路越走越窄,樹影從兩側壓下來。凜的呼吸起初很亂,後來被她一點點壓成能聽的節奏。她還不懂甚麼叫順,只知道不能喘得太急,不能讓自己在望月身後倒下。

到達木屋前時,天已經大亮。

望月停在門口,回頭看她。

「踏進這扇門,你就是風的弟子。」

凜點頭。

她沒有立刻邁進去,而是先把肩背放平,壓住一路爬山留下的喘意。褲腳還沾著溼泥,袖口也被樹枝刮開一點,但她站得很直,手臂垂在身側,指尖繃著,沒讓自己露出半分遲疑。

屋內很簡陋。

一張榻榻米,一隻水缸,一排木刀掛在牆上。那些木刀新舊不一,有的刀背裂過,又被細繩纏緊;有的握柄磨得發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木紋。牆角放著藥箱,旁邊堆著曬乾的草藥。凜聞見那股苦味時,喉嚨微微收緊,想起母親熬湯時,海草在鍋裡慢慢煮開的氣息。

望月沒有讓她多看。

他指向屋側空地。

「站那兒。」

凜走過去,站定。

空地被踩得很平,邊緣有幾道舊刀痕,木樁立在不遠處,樁身深淺不一地裂著。凜把手垂在身側,腳跟踩實。她站得穩,穩得有些硬。整個人收得很緊,從肩到腕,再到膝蓋,幾乎沒有一處真正放開。

望月繞著她走了一圈。腳步很輕,落地時幾乎不驚草葉。最後,他停在她面前。

「先看你的呼吸。」

凜怔了怔。

「呼吸……?」

「你以為風之呼吸靠的是快?」

望月語氣平淡。

「快只是結果。根在氣流怎麼穿過你的身體。」

他抬手示意。

「吸氣。別急,吸到最深。」

凜照做。

氣入胸腔時,她很快感到疼。疼處在胸骨後面,沉而鈍,攔住那口氣往下走。她咬住牙,把氣繼續往裡壓,額角很快沁出汗。

望月看著她。

「吐。」望月說,「慢一點。」

凜照他說的吐氣。

才吐到一半,呼吸忽然斷開。她的肩不受控制地一顫,喉間衝出一口急促的氣。她下意識想把那口亂氣吞回去,胸口反而更痛,眼前也跟著黑了一下。

望月沒有皺眉,只淡淡說了一句:

「再來。」

凜重新吸氣。

一次。

兩次。

三次。

每一次她都能把氣吸進去,卻總在吐氣時崩開。胸口那股沉意不肯退,她越想壓住,越被它頂得發疼。汗沿著鬢角滑下來,滴進泥地,很快被風吹乾。

望月看了很久,才開口:

「你把甚麼壓得太深了。」

凜的指尖蜷了一下。她想說「我沒事」,可牙關咬得太緊,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能學。」

望月沒再多說甚麼。他從牆邊取下一柄木刀,遞給她。

「先學站。」

「站穩,再出刀。」

他示範起步。腳落地時無聲,重心從腳跟過到腳尖,身體卻沒有多餘晃動。風鈴在簷下輕響,凜盯著他的腳,看他怎樣把風引進步伐裡,又怎樣讓刀勢停在該停的地方。

她照著做。

動作準,節奏也穩。可每一次收勢,胸口深處那道沉潮都會慢慢回上來。它不鬧,卻重,壓著她的吐息,讓風在她身體裡走得很艱難。

望月忽然問:

「你怕嗎?」

凜抬眼。

「我怕鬼。」

望月點頭。

「怕很正常。」

他停了停。

「可你現在的呼吸亂,不是因為鬼。」

凜沒有答。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刀。木紋繞過握柄,舊痕一層壓著一層。她把手握緊,又鬆開,掌心已被汗打溼。

望月把話收住。

「午後開始體能。先讓身體撐得住呼吸。」

午飯很簡單,飯糰,醃菜,一碗熱湯。她坐在屋簷下吃,嚼得很慢。胃裡並不餓,可她還是把米團一點點嚥下去。望月坐在一旁磨刀,刀石聲穩穩地響著,誰也沒有多說話。

吃完後,她把碗洗淨,放回原處。

山風吹動樹梢。風就在眼前,穿過葉片,繞過屋簷,撥動風鈴,又從她指間滑走。

她第一次生出一點懷疑:自己真的適合風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回去。

她沒有別的路。從母親倒下那一夜起,她就只能往前。

午後的訓練從跑山路開始。

望月帶她從山腰跑到山頂,再折回山腳。路上碎石多,坡陡,樹根橫在地面,一腳踩錯就會扭傷。山風從林間突然掀起,衣襬被卷得一亂,腳下的落點也跟著失準。

凜的鞋底被石子硌得發麻,腳踝幾次差點翻過去。她硬把重心壓住,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太重,反而慢。

望月走在前面。

「風要的是速度。」

凜沒有問為甚麼。

她知道他看的不只是速度。是人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還能不能把自己站回去。

第一趟跑到一半,她的腿就開始發軟。呼吸一亂,胸腔立刻刺痛。她想吐氣,卻吐不出去,喉嚨裡湧上一股鐵味。

望月在轉彎處停下,回頭看她。

「倒下可以。」

凜咬住牙,繼續往前跑。

下一句隨即落下來。

「倒下後就別爬起來。」

凜聽懂了。

不是嚇唬。是規矩——

要麼站著,要麼退出。

她沒有讓自己倒下。跑到第三趟時,眼前的山路已經開始發晃。膝蓋擦破,血和泥黏在褲腳上,每抬一次腿,傷口都被布料扯開。可只要她停下來,胸口的痛就更明顯。那道沉潮壓在那裡,拖著她往下墜。

望月在幾步外停住。

「凜。」

她抬頭,汗水滑進眼裡,視線發澀。

望月問:

「你聽見風了嗎?」

凜怔住。

她耳邊只有自己的喘息,心跳,還有血衝過耳膜的悶響。她聽不見風。聽見的全是自己撐不住的聲音。

她咬著牙說:

「我聽不見。」

望月舉刀,對著空中斬出一式。

刀鋒沒有擊中任何東西,卻帶出一道乾淨的風。那道風掠過凜的臉,冷,銳,把她混亂的呼吸割開了一線。

「風不讓你追。」

望月收刀。

「它會來。你要給它留路。」

凜握緊拳。

「我給了。」

望月看她。

「你給的是鎖。」

凜的喉嚨一下收緊。

母親倒下那夜的血腥氣、破曉前的灰白、黑影逃進林間時撞碎的枝葉聲,全在這一刻翻上來。她的呼吸被堵住,腳步跟著亂了一下,膝蓋幾乎要再次砸到地上。

她硬把那口亂氣壓回去。

肩背繃住,牙關咬緊,身體撐著繼續往前。後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完第四趟的,只記得最後一步踏回木屋前時,腿抖得已經站不住,木臺在眼前晃了一下。

望月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坐在臺階上。

他取來溫水,替她清理膝蓋上的傷。動作簡潔,不拖泥帶水。先擦泥,再壓血,最後撒藥粉。藥粉落下去時,刺痛猛地竄起,凜的手指一抽,手背青筋浮了出來。

望月抬眼。

「疼就說。」

凜搖頭。

「還能忍。」

望月把布條繫緊,結口壓平。

「今天,你第一次把氣撐到胸腔深處。」

凜抬頭,眼裡有一點茫然。

「……我自己沒感覺。」

「你感覺不到很正常。」

望月把藥箱合上。

「你太習慣把感覺按下去。」

凜的手停在膝上,指尖還在抖。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發現手背上那些擦傷並不嚇人,嚇人的是她已經知道該怎樣不出聲。

望月站起身。他看向山下,日光正從樹縫裡斜斜壓下來,落在她溼透的衣袖上。

「不過,能從海里爬起來的人,本來就不怕亂。」

凜怔住。

這是望月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海。

她想問他怎麼知道。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吞回去。她怕一開口,胸口那道沉潮就會衝出來,把她剛剛撐住的一點東西全都衝散。

那一夜,她睡得很淺。

身體疼,心也疼。腿上的傷一陣陣發熱,翻身時布條蹭到傷口,她會立刻醒來。屋外風鈴響了幾次,間隔很長。她躺在暗處,聽風從山頂下來,穿過樹梢,又繞回木屋。

它沒有靠近她,也沒有離開。

凜把臉埋進被子裡,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仍舊澀,仍舊卡在胸口。

可比白天穩一點。

她閉上眼,又照著望月教的方式吸氣、吐氣。每一次都很慢。每一次都還會疼。胸腔深處那道阻力仍在,她分辨不出那是甚麼,也不知道它為甚麼不肯放她過去。

她只知道,風在她體內走得並不順,但也沒有徹底拒絕她。

之後的日子裡,凜沒有再想自己適不適合,而是隻在風聲裡一遍遍練習,讓每次吸氣更深,讓每次吐氣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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