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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以愛,騙囚困 心底滾燙因為她(人)

2026-05-07 作者:和雪兔

第54章 以愛,騙囚困 心底滾燙因為她(人)

林朝和女三的戲排在下午。

林朝三點之後才和女三演戲, 但是上午就來看女三演戲。

她坐在監視器後面看。

搭出來的客廳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非常溫馨。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

女三的扮演者叫沈霽,演過幾部戲的女二女三,和網劇的女一。

巧合的是她演的角色也叫沈霽。

她坐在沙發上, 穿著家居服, 頭髮隨便扎著, 幾縷碎髮垂下來, 遮住了半張臉。

導演喊了開始。

門被推開。

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來,頭髮梳得油亮, 嚴肅的臉一眼就讓人知道此時在暴怒的邊緣。

他在沈霽對面坐下, 把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

“分手我不同意。”

“人家條件不錯。你嫁過去, 不虧。我已經和徐家人商量訂婚, 等你懷上就結婚。”

沈霽沒有看那沓文件, 只是抬起頭, 看著男人。

“爸,我不嫁。”

男人的笑容僵住,隨即陰沉下來:“你說甚麼?”

“我說, 我不嫁。”沈霽的聲音在發抖,“我都說了他劈腿, 為甚麼不讓我分手?”

“那是你的問題,說明小徐對你不滿意,你做好人家女朋友了嗎?”

“爸!”

“你要是還當我是你爸, 就去哄好小徐。”

“我不會嫁的!不想被當成貨物賣掉!”

男人猛地站起來, 一巴掌甩過去,打在沈霽臉上。

聲音很脆,在安靜的片場裡格外刺耳。

“你吃我的和我的,給你找個好人家還不知感恩?妻子和外面女的不一樣, 我是為你好,你懂甚麼?”男人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角暴起來,“我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現在翅膀硬了?這個婚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

沈霽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看著男人,看著那張扭曲的陌生的臉。

“媽知道嗎?”沈霽的聲音很輕。

“你媽身體不好,別讓她操心。”男人把文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簽了。”

沈霽鬆開了捂著臉的手,臉上那道紅痕被燈光照得很清楚,紅得像火燒過的鐵。

她看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筆,在簽名欄那裡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著。

“卡!”導演喊了一聲,“好。沈霽,你剛才那個眼神非常好——那種想籤又不想籤的掙扎,太對了。先休息一下,十分鐘後拍下一場。”

這裡要留下懸疑,將籤不籤,讓讀者猜測。

沈霽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角落。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沒有哭出聲,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滴在劇本上,把紙張洇溼了一小片。

林朝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沈霽,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過去,在沈霽旁邊坐下。

“你還好嗎?”林朝問她,看得出來她還沒出戲。

沈霽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還在抖。

“我沒事,就是越演越氣。”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一下,“林老師,你和江老師那個本好虐啊,你入戲了嗎?”

林朝點頭:“入戲比不入戲好。”

當然啦,她做葉柒柒的時候,也為季榮一見傾心,心動著。

下一場戲,已經佈置好了。

沈霽花了幾天辭職,來到彩虹市,住了幾天,散步時被電話擾亂了心情。

剛好被葉柒柒看見。

“吃點好吃的嗎?女士。”葉柒柒問。

沈霽沉默了一會兒,走進去。

沈霽每次不開心,都會來這裡吃飯,和葉柒柒也越來越熟悉。

離開前,母親住院,她看見了母親的病例,生完她就不能再孕,那弟弟怎麼來的呢?

瞭解之後,才知道她不能分手的原因,是家裡人已經收了三十萬。

而弟弟是貸款九十五萬得來的,如今催債的人一直逼迫,才想拿捏她賣個好價錢。

“你說為甚麼會有人女人答應,給自己丈夫代個孩子。為甚麼帶非親生子要比親生的女兒好。我從小到大還要給弟弟洗衣陪玩。”沈霽停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本來以為才認識幾天,說完,害怕葉柒柒異樣的眼神。

結果看見葉柒柒含著淚望著她,卻不是可憐。

沈霽鼻頭酸澀,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媽……她讓我聽我爸的話。她說女孩子家家,別鬧。她說嫁人了就好了,嫁人了就有自己的家了。我只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葉柒柒伸出手,握住了沈霽的手。

像握著一隻被雨淋溼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鳥。

“你不是籠子裡的鳥。”葉柒柒說,“你是鷹。你要飛,誰也攔不住。”

沈霽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柒柒明明那麼溫柔,讓人覺得好有力量。”

葉柒柒想了想:“是你想明白了,只需要一個贊同的眼神。”

沈霽望著湖泊,風吹起湖泊的波瀾,她的心湖也是。

陰了很久的天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進來。

“我想跑。”沈霽說,“可是我媽……我跑了,她怎麼辦?”

葉柒柒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怎麼回答都太輕了,落到沈霽心裡的那個深坑裡長不出樹。

現實還是要沈霽自己去面對的。

葉柒柒沒有催她,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她。

戲份結束,林朝沒有離開,下一場是沈霽和弟弟的對手戲。

場地是實景,是沈霽來彩虹市的旅館。

沈霽離開之後,弟弟高考完也過來追沈霽。

沈霽開了個兩個臥室的房間。

導演喊了開始。

門被推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走進來,穿著潮牌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腳下也是上千的名牌鞋。

他手裡拿著手機,低頭刷著甚麼,像進自己家一樣隨便。

他走到沙發前,往上一倒,整個人陷進沙發裡,腿翹到茶几上,晃了兩下。

“姐,我餓了,晚上吃啥?”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沈霽看著他,看著那雙翹在茶几上的腿,運動鞋是新的,鞋帶系得鬆鬆垮垮。

“你昨天衣服還在衛生間。”沈霽說,“洗了。”

“不洗。”

“我昨天就喊你洗了。”

男孩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嬉皮笑臉地笑了。

“以前不都是你洗的嗎?姐,你這幾天是不是吃槍藥了?”

沈霽看著他,沈媽媽碰不了涼水,她從六歲就開始給一大家子洗衣服。

沈弟都已經十八歲了,她和沈媽媽說過幾次,都被用你弟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她以為那是姐姐該做的事。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姐姐該做的事。

她在這個家裡,連保姆都不如。

“姐,你臉色好差,誰惹你了?”男孩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剝開,塞了一瓣進嘴裡,“是不是那個男的?我跟你說,那個男的條件真的不錯,你嫁過去不虧。到時候你就有錢了,就可以在我們面前擺臉色。”

“條件不錯?”沈霽的聲音很平,“三十萬彩禮,一分錢不給我。嫁過去,我睡哪?廚房還是陽臺?”

男孩愣了一下,橘子瓣卡在嘴裡,沒嚥下去。

“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男的,我不會嫁的。”沈霽說,“三十萬,我自己還,就當是還養育之恩。”

“你還?你拿甚麼還?你工作那點錢,夠你租房還是夠你吃飯?”男孩的聲音大了一點,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說話的口氣,“姐,你能不能別鬧了?那個男的家境不錯,你嫁過去,吃穿不愁。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不滿意?”沈霽站起來,聲音終於有了起伏,“我不滿意我活了二十多年,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我不滿意我爸媽把我當成貨物,賣給別人,去還賭債。我不滿意你,坐在這裡,吃著橘子,跟我說嫁過去不虧。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說這些?我花過你一分錢?你洗過你一條內褲?你在這個家裡做了甚麼?你甚麼都沒做,你只是被生下來,不對,你不是被生下來的,你是被買回來的。”

客廳裡安靜了。

燈從頭頂照下來,照出兩道站著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後。

男孩的影子矮一些,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你知道我是買來的?”男孩的聲音變了,很平靜。

“我知道的多了。”沈霽看著他,“你知道的也不少吧?”

男孩把橘子嚥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

他靠回沙發上,看著她,嘴角還是掛著一個笑,多了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姐,你知道了?”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沈霽問。

“嗯。”

沈霽:“那你呢?你把媽媽當甚麼?”

“我把她當媽。”男孩說,語氣很輕,“她對我好,我就對她好。”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和她很像的眼睛,看著那張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臉。

男孩的嘴唇動了一下。

“姐,像媽一樣不好嗎?生兒育女,沒有壓力。找個老實人嫁了,生個孩子,一輩子就過去了。你折騰甚麼?”

沈霽看著他,笑了。

“生兒育女?我的子宮不是商品。不是為了給誰傳宗接代,不是為了給誰養老送終,不是為了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個姓我的姓的人。它是我的。我身上的每一個器官,都是我的。沒有人有權利用它來交換任何東西。”

“我的孩子只能是愛情的結晶。”

男孩看著她,張了張嘴:“姐,你說的不對,老實人是這樣的,因為他們只能有一個妻子,哄著妻子,以愛欺騙。”

“但是你想嫁給經濟好的,哪個缺女人生孩子呢?徐哥只是在外面玩玩,他說不會……”

“我嫌他髒行不行?”

“姐,你也太保守了,那人家貪多段戀愛的,還觸犯天條了?”

“你不要斷章取義,我沒有說正常戀愛。這種浪蕩公子哥,試情愛為遊戲,控制不住下半身,我就看不起怎麼了?”

“切。那你就折騰吧。”

“你說我折騰。”沈霽的聲音低下來,“那你呢?你不折騰?你活著就是為了讓你爸滿意?你是他的一條狗?他說甚麼你就做甚麼?”

男孩的臉漲紅了,他站起來,看著沈霽,眼睛裡有怒氣,像是一個被戳穿了的氣球。

“你說夠了沒有?”

“沒有。”沈霽看著他,“我不會回去的。那個家,有甚麼好爭的?爭甚麼?爭誰更聽話?爭誰的膝蓋跪得更久?”

男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

沈霽看見了他的拳頭,她沒有躲,只是看著他。

“你要打我嗎?打。打完了,我更不會回去。你打一次,我走遠一步。你打到甚麼時候,我就走到甚麼時候。”

男孩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還有剛才攥橘子留下的汁水,黏黏的。

“姐。”他的聲音很小,“你真的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那三十萬怎麼辦?”

沈霽看著他:“我還了。”

“你怎麼會有三十萬?你買給誰了?”

沈霽啪的一下打上男孩的臉:“你現在就給我回去。”

男孩看著她,眼眶紅了。

“那我以後還能見你嗎?”他問。

沈霽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來找我,我就在。”

男孩點了點頭,轉過身,拿起沙發上的帽子,扣在頭上。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姐。”

“對不起。”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沈霽一個人的影子,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卡!”導演喊了一聲,“好。沈霽,臺詞語氣和情緒非常到位。非常好!”

片場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沈霽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只是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滴在衣領上。

林朝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她,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表演真的是有感染力的。

她走過去,站在沈霽旁邊,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你演得很好。”林朝說。

沈霽轉過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

“其實挺神奇的,我和劇本里的家庭差不多,只是沒有她勇敢。”

林朝很肯定地說:“以後一定也能說出口的。”

這個角色後來也讓沈霽獲得了最佳配角獎。

劇裡面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包攬很多大獎。

這部劇也是林朝和宋盞的第一個爆火劇。

人都說,演員的人生軌跡都會和第一個爆火劇或多或少的重合部分。

林朝和江知幹後續的故事,也和葉柒柒跟季榮的故事相似。

同樣,宋盞和何棲朗的也是。

林朝的下一場戲,是自己的背景線展開。

舞會設在國外城郊一座莊園裡,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光被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稜面,落在每個人的肩頭。

葉柒柒穿著一件華麗的宮廷風白色禮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後頸。

她的妝容和平時判若兩人。

門口的安保看了一眼她的邀請函,放她進去。

葉柒柒穿過大廳,穿過那些端著香檳杯、笑聲此起彼伏的人群,上了二樓。

她一一間一間地推開門,推開第三間的時候,她停住了。

床上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繁華的金色大裙子,頭髮散著,垂在肩膀兩側,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她就那樣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瓷娃娃。

葉柒柒走進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

“知意。”葉柒柒叫她,她沒有任何反應,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

葉柒柒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兩年前,那時候她被那些人追著,跑進海里,水沒過了她的腰,她不會游泳,以為自己要死了。

是陸知意把她從水裡拉出來的。

她穿著泳衣,頭髮溼漉漉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說“你怎麼這麼想不開”,陸知意把她帶回了家。

葉柒柒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像一束光,照進了她那個灰濛濛的、正在一點一點崩塌的世界裡。

“知意,是我。葉柒柒。你還記得我嗎?”葉柒柒的聲音在發抖,“你可是陸知意啊,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是薛厲讓你失望了嗎?”

陸知意的睫毛動了一下,僅僅一下。

葉柒柒握著陸知意的手,那雙手曾經很暖,在海里拉住她的手時,是有溫度的,現在像一塊冰。

她站起來,走出房間。

她下樓,走進人群。香檳杯碰撞的聲音,綢緞摩擦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葉柒柒找到了他。

薛厲站在大廳中央,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葉柒柒走過去,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拿了一杯紅酒,端在手裡,走到他面前。

“薛先生,久仰。”葉柒柒她舉起酒杯,手腕一翻,紅酒從杯口傾瀉而出,澆在他頭上。

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樑、嘴唇、下巴,滴在他白色的襯衫領口上。

周圍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酒杯停在半空,笑音效卡在喉嚨裡,空氣像被凍住了。

薛厲旁邊的男人迅速從腰間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抵在葉柒柒的額頭上。

葉柒柒沒有動,站在原地,看著薛厲。

沈霽看見林朝,瞳孔微縮,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手包,對著身邊白色西裝的男人說:“幫幫她,可以嗎?”

那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端著香檳杯,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歪著頭看了看薛厲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林朝,笑了一聲。

“薛總,這是你的桃花債?”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人聽見。

沈霽跟在上官誕身後,穿著一件抹胸長裙。

葉柒柒並未在意。

沈放站在二樓的看臺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煙霧從指間嫋嫋升起。

他偏過頭,用下巴朝樓下指了指,對身旁的季榮說:“這妞真烈。”

季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和彩虹市的樣子判若兩人,在這裡放開了氣質。

他靠在欄杆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道纖細身影上。

“你認識?”沈放彈了彈菸灰。

“葉老闆。”季榮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淡淡地撇過沈放:“你不是對女生過目不忘嗎?”

沈放意外:“葉老闆不是普通離異帶娃的女生嗎?雖然長得好看點。怎麼能來波孫先生的舞會。”

季榮:“……你不是調查過她嗎?”

“手下就說乾淨,我沒細看。那咱們要不要下去救場?”沈放憐香惜玉道。

季榮拉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薛厲抬起手,那個男人收回了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腰側。

那裡掛著一個荷包,是陸知意親手做的。

他認出她了。

“是你。”他壓抑住憤怒,竟然像個無措的孩子。

“是我。你當初帶她走的時候,說視她如珍寶。可是你看看她現在,你把她變成了甚麼?”

他看著葉柒柒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手裡還握著那隻空了的酒杯,下巴微微揚著。

薛厲抬起右手,掌心朝外,那些對準薛厲便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定住了。

保鏢把場地清理。

“她本來擁有政壇絕對的高位。她本來有高遠的志向。她本來是光。”葉柒柒為陸知意打抱不平,清晰,刺骨,“你想要她丈夫的身份,會把她當做小貓小狗。”

薛厲沒有說話,他的睫毛上還掛著紅酒,在燈光下像碎掉的紅寶石。

“你能讓她好起來嗎?”他終於開口。

葉柒柒沒好氣道:“我要帶走她。”

“帶回去,陸家也不會認她的。”

“你也知道啊。你當初帶她走的時候說視她如珍寶,這就是你的珍寶?把她關在房間裡,讓她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沈放在二樓看臺上輕輕嘖了一聲,把雪茄換到左手,右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真想知道她的調查報告,敢往薛厲頭上倒酒,整個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季榮把目光從樓下收回來,看了沈放一眼。

“陸知意救的那個人。”

沈放挑了挑眉:“哦?我怎麼記得陸知意是你家誰的聯姻物件。最後送了個私生女過去。”

季榮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把威士忌放在欄杆上,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樓下。

“據說薛厲對陸知意當年的汙衊恨之入骨,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沈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好得是薛家的獨子,被這麼欺辱,竟然放過葉老闆。”

“咱們下去看看?”

“不用。”季榮說,“她可以自己處理好。”

樓下,薛厲伸出手,身旁的保鏢遞過來一條白手帕。

他沒有擦頭上的酒,只是把手指上沾的紅酒擦乾淨了,然後將手帕疊好,放進口袋。

薛厲的眼眶紅了。那層一直掛在他眼底的、像冰面一樣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我要看看你的實力。”

“舞會結束見。”葉柒柒轉過身,穿過人群,走向大廳門口。

沈霽從人群中擠出來,追上了她。

“柒柒。”沈霽拉住她的手腕,“你沒事吧?”

“沒事。”葉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麼在這。”

“我前幾天認識上官誕。”沈霽咬了咬嘴唇,鬆開手,“我還得陪他,你等等哦。”

“沒事回去也能說。”

林朝點了點頭,走出大廳。

夜風迎面撲來,涼涼的,帶著花園裡桂花的香味。

季榮給她發了訊息。

季榮:葉老闆。

她站在臺階上,拿出手機,也是想到季榮可能也在。

葉柒柒:你在哪?

那邊秒回了兩個字:樓上。

既然抬起頭,二樓的看臺上,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正靠在欄杆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沈放站在二樓,看著葉柒柒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轉角。

他又點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陸知意已經是棄子,等你兩年任期滿,她帶去京市不安全的。我回頭派幾個懂事的你喜歡的型別,給你解悶?”

季榮把威士忌杯擱在欄杆上,玻璃與金屬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沒有看沈放,目光落在樓下大廳門口。

葉柒柒走出去的方向,夜風從那裡灌進來,吹動了走廊的窗簾,白色的紗簾揚起來又落下去,迷糊的葉柒柒的背景。

“沈放。”他開口,聲音不大,沈放停下了抽菸的動作。

“嗯?”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沈放,下次再說這種話,你就不用再來彩虹市了。”

沈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無奈又瞭然:“知道你不玩,那就看上當女朋友。”

“這些話。”季榮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面朝沈放,雙手插進褲袋裡,姿態隨意,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隨意,“我當沒聽見。”

沈放叼著雪茄,眯眼看了他兩秒,拿下雪茄,在欄杆上磕了磕菸灰,笑了。

沈放聳了聳肩,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認真:“咱們打小就認識,女人甚麼時候入得了你的眼,但你剛才可一直在看葉老闆。你對葉老闆的關注度,不一般。我本來以為葉老闆想要扒著你,你也這些日子不去那吃飯。”

“可剛才,你眼中可是對葉老闆有著征服。”

“葉老闆要是成你女朋友,京市那群人不就要炸了。之前幾個哪個不是世家貴女,你還拒絕了,如今一個這樣的女人成為你的女朋友,不但季家給你找麻煩,那群人也會找她麻煩。”

“你要是隨便找個普通人,她們也能不介意。”

“我這個人混歸混,甚麼時候害過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

“她是真特別。”季榮說。

五個字,不急不慢。

沈放看了他一眼,雪茄在指尖轉了個圈,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認識季榮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聽他用這種語氣評價過一個女人。

不是感情上的特別,是源自於人的欣賞。

“行。”沈放把雪茄掐滅在欄杆上,火星嘶的一聲滅了,“你心裡有數就行。有一句我得說,你現在的位置,你在做的事,無數的眼睛盯著呢。你如果真上了心,就要想好後面的事。”

季榮從欄杆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動作從容,一絲不茍。

“後面的事。”他說,“我會安排。”

“走吧,辦正事。”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沈放看著季榮的背影消失樓梯轉角,低頭又點了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菸圈慢慢升上去,在月光裡散開。

“得。”他自言自語,聲音裡有笑,也有嘆息,“這是真栽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撥出去。

又把手機揣回兜裡,仰頭看著二樓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

他想,季榮啊季榮,你克己復禮了小半輩子,最後栽在一個小鎮飯館老闆娘手裡。

這可太有意思了。

薛厲的私人會所。

外面看著青磚灰瓦,不顯山露水,裡面卻處處透著薛家的底氣。

廳堂裡鋪的是整塊的雲石,牆上掛的是近代名家的真跡,連角落裡那架屏風都是百年金絲楠木的。

季榮到的早。

在這樣的場合裡,顯得漫不經心的貴氣。

他端著一杯茶,坐在廳堂東北角的太師椅上,沈放在他左手邊,正百無聊賴地翻手機。

上官誕坐在另一側,白色西裝在燭光下泛著暖色的光,手裡還是一杯香檳,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他那標誌性的似笑非笑。

時不時和沈霽調情。

沈霽坐在他旁邊,紅著臉。

薛厲在說著生意。

葉柒柒就在這個時候拉著一個女生的手走進來的。

準確地說,是攥著那個女生的手腕。

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比平時更直,宮廷風的白禮服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捧雪,盤起來的頭髮讓她的後頸完□□露出來,那截線條幹淨利落。

她身後那個女生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紗裙,妝容精緻。

此刻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種混合著疼痛、憤怒和不可思議的東西。

廳堂裡的人紛紛看過來。

沈放第一個坐直了,手裡的雪茄懸在半空,眯著眼看了兩秒,然後偏頭對季榮低聲說:“那不是成家的二小姐嗎?薛厲的聯姻物件。”

“葉老闆這脾氣好像不太行,你還敢要?”

“我們倆現在沒有關係,不要預設。”

季榮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沒有說話。

上官誕放下香檳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多了一層興味。

沈霽捂住了嘴。

葉柒柒走到薛厲面前,停下腳步,放下一根針。

“薛總,您就是這麼照顧知意的?生怕人活著不受苦?”

她鬆開那個女生的手腕,那女生踉蹌了一步,低頭看著自己疼痛的手肘,發出一聲尖銳的抽氣聲,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怨毒。

“你是甚麼人,敢傷我!”她尖叫。

葉柒柒的聲音不大,卻將她的尖叫生生壓了下去:“你剛剛用針戳她的時候,怎麼敢的?”

這時候薛厲站起來,大步出去,回來時,懷裡抱著一個人。

陸知意被他橫抱在懷裡,毫無表情。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睡裙,外面裹著薛厲的外套,頭髮散著,臉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抱著陸知意的手臂收得很緊,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走到廳堂中央,在葉柒柒和成大小姐之間站定。

他沒有看成大小姐。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陸知意,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震碎甚麼:“知意,她欺負你了嗎?”

陸知意沒有反應,手指攥著薛厲外套的衣領,指節泛白。

薛厲又問了一遍。

“知意,她欺負你了嗎?”

片刻後,他直起身,又把她抱緊了一些。

他轉過頭來,目光終於落在成大小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後背發涼。

成大小姐被他看了一眼,本能地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

薛厲厲聲道:“送成大小姐回去。”

葉柒柒看著這一幕,胸腔裡像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

她蹲下去,在陸知意麵前,伸手輕輕撩起陸知意睡裙的袖口。

白皙的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排成了一個小圈,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是新鮮的,周圍泛著炎症的紅。

葉柒柒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成大小姐。

那雙杏眼裡的溫柔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的東西,像出鞘的匕首,寒光凜凜。

“薛厲。”葉柒柒的聲音從喉嚨裡壓出來,帶著一種讓人汗毛豎起的平靜,“你就是這麼處理的?”

成大小姐揚起下巴,姿態充滿了世家女的優越感。

她冷笑了一聲:“厲哥哥怎麼會怪我。是我又怎樣?她不過是個廢物,現在被厲哥哥養著。我教訓她一下怎麼了?你以為你是誰?”

話沒說完。

葉柒柒快速轉了身,走到一旁的條案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葉柒柒走回成大小姐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成大小姐的扎陸知意的右手。

成大小姐尖叫著要抽回去,但葉柒柒的力氣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的手腕,紋絲不動。

葉柒柒舉起了那把水果刀。

刀尖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

“既然薛總捨不得,那我替姐姐討回公道。”葉柒柒的聲音清晰得可怕,“有些人,你碰不起。”

話音落下。

她握著刀,刀尖刺入了成大小姐的手背。

成大小姐的尖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賤人!!!”

沈放“啪”地把雪茄掐滅了。

上官誕放下翹著的二郎腿,身體完全前傾,眼睛裡的興味變成了認真。

成大小姐掙脫葉柒柒的手,往後踉蹌了幾步,被身後的椅子絆倒,跌坐在地上,舉著自己的右手。

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淚和妝容糊在一起,聲嘶力竭地尖叫著。

廳堂裡瞬間亂了。

成大小姐帶來的保鏢從門外衝進來,直接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葉柒柒。

“別動!”一個保鏢喝道。

有個人蹲下去扶成大小姐,掏出對講機急促地說了甚麼。

葉柒柒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白色的禮服袖口上濺了幾滴血,像雪地上落了幾片紅梅。

她的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茍,後頸那截白瓷般的線條依然乾淨。

她沒有發抖,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眨眼。

她看著地上的成大小姐,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沈放已經一隻手按在腰間。

他看了季榮一眼,目光裡寫滿了問:要不要動?

浸溼了鵝黃色的紗裙。

葉柒柒沒有看那些槍。

她甚至沒有看成大小姐。

她朝陸知意走過去。

薛厲還站在那裡。

葉柒柒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舉起右手。

她把它舉到陸知意麵前。

眼神裡沒有剛才替她出頭時的那股狠勁。

取而代之的是無辜和茫然,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朋友,舉著弄髒的手,去找最親近的人撒嬌。

“知意。”她說,尾音拖得軟軟的,帶著吳儂軟語底子的那種糯,“我的手好像髒了,怎麼辦。”

全場沒有人覺得陸知意會回應。

連薛厲都不覺得。

他的手臂抱著陸知意,身體紋絲不動,他的下巴幾不可見地收緊了一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著懷裡那個毫無生氣的女人,繼續像一尊瓷娃娃一樣,對世界沒有任何反應。

然後陸知意動了。

先是手。

那隻手很瘦,瘦到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面板下隱約可見。它抬得很慢,像是每一次移動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氣。

手指觸碰到了葉柒柒沾血的那隻手。

陸知意的指尖碰了碰葉柒柒的食指,像是在確認甚麼。

葉柒柒任由陸知意的手指在她手上摸索著。

然後陸知意的頭動了。

那張臉小得不像話,下巴尖尖的,顴骨的輪廓在面板下若隱若現。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整張臉好像只剩下一雙眼睛。

此刻,那兩潭死水裡,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她從薛厲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了一條手帕。

她攥著手帕,開始擦葉柒柒的手。

動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個剛學會握筆的孩子在紙上畫。

血在手帕上洇開,像冬夜裡綻放的紅梅。

葉柒柒的眼眶紅了。

作者有話說:最近比較忙,更新可能不能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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