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帶你,飛一圈 我已經敢愛你了(我)
“把槍放下。”四個字從薛厲嘴裡吐出。
薛厲沒有重複第二遍, 眼眶的微紅還沒完全褪去。
保鏢把槍放下了。
成大小姐從地上爬起來,她看著薛厲,臉上的表情從怨毒變成了不可置信,又從不可置信變成了刻骨的恨意。
“薛厲, 你就這麼看著?我是你未婚妻!她拿刀扎我!你幫一個外人?你瘋了?!”
薛厲沒有看她。
他低頭看著陸知意, 陸知意手一抖, 手帕掉下。
她又把臉埋進了他胸口, 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薛厲的下巴抵在陸知意的發頂上, 輕輕閉上了眼睛。
“送成小姐去醫院。”他說。
保鏢上來扶成大小姐, 成大小姐甩開他們的手, 轉頭看著葉柒柒, 眼睛裡全是毒。
“你給我等著。”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 “葉柒柒,我讓你和那個廢物,一起死。”
廳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柒柒站在原地, 肩上的緊繃慢慢鬆了一度。
她把雙手在裙襬上擦了擦,白裙子上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沈霽終於從椅子上跳起來, 跑過去拉住葉柒柒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幾遍,確認她沒事, 眼眶一下子紅了:“柒柒, 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怎麼敢,那是槍啊。”
“沒事。”葉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柔和。
沈霽跺了跺腳:“你是和薛夫人認識嗎?”
葉柒柒點頭:“陸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上官誕走過來,站在沈霽身後, 看了看葉柒柒,又看了看地上那灘血,嘴角的那個弧度終於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地審視。
沈放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季榮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人怎麼有兩幅面孔呢?在彩虹可是柔弱嬌滴滴的。”
季榮瞥了他一眼。
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襬:“既然薛家主還有事情處理,先行告辭。”
葉柒柒抬起頭看他。
她的睫毛上有一點溼意,那雙杏眼裡的溫柔又回來了。
季榮看著她,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遞給她。
手帕上是乾淨的,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氣味。
葉柒柒搖頭。
季榮也不再多言,沈放跟著他的後面出去。
沈霽早就被上官誕攬了出去。
葉柒柒不知不覺就走上天台。
她穿過天台花園的時候,夜風已經把裙襬上的血跡吹乾了。
高跟鞋太累了,她索性脫了拎在手裡,赤腳踩著,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倒讓人清醒了幾分。
她一手拎鞋一手提裙襬,一步一步走上去,裙襬在窄窄的臺階上拖過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花朵在月光下開得有些寂寞。
葉柒柒走到看臺,夜風從天台的四面八方湧過來。
她索性閉上眼,仰起頭,看著天。
夜風吹過她的睫毛,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地撥。
她想起陸知意。
她想起自己對陸知意說的那句話“我的手好像髒了,怎麼辦。”
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她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
這是她為陸知意設計的復健方案裡,最冒險的一步。
她賭對了。
天台的門被開啟了。
鐵門轉動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晰。
腳步聲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散漫。
沈放的聲音也在背後傳來。
“葉老闆真巧,難不成是知道有個順風車。”
他走到葉柒柒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點了個根菸。
“葉老闆。”他叫她。
月光落在葉柒柒的杏眼裡,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琥珀。
“抱歉,沈總,我在吹風。”她說,聲音有點啞。
沈放“嘖”了一聲,平視她。
“你這副樣子,跟剛才拿刀扎人的時候,判若兩人。”他說,語氣裡沒有諷刺,更像是一種由衷的感嘆。
葉柒柒沒接話,垂下眼。
沈放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天,偏了偏頭。
葉柒柒正要問他怎麼了,就聽到遠遠的嗡嗡嗡。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她眯著眼,仰起頭。
月光下,一架深色的直升機正從東南方向飛來。
它盤旋了一圈,調整了方向,機頭對準了天台。
螺旋槳攪動的氣流越來越強,從天台的正上方壓下來。
沈放往後退了兩步,用手擋住眼睛上方,對著那架直升機抬了抬下巴,聲音被螺旋槳的聲音蓋住了大半。
“葉老闆,想不想一起回彩虹?”
葉柒柒轉過頭看他。
風太大了,她的頭髮被吹得到處都是,有幾縷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撥開,眼睛裡映著直升機上閃爍的燈光。
“甚麼?”
“回彩虹!”沈放大聲說,手指了指那架已經開始下降的直升機,“哪有你這麼開店的。”
直升機正在降落。
它懸停在天台上方。
葉柒柒隔著玻璃看到了駕駛艙裡的人。
他一襲軍裝,耳機戴在頭上,麥在嘴邊。
他的眼睛被駕駛艙的儀表燈光映出一種冷藍色,眉骨高,眼窩深,鼻樑的陰影落在嘴唇上方。
他的表情是專注的,眉峰微蹙,目光銳利。
和他在會議室裡的樣子不一樣。
和他在飯館裡吃一塊錢米飯的樣子也不一樣。
他的眼睛在駕駛艙的玻璃後面,他的目光穿過了一切,落在她身上。
葉柒柒赤著腳,月光從頭到腳地澆了她一身。
她就那樣站著,仰著頭,看著駕駛艙裡那個男人。
季榮摘了耳機,他偏過頭來看她,駕駛艙的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上一層冷白色的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個意思很明確。
上來。
沈放遞了一對耳塞給葉柒柒。
“戴上,不然耳朵受不了。”然後他自己戴上了另一個,利落地爬進了後排座位,安全帶一扣,往座椅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葉柒柒站在機艙門口,鼻尖微皺,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高跟鞋,拎在手裡,走進了機艙。
她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季榮側過身來幫她拉安全帶。
他的手臂從她身前橫過去,拉出安全帶,扣在她腰側。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松木和很淡的菸草。
他沒有立刻退開,偏過頭來看她。
“怕傻了?”
葉柒柒也看著他,搖搖頭。
季榮扯開笑容,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手指在儀表盤上熟練地撥了幾個開關。
直升機的引擎重新轟鳴起來,螺旋槳開始加速,機身微微震動。
天台在腳下越來越遠,整個城市鋪在腳下,萬家燈火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發光的燈。
葉柒柒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戶玻璃上,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季榮開得很穩,他的手握著操縱桿,拇指搭在上面,偶爾輕輕叩一下,和他在方向盤上的習慣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注視著前方,偶爾掃一眼儀表盤,很是鬆弛。
葉柒柒偏過頭看了他很久。
“睡一會兒。”他說,“到了叫你。”
葉柒柒看著他的側臉,她確實累了。
她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季榮喊沈放遞來毯子。
她側過身,面朝他的方向,把臉埋進毯子。
螺旋槳的聲音變成了白噪音,轟隆隆的,像催眠的海浪。
季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睡著了。
季榮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的夜空。
葉柒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毯子滑下來一點,露出肩膀。
季榮伸手把毯子拉上去,指背碰到了她頸側細滑溫熱的面板。
他收回手的速度很快,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卡!”導演喊了一聲,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拍了兩下手,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
“好!這條過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直升飛機飛一圈,都是實打實的經費問題。
還好一遍過了。
江知幹從駕駛艙裡出來,摘下耳機,頭髮被耳機壓出了一個印子,他伸手撥了撥。
“你小子,真學過啊。”導演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眼裡全是驚喜,“我還以為你要找幾個跟你體型相似的,不僅借來直升飛機,還給我這樣一個驚喜。”
江知幹彎腰從機艙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記得給我折現。”
“我還能虧了你小子。”導演笑了,“季榮這個角色,本來就是軍旅出身,你這一出手,味兒就對了,也許你真的考慮家裡的那條路。”
“老頭,話說多了感情就淡了。”江知幹淡淡道,正要回頭拉林朝下來,才發現林朝已經不在身邊。
旁邊的工作人員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論“江老師你真會開啊”。
江知幹被圍在中間,回答大家的問題。
林朝站在人群外面,他正在跟武術指導說甚麼,比劃著手勢,表情認真。
“林老師,下一場在B區,室內戲。您先過去換個衣服,準備?”小馮走過來,手裡拿著劇本,翻到折角的一頁。
“好。”林朝把裙襬從地上拎起來,跟著小馮往B區走。
B區是彩虹市的實景,燈光已經調好了,道具也擺好了。
林朝快速化好妝,走出化妝間,小馮把劇本遞給她。
林朝沒有接過劇本,她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
晚上的戲拍得很順。
凌晨一點,導演喊了“收工”。
林朝卸了妝,換了衣服,走出片場。
夜風灌過來,涼涼的,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路燈。
橘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停車場。
她正要往保姆車的方向走,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朝。”
她回頭。
江知乾站在她身後,換了便裝,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T恤。
他的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髮梢微微卷著,像剛洗過澡。
他手裡拿著兩杯花茶,遞給她一杯:“還熱著。”
林朝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謝謝。”
“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好。”
“肩膀呢?”
“不疼了。”
他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花茶。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
夜風吹過來,把林朝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
林朝遲疑道:“不早了,江老師早點休息,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他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
“林朝。”
“嗯。”
“你想不想看雲城?”
她愣了一下:“現在?”
“嗯。”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我開直升飛機。帶你轉一圈。很快,明天你大夜戲,不耽誤你休息和拍戲的。”
林朝看著他,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在逞能,就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想不想看?
“很貴吧?”林朝還是問了個很俗氣的問題。
他愣了一下,笑容裡有一點無奈。
“油錢我出,不貴。”
“想看。”她說。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梨渦很深:“走。”
他轉身往前走,她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穿過停車場,走到一片空地上。
江知幹走過去,拉開門,回頭看她。
“上來。”
林朝彎腰鑽進機艙,坐在副駕駛座上。
他幫她拉安全帶,手臂從她身前橫過去,扣在她腰側。
他戴上耳機,除錯了幾個開關。
引擎轟鳴起來,螺旋槳開始加速,機身微微震動。
林朝把耳機戴上,世界忽然安靜了,只剩下螺旋槳的轟鳴聲和耳機裡他平穩的呼吸。
“怕不怕?”他偏過頭看她。
“不怕。”
他嘴角彎了一下,推起操縱桿。
直升機緩緩升起,地面在腳下越來越遠。
“好看嗎?”他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啞。
“好看。”她沒有看他,額頭還貼著玻璃。
“雲城還在發展,很多燈晚上不開,喜歡看燈光的話,其他城市很好看。”他衍生到林朝未參與的時間線裡 ,“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心情不好,就會開出來轉一圈。”
林朝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道路里沒有出國,也不知道江知幹出國留學,原來沒有她的日子裡是格外的精彩。
事實上,高中也是的。
江知乾的娛樂方式與她一點都不一樣。
她憑甚麼以為是同頻的人。
“江知幹。”林朝的心口絲絲痠痛,她學會控制情緒,還是想要多瞭解他一些,“你甚麼時候學會開直升飛機的?”
“高中暑假。”江知幹望著她,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下,“抱歉,臨時封閉集訓,軍事化管理,沒有參加叔叔的葬禮。”
林朝的手指在安全帶上收緊了一下。
耳機裡他的呼吸還是那樣平穩。
一瞬間,她回到林爸爸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穿著黑色的裙子站在靈堂裡,有人來鞠躬,有人來握手,有人來說節哀。
她跟著奶奶身後,見一見跪一個。
她一個一個地跪下,一個一個地頭磕到地面。
她的眼睛是乾的,好像有人說她一點也不難過。
林朝恍惚覺得那時候自己還是期待,一個在雪夜哄她開心的人。
現在的自己,回憶當時,何嘗不是把精神支柱壓力給了別人。
還好她不是一個愛撒嬌,求別人幫忙的人。
那時的江知幹是她的誰?
鄰居,同學,青梅竹馬。
不是男朋友,不是未婚夫,不是任何有身份在她父親葬禮上出現的人。
她坐在這架直升機上,在雲城上空,耳機裡是他的聲音,說出“葬禮”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眶忽然熱了。
林朝笑了一下:“沒事,你又跟我爸爸不熟。”
“你還會甚麼?”她看著他,連忙轉移話題,“除了開飛機,除了演戲,除了唱歌,除了做飯?”
他想了想:“還會修車,潛水,騎馬……還會……”
“好了好了。”她打斷他,“你怎麼甚麼都會。”
“好厲害。”她說,聲音很輕,“你真的很厲害。肯定很辛苦吧?學這些的時候,有沒有受傷?”
江知幹握著操縱桿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看著前方的夜空。
雲層的邊緣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像一條發光的河,在天上流淌。
“有。”他說。
甚麼飛太高,耳朵流血,騎馬摔下來。
林朝聽著那些話,手指攥緊了安全帶。
“但是都過去了。”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是第一個問我過程的人。”
江知幹偏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鬆動,像冰面下的河,春天來了,一點一點地裂開。
林朝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朝揚起笑容:“怎麼會呢?是你不想說的。”
他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輕笑一聲。
心中莫名有些酸澀,分明他該放鬆的。
林朝總能讓他覺得相處很輕鬆。
明明他做所有事都遊刃有餘,唯獨在面對她的時候,會露出不知道該怎麼靠近而顯得笨拙的本能。
她像是他的幸福糖果,靠近她就靠近了深淵,遠離她就遠離了幸福。
直升機在夜空中緩緩轉了一個彎,朝影視城的方向飛去。
晚上江知幹收工早,他沒有直接回去。
他坐在邊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沒有喝,只是握著。
鋁罐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土地裡。
邊上還坐著一個人。
大院裡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趙衍。
他手裡也有一罐啤酒,已經喝了大半,易拉罐被捏得變了形。
“你大老遠跑我這來,就為了喝悶酒?”趙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回去陪你那小媳婦?”
“她今天大夜戲。”江知幹說。
趙衍嗤了一聲。
“得。她忙,你閒,你就來找我。我這是甚麼?備胎?”
江知乾沒接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野裡草木的氣息,還有遠處片場隱隱約約的燈光。
“聽說你昨晚帶人上去逛了一圈?”趙衍用下巴朝停機坪的方向揚了揚,“你小子,我跟你借飛機你都不借,帶人姑娘上去兜風倒是大方。”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緊了。
“還是之前那個?”趙衍問。
“嗯。”
“那我可算見著活閻王開恩了。”趙衍笑了,笑著笑著聲音低下去,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脊線上,“你也該找個人了。總不能一個人扛一輩子。”。
“你知道我家是甚麼樣。”他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只有廝殺。沒有一日安寧。我媽怎麼過的,你比我清楚。老太太不會滿意的。”
趙衍當然知道。
他們一個大院長大,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彼此的眼睛。
“她不是那個世界的人。”江知乾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喜歡普通人的生活。早上起來吃早餐,晚上回來吃頓飯。週末帶妹妹去公園,放假看奶奶。她想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鹽,人間煙火。”
“我給不了她那些。”
“我的世界是爬不出去的深淵。我爬了這麼多年,還在底下。”
趙衍把手裡的啤酒罐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看著江知幹。
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長一短,一深一淺。
“你知道我剛才為甚麼說你開恩?”趙衍的聲音很正經,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因為你這個人,對自己刻薄。你對誰都不吝嗇,唯獨對自己。你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出去,自己甚麼都不要。你以為這樣就能洗乾淨你身上的血?你洗不掉的。”
“可是血脈即是榮耀,也是枷鎖。”
“在你身上所有的加成,也會回饋到季家,哪怕你不願意借用季家的權勢。”
“既然為她準備回去,那麼冷漠的世界,不如挽留一份溫暖。”
“不如鬥爭到最後,很容易是你同化。”
月光落在江知乾眼睛裡,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鏡子:“如果以後面目全非,不如相忘於彼此最美好的樣子。”
“你的世界是深淵,你爬不出去。”趙衍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那你有沒有想過,她也許不是你深淵上面的月光。她也許是和你一起在深淵裡的那個人。”
“你已經把她拉進來=,現在又想把她推出去。你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江知乾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人人都說月光是美麗、哀傷的代表。”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半空,“每次看見月光為我哀傷,我何嘗不想私有月光。”
趙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他轉過身,看著江知幹,“你以為你把她推出去,她就安全了?你以為你一個人待在深淵裡,她就能過得好?她不會。她只會更難受。因為她知道你在底下,她救不了你,你也不讓她救。她會覺得自己沒用,覺得自己配不上你,覺得自己是拖累。你信不信?”
趙衍看了他一眼。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緊,鋁皮被捏出凹痕,發出細微的聲響。
趙衍看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月光下嫋嫋升起,被夜風吹散。
“江知幹,我跟你說個事。”趙衍的聲音低下來,“宋詞,跟咱一塊長大的那個。”
“知道。怎麼了?”
“他出事,不是意外,是被人安排的。到現在沒查出來是誰幹的。”趙衍彈了彈菸灰,火星在夜色裡明滅,“這世界看起來法治,可是想要一個人消失,對於某些人來說,還是簡單的。”
江知乾的手指頓住了。
“你這些年做的事,你以為沒人盯著你?你以為你乾乾淨淨的,別人就不會往你身上潑髒水?”趙衍轉過頭,看著他,“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裡沒數嗎?你活著,就是靶子。你身邊的人,也是靶子。”
江知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是嚇你。我是讓你想清楚。”趙衍掐滅了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你離開她,她就能安全?你走了,那些人就不找她了?你走了,誰護她?你指望那些你得罪過的人發善心?”
江知幹閉上眼睛,他的呼吸變重了,胸膛起伏著,像一頭被困住的獸。
“所以你的選項從來就不是留還是走。你的選項是護還是讓別人替你護。”趙衍看著他,“你能放心讓別人替你護嗎?”
江知幹沉默了。
他終於開口:“只要我離開,她的世界就平靜了。”
趙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江知乾的肩膀。
“你這個人,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一點私慾都沒有。”趙衍收回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做甚麼都是為了別人。為了你媽,為了你弟,為了那些你不認識的人。”
“你能不能有一天,為一下自己?為一下你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種衝動?哪怕一秒?”
“沒有私慾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甚麼樣?”
“你覺得那些人還敢讓你執行任務嗎?那麼多戰場應激創傷,你的未來怎麼辦?”
“就當一個殺傷力十足,不怕犧牲的武器嗎?”
趙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他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遠處一輛越野車的燈閃了兩下。
“我走了。你在這慢慢矯情。”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江知幹一眼,“對了,你那架飛機,下次借我用用。我帶我媳婦上去轉轉。不白用,油錢我出。”
他上了車,引擎發動,車燈亮起來。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沒有動。
趙衍從車窗探出頭來,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江知幹,珍惜眼前人。人生短短几十年,還有那麼多的意外,別等沒了,再後悔。”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裡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最後消失在山路的轉角。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手裡的啤酒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被鋁皮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季榮影響了江知幹,葉柒柒也影響了林朝。
—
沈霽接手柒月小館的那天,彩虹市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葉柒柒把鑰匙交到她手裡的時候,沈霽的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嘴唇癟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選單不用改,菜價也不用動。”葉柒柒撐著傘,站在店門口,“你已經學會了,不要害怕。”
沈霽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加油,沈老闆。”
“我會的,葉老闆,早點回來。”
“柒柒。”沈霽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你甚麼時候回來?”
葉柒柒看著她,伸手幫她把眼淚擦了,指腹蹭過她溼漉漉的臉頰:“要看如意的恢復輕快。”
“但我一定會回來的。這個店,是我的起點。”
柒月小館是很多人的起點,是她的,季榮的,沈霽的。
她會想起吃了一個月湯泡飯的季榮。
糖糖站在葉柒柒腿邊,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
她抬起頭看著沈霽,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霽霽阿姨不哭,糖糖給你帶糖。”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踮起腳尖,塞進沈霽的手心裡。
沈霽破涕為笑,蹲下來抱住糖糖,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糖糖乖,到了京市要聽柒柒的話,知道嗎?”
糖糖被親得往後仰了一下,咯咯地笑,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牙床。
“走啦。”葉柒柒說。
糖糖跑過來牽住她的手。
沈霽站在店門口衝她揮手,揮著揮著,又哭了。
葉柒柒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從彩虹市到京市,高鐵五個半小時。
糖糖第一次坐高鐵,趴在窗戶上看風景看了兩個小時,後來困了,就趴在葉柒柒腿上睡著了。
葉柒柒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城市,隧道。
明暗交替,像一段被人剪輯過的默片。
她想起兩年前,她抱著糖糖,坐著一輛破舊的大巴車,從海州一路顛簸到彩虹市。
那時候糖糖還在襁褓裡,小小的一團,裹在粉色的抱被中,一路上都在睡覺,不哭不鬧,像知道她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攢著力氣。
那時候她兜裡只有三百多塊錢。
她拍了第一條影片,是在那個空蕩蕩的鋪面裡,對著鏡頭說:“大家好,我是柒柒,我決定在這個小鎮開一家飯館。”
那條影片只有三千多個贊。
陸陸續續發了兩個月,漲到了十萬粉。
然後有一天,一條“單親媽媽在小鎮開飯館的日常”突然爆了,一夜之間漲了五十萬粉。
她看著後臺不斷跳動的數字,坐在閣樓的床上,抱著糖糖,哭了一場。
高鐵到達京市南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柒柒牽著糖糖走出站臺,手機響了。
是陸知意的主治醫生打來的,說陸知意今天狀態很好,能自己吃飯了,還開口說了一個字。
“甚麼字?”葉柒柒問。
“柒。”醫生說。
葉柒柒站在出站口,人來人往,行李箱的輪子在她腳邊軲轆軲轆地響,廣播裡在播報下一趟列車的檢票資訊。
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糖糖抬起頭看她,不知道柒柒為甚麼哭了,她伸出小手,拽了拽葉柒柒的裙角。
“柒柒,不哭。”糖糖說,奶聲奶氣的,學著她之前哄自己的樣子,“糖糖給你糖。”
葉柒柒低頭看著她,蹲下來,把糖糖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糖糖被勒得有點不舒服,扭了扭小身子,但沒有推開她。
葉柒柒的聲音悶在糖糖的小肩膀上:“糖糖要見到媽媽會高興嗎?”
“媽媽是甚麼?”兩歲多的糖糖還不明白。
葉柒柒解釋:“會比柒柒還喜歡糖糖,還要對糖糖好。”
葉柒柒每天帶著糖糖去療養院看陸知意。
陸知意住在療養院三樓最裡面的房間,窗戶對著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香得不像話。
陸知意比半個月前好了很多。
雖然還是不開口說話,她的眼睛有了光。
你叫她的名字,她會慢慢轉過頭來看你,眼睛裡有一點點回應。
她會自己吃飯了。
糖糖也很喜歡陸知意。
她管陸知意叫“知意”,大概是母女連心,陸知意哭了。
每次葉柒柒帶她來療養院,糖糖都會把自己畫的畫拿給陸知意看,一張一張地翻,奶聲奶氣地講解:“這個是太陽,這個是花花,這個是柒柒,這個是知意。”
陸知意不會回應,但她的目光會跟著糖糖的手指移動。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葉柒柒的手機裡存著沈霽每天發來的訊息,今天賣了多少錢,哪個客人說想她了,米快用完了要早起補貨。
還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沈霽圍著圍裙,站在灶臺後面,臉上沾著麵粉,笑得像個傻子。
葉柒柒每一條都回。
季榮沒有給她發過訊息。
一句都沒有。
她有時候會在睡前翻看他們的聊天記錄。
他們的聊天記錄也是無比撿漏。
“今天新菜xxxx,吃嗎?”
“請留一份。”
“現在還沒關門,吃了嗎?”
“在加班,半小時到可以嗎?”
“沒問題,我的顧客上帝。”
“……”
一夜又一夜,那條訊息就一直掛在那裡,像一枚懸而未決的棋,停在棋盤上,誰都沒有去動它。
她有時候會想起他,他身上有一種像神明又像野獸的東西。
希望他做個國王向她俯首稱臣,又希望撕碎他偽裝紳士的外表,告訴他只有她能接受他野獸那面。
她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後該幹嘛幹嘛。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葉柒柒從療養院出來,沿著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往回走。
梧桐葉黃了一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一條深藍色的長裙在腳邊輕輕晃著。
她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餘光掃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她沒在意,京市遍地都是黑色的轎車。
但她走了三步之後,忽然停下來了。
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松木菸草味道,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車門縫裡漏出來,精準地纏住了她的腳踝。
她轉過身。
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她知道他在裡面。
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一種比語言更原始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給糖糖買的一袋橘子。
“您好,送橘子。”
車門開了。
他從車裡走出來的樣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領口剛好抵著喉結的位置。
他的頭髮比在彩虹市的時候長了一點,額前有幾縷不聽話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背舒展,姿態放鬆。
陽光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讓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起來像是藏著整個黃昏。
梧桐葉在他們之間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像時間被切成了薄薄的切片,每一片裡都裝著半個月的沉默。
“葉老闆現在大街上隨機送橘子?”
葉柒柒的手收緊了一下,塑膠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橘子們在袋子裡你擠我我擠你。
她的嘴巴比她的腦子快。
“你怎麼瘦了?又沒好好吃飯嗎?”她說。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說得太親近了,親近到不像是對一個半月沒見的人說的,親近到像是她每天晚上都在心裡描摹他的輪廓,所以今天一看到就能發現哪裡不一樣了。
季榮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半個月沒見。
她把飯館交給了沈霽,帶著孩子來了京市,他每天都知道她在哪裡、在做甚麼、幾點出門幾點回家。
她的臉比在彩虹市的時候胖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更尖了,但那雙杏眼裡的溫柔一點沒變,還是那樣,看著他,像看著全世界最值得看的東西。
前面的沈放連忙道:“葉老闆好久不見啊。你可能不知道,開發地發現古墓,老季這半個月都在連軸轉,飛機上休息幾個小時,就是沒完沒了的會。”
“這樣啊,同志辛苦了,給革命同志送點橘子,不違規吧?”
“為人民服務不辛苦,不能收。”
季榮低下了頭,看著那袋橘子。
“橘子甜嗎?”他問。
葉柒柒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橘子,又抬頭看他。
她說:“賣橘子的大姐說包甜。”
季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伸出手,從袋子裡拿了一個橘子出來,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沈放。
葉柒柒看著他的動作,眼睛慢慢彎了起來,彎成兩道月牙,彎得溫柔又明亮。
秋風吹起她耳畔的碎髮,她伸手去拂。
“季部長,你從我這兒拿橘子,不給錢啊?”她說,尾音拖得軟軟的,帶著吳儂軟語的底子,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試探。
季榮看著她。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放在她手心裡。
“夠嗎?”他問。